曹雨芯
一個人總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和自己曾經熟識的一切越走越遠,直到從前的陌生變成現在的熟悉,甚至將來回憶里的熟悉。
印象里,“陌生”這個詞總帶著諸如孤獨、害怕之類的情緒。為什么我們會害怕、討厭陌生?是因為它給我們帶來的通常是喧囂與熙攘中格格不入的孤寂,是一個人的狂歡,是永遠無法消除的多余感吧。幾乎沒有人希望那個陌生人是自己。可是人總要進入一個又一個全新的環境,如同命運設置的游戲關卡,想要前進,你就要勇敢闖關。
我原來的班級由于各種因素不得不拆分,大部分同學離開了學校,平時除了在網絡上聊天,連人都見不到;剩下的同學被隨機安插到其他班級,交集也就僅剩走廊上的一聲招呼了。熟絡兩年的人,仿佛一瞬間都與我切斷了聯系,漸漸成為互不相交的平行線。
一開始我并沒有很擔心,暗自想道:只要我沒有忘記他們,他們就不僅僅是存在于日記本上的名字,而且我還可以借此機會結識更多的朋友。于是我滿懷希望地踏進那個全新的教室,以微笑回應一道道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審視目光。
我們都曾幻想自己擁有蘇軾“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從容心態,或是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達胸襟。看詩人們懷才不遇,讀作家成名前的屢遭退稿,白紙黑字似乎不能引起我們的共鳴。盡管書籍極力刻畫他們所經歷的挫折與重新振作的艱難,但畢竟是別人的歷史,就算擁有再強的共情能力也無法真正理解他們當時的心境。我一向反感那些敘述一個人如何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又如何在他人的關懷下走出陰影、擁抱陽光的文章,認為其非常“矯揉造作”。然而,當我身處喧鬧的教室,嘴角保持著僵硬的微笑,卻好似一團空氣無人在意時,我為自己筑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我開始懷念那些熟悉的面孔,耳畔時常回響起他們各具特色的嗓音;我逐漸厭棄身旁陌生的身影,閉上眼睛堵起耳朵不去分辨他們的音容。不是說微笑是融入一個集體最好的方式嗎?為什么只有我被排斥在人群之外?
后來我明白了:這就是陌生與熟悉的區別。沒有人愿意拋下自己熟悉的摯友去與一個不了解的陌生人交談,而這些細微的溫暖正是所有“陌生人”所希望的。泰戈爾說,“群星不怕顯得像螢火蟲那樣”,只有身處黑暗的人,才會貪戀那一絲一縷的陽光。
那段時間,我精神萎靡,靈魂仿佛被抽離體外。當我偶然瞥見鏡子里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時,心里有一瞬的詫異:這還是從前那個我嗎?我自嘲般揚起嘴角,扯開一個破碎的笑容。原來生物真的會為了適應環境而變化呢,眼前這個陌生的我,同那個陌生的環境一樣讓人心悸。當我放棄為了融入集體所做的努力時,卻漸漸有同學愿意和我交談了。或許時間才是這場游戲的主角,時間能夠創造出陌生的熟人,一如過年遇到久未謀面的親戚;也能創造出熟悉的陌生人,就像這個班級里的我和其他同學。20年后,魯迅遇到閏土時,面對封建禮教壓迫下的“木偶人”,他感慨“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林黛玉與賈寶玉初見時,即使沒有前生的記憶,仍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他們彼此熟悉嗎?好像并不是。他們是陌生人嗎?似乎也不對。陌生和熟悉并沒有分明的界限。就像沒有人能夠確切感知時間如何一點一滴地流逝。
或許這就是真相:從陌生到熟悉的不僅是環境和周圍的人,連我們和自己的關系也在由陌生走向熟悉。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無論是這條河流還是這個人,都在時刻改變。那就接受現在的自己,和曾經的自己揮手告別吧。相信將來某一時刻,眼前陌生的自己也會被時間接納,成為熟悉的存在。
(指導教師:李元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