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漢琪

腫瘤,總是給人一種恐懼的印象。如何擺脫“談癌色變”的陰影,是醫者的心愿,也是醫學研究人員努力的方向。
作為山東第一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博士研究生導師、科教外事部主任、放射免疫與分子影像室副主任,陳大衛自學醫之始,便心懷敬佑生命、救死扶傷的初心和熱忱,致力于腫瘤放射治療與科研,利用射線這把隱形“手術刀”,為患者提供精準治療。
如今,“90后”陳大衛已成長為我國放射腫瘤學新生代的代表人物。在日復一日的忙碌和堅持中,他找到了作為醫生的價值和光亮,那就是尊重生命,崇尚科學,將研究成果轉化為醫藥技術和臨床應用,幫助腫瘤病人解除病痛,更好地守護人民的生命和健康。“此生所求,我永遠在路上。”
陳大衛的家鄉在山東萊蕪,父母都是中醫,從兒時起,他就經常聽父母討論病人的病情。父母時常提到,中醫的一些治療還是需要借助西醫的手段和方式,這份好奇和渴望,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立志學習西醫臨床的種子。
2009年,陳大衛如愿以償進入濰坊醫學院(2023年更名為山東第二醫科大學)學習。醫學專業的學習內容廣而專,身邊的良師益友、舒適的科研環境,讓他很快融入了醫學的海洋,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優異的成績并不足以概括陳大衛的大學生涯,在籃球場上激烈拼搶,在志愿活動中揮汗如雨,在校藝術節舞臺上展現主持風采……作為學生會干部,他的工作得到老師同學們的認可。
本科畢業后,陳大衛選擇了繼續留校深造。碩士期間,他師從中國工程院院士、山東首批泰山學者特聘專家于金明,加入了于院士的團隊——山東第一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放療科,這是一支在中國乃至世界放射腫瘤學界都首屈一指的團隊。“在這樣頂尖的團隊中,我能接收到腫瘤放射領域最前沿的動態,對我而言受益匪淺。”在于金明的引導下,陳大衛對腫瘤學亞方向研究產生了興趣,而這個研究方向屬于腫瘤學的新興領域,前路未知,充滿挑戰。
碩士期間,最初接觸學術論文時,陳大衛也經歷過一段焦頭爛額的時期。“我的第一篇SCI論文是一篇個案報道,是研究生入學半年后發表的。當時正值臨床輪轉期間,時間緊任務重,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寫中文還是寫英文,結合多位前輩的意見,我決定寫英文。”
論文撰寫期間,是無數個在實驗室度過的漫漫長夜。“真正開始寫文章時才發現筆下空空,這個狀態持續了一個多月,明明心里有很多想法,但真正要寫的時候卻什么也寫不出來。”面對這種困境,行動派陳大衛的解決方案是:一天只寫三句話。“一天只寫三句話,把大目標分成小任務,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2017年取得碩士學位后,陳大衛堅定地跟隨導師于金明院士的腳步,來到山東大學臨床醫學院腫瘤放射治療學專業攻讀博士。學路漫漫,在漫長的科研生涯中,投入一個未必有結果的研究是極其艱難和枯燥的,陳大衛坦言,自己也經歷過一段迷茫期。
“剛讀博士研究生時,我所做的腫瘤學亞方向在國內才剛剛開始,涉獵的人并不多。那時身邊的其他腫瘤學研究生大多主攻分子生物學、遺傳學,只有我自己在做腫瘤免疫方向。作為一個臨床型碩士研究生轉科研型博士,初入實驗室遇到了很多問題,有大半年的時間感到‘水土不服,很多次想放棄,但最終還是堅持下來了。”陳大衛回憶。
由于缺乏該領域師兄師姐的交流、指導,很多前期資料只能自己整理,所以陳大衛科研的過程也是頗多坎坷。但他堅持了下來,最終,推開了免疫治療的這扇門,看到了一片“藍海”。對此他深有感觸:“一個好的科研工作者需要耐得住寂寞,享受得了孤獨。”
成長的路上不僅要努力奔跑,奔跑的方向也至關重要。關于科研方向的選擇,陳大衛多次提及自己在科研道路上的引路人——于金明院士。他直言,自己之所以能夠在科研道路上走下去并有所收獲,多虧了導師的引導。
陳大衛經常收到導師與他討論學術問題的電話或者郵件,而且導師言傳身教,經常在臨床實踐中教給他國際前沿的診療方案,培養他嚴謹的診療思維。在他發表學術論文過程中,會遇到審稿人提出的一些問題,導師每次都能找到問題的重點,引導他進一步思考。他們的師生情誼,也在這援疑質理中,無聲流動,日漸增長。
讀博期間,出國深造是陳大衛的目標,用全球視野、前沿技術武裝頭腦也是導師于金明院士對他的殷切期望。2018年,受導師的引薦和自費資助,陳大衛得以前往全美排名第一的癌癥研究中心——得克薩斯大學MD安德森癌癥中心,接受聯合培養。
新環境、新知識、新體驗、新生活帶給了陳大衛滿滿的收獲,開闊了視野,但他也坦言,剛到美國時也經歷過挫敗感。“在安德森中心做的第一個實驗是平板克隆,是我們放療專業最基本的實驗,沒想到這個兩星期就能做完的簡單實驗,我用了三個半月才最終做出了想要的結果。”
陳大衛并不因為挫折而有所退縮,反而更堅定了在腫瘤放射治療學專業鉆研的信念。深知學術研究的不易,他抓緊每一分鐘,瘋狂汲取學術養分,經常在實驗室打地鋪進行實驗,還經常凌晨兩三點回復國內同事的郵件、修改文章等等。
2020年,陳大衛博士研究生畢業,來到山東第一醫科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放療科工作,正式成為一名腫瘤放療科醫生,主要負責科研和實驗室工作。身邊經常有人問他,癌癥能治好嗎?放療到底有沒有用?甚至在有些患者的固有觀念中,放療就是“治不好、照一照、止止疼”的姑息治療方式。
陳大衛的導師于金明經常提及英國皇家馬斯登癌癥中心教材扉頁上的一句話:腫瘤治愈有兩種手段,冰冷的手術刀和灼熱的放射線。手術是切除腫瘤,放療則是利用放射線照射腫瘤進行治療。射線的能量可以破壞癌細胞的DNA雙鏈結構,使腫瘤細胞停止生長,直至腫瘤死亡。陳大衛解釋:“經研究,部分惡性腫瘤經過治療后會有長期生存的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死亡率實際上是逐年下降的。”
陳大衛介紹,自1895年倫琴發現X射線,1989年居里夫婦提出并命名鐳元素,放療的歷史由此開啟。此后的100多年里,從普通放療到精準放療,放療技術飛速發展,然而,大眾對放療的認識仍然不夠充分。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表明,70%以上的腫瘤患者需要接受放療,其中40%的腫瘤甚至可以通過放療得到根治。“在美國,癌癥的治愈率高達55%,其中約有70%的患者在治療過程中會涉及放療,這個數據在我國僅有20%—30%,即有一半以上的腫瘤患者由于對放療的認識不足,導致未能及時或者恰當治療。”

“我理解患者的擔心,他們認為放射線既然能殺死腫瘤細胞,會不會也同時造成周圍正常器官的損傷?”每當遇到有疑問的患者或家屬,陳大衛也總是深入淺出,用患者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好比一個鳥籠里面有一只鳥,籠子相當于腫瘤周圍的正常組織,而鳥則是腫瘤,鳥的心臟代表腫瘤的核心。過去,傳統放療由于設備和技術落后,在照射鳥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傷及鳥籠。雖然鳥消失了,但是籠子也被毀壞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也是為什么過去很多病人做完放療后會出現皮膚潰爛、惡心的原因。”
隨著現代放療設備和技術的提升,進入了精準放療2.0時代。簡而言之,腫瘤是什么形狀,射線就是什么形狀,精準度得到提高,“直接將射線打在鳥的身上,從而減輕機體的副作用。”而更新一代精準放療,也是陳大衛目前正在致力研發的放療3.0時代,通過對腫瘤核心精準定位和勾畫,“可以準確地打擊鳥的心臟”,使療效最大化,同時避免副作用。
作為一名優秀的臨床放療科醫生,陳大衛既有過硬的臨床技能,又致力于學術研究。近年來,他將工作重心放在腫瘤放射治療聯合免疫治療的臨床和基礎研究工作上,以期為腫瘤患者帶來更多生存獲益。陳大衛坦言,僅應用免疫治療在臨床上的獲益并不高,幸運的是,放療的加入可以提高免疫治療的療效。“放射治療和免疫治療二者聯合稱之為免疫放療,放療殺死腫瘤釋放抗原,這種抗原又可以作為免疫治療的源頭,二者可能產生1+1>2的效應。”在世界范圍內,已經掀起了這股研究的熱潮。
“科研路道阻且長,吾輩還需上下求索。”如何提高放療和免疫聯合的有效率、降低毒性,如何利用放療激活免疫釋放的抗原,如何明確放療劑量分割模式與免疫聯合的機制等等,這些困擾免疫放療領域研究者的眾多世界性難題,也是未來陳大衛探索、努力的方向。“解決問題、打破困境,沒有捷徑,只能分而治之、各個擊破。若能一通百通最好,若不能,還得繼續鉆研。”言語中,他充滿篤定,“任何工作都不會一蹴而就,也未必一直有人同行,忍受長久的孤獨是研究工作的必備技能,始終如一才是獲得成功最好的品質。”
2020年10月20日,陳大衛以共同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訊作者,在《柳葉刀—呼吸醫學》(The 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上以原創研究形式在線發表了題為“Pembrolizumab with or without radiotherapy for metastatic non-small-cell lung cancer: a pooled analysis of two randomised trials Pembrolizumab”的研究論文,在國際上首次提出腫瘤免疫城墻基因的概念。該論文是自1953年放射遠隔效應被提出以來,在國際上首次在臨床水平以統計學差異的效力證實其存在,證實了在晚期非小細胞肺癌當中,放射治療的加入可以顯著提高免疫治療的療效及病人的生存。
提及自己科研生涯的“高光時刻”,陳大衛至今仍感十分幸運。“這篇文章從完成到最終接收,前后歷時11個月之久,被其他刊物幾次拒稿之后,能發表在最頂尖刊物之一的《柳葉刀》,作為通訊作者之一,我特別榮幸。當時正值COVID-19在全球蔓延,雜志中80%的文章都與COVID-19有關,而我們的文章能夠在這個領域發表,更加難得。”
1953年,放射學家R.H.Mole發現,射線使得小鼠一側腫瘤縮小的同時,對側未接受放療的腫瘤也發生了縮退,這種現象被稱為放療的遠隔效應。陳大衛說:“很多人認為放療類似于一把無形的手術刀,是一種局部治療,其實它應了中國的一句老話,隔山打牛。”自1953年遠隔效應理論提出后,學界一直未證實這個問題,即使有個案報道或者小規模動物研究的印證,也未有定論。“在給腫瘤科以外的醫生之間介紹這個概念時,很多人不信服。”
陳大衛介紹,放療界最接近于證實這個觀點的研究,是2019年發表在《JAWA Oncology》的一篇文章。他發現,對于受照射的腫瘤,放療聯合免疫有很強的增敏作用,對于非受照射的腫瘤也有很強的增敏效果。陳大衛坦言:“遺憾的是,雖然他發現了這個趨勢,但是沒有統計學差異,這就意味著無法用科學觀點來下結論。”
醫學需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陳大衛想到,既然看到了趨勢又沒有獲得差異,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數據量不夠,而且預設終點值范圍過高,夸大了遠隔效應的作用。他想起MD安德森癌癥中心的James Welsh教授團隊也曾進行類似研究,規模雖然較小,但確實能擴大數據支撐。于是,他與美國的教授進行溝通,并與荷蘭科學家聯系,進行了匯總分析,在導師于金明院士的指導下,完成了論文,該論文也榮獲美國放射治療學年會(ASTRO)2020年度唯一“國際論文獎”。
近年來,陳大衛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高歌猛進、屢有建樹:入選中組部“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項目,中國科協青年人才托舉工程,榮獲第27屆中國青年五四獎章、中國腫瘤青年科學家獎、中國免疫學會青年學者獎、山東省科技進步一等獎、泰山學者青年專家等榮譽,先后4次在美國放射治療學年會(ASTRO)進行口頭發言,并斬獲中華醫學會、中國臨床腫瘤學會、中國抗癌協會和中國醫師協會等國內四大腫瘤學會優秀論文獎,擔任多個著名腫瘤學期刊“放射免疫”方向的審稿人。
這一切榮譽,在導師于金明院士眼中,早已有跡可循。他表示:“大衛雖然從平凡中走來,但是他不甘于平庸。他雖非畢業于所謂豪門院校,但深知學術研究的不易。”如今,陳大衛也接過了導師的接力棒,成為近50名碩士生、博士生和博士后的帶教老師。此外,他身兼多職,兼任團委書記、科教外事部主任、放療科研究員、放射免疫與分子影像室副主任,可謂醫、教、研、行政一肩挑。
在博士生顏薇薇眼中,陳老師是個大忙人,忙起來經常顧不上吃午飯。他具有強烈的求知欲,時刻保持持續學習的狀態,關注專業前沿進展然后分享給學生。“陳老師有著出色的溝通能力、耐心和責任心,為學生提供了良好的學術氛圍和指導。他總是鼓勵學生發表獨立見解,并給予充分的支持。”她說,“每當在學術方面遇到困惑,陳老師總是會耐心仔細地聽我闡釋觀點,并一針見血地給予指導,提出新的研究思路,為我的科研工作注入了更多的激情和動力。”
對待科研,陳大衛總是充滿激情和嚴謹的態度,追求卓越,充滿熱忱。在他看來科學研究不僅僅是為了發表論文,更要關注能否服務臨床工作,因此,他鼓勵團隊成員將研究成果轉化為臨床應用,從臨床問題出發,解決問題,回歸臨床。
2023年11月,山東省腫瘤醫院質子中心正式開啟臨床試驗。質子放療被譽為放療皇冠上的明珠,是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治療手段。陳大衛介紹,72歲的1號受試者毛先生,8年前曾進行過肺癌手術,2023年在另一個位置發現了新的病灶。和之前全麻手術、兩天半才蘇醒不同,在質子中心優美的音樂中睡了一覺,放療已經完成,沒有其他不適,感覺非常好。
陳大衛認為,未來的放射治療不僅是單一的治療技術,而是各種技術和治療手段的綜合。尤其是AI,具有強大的圖像識別及分析能力,在放療靶區識別和勾畫等領域具有巨大的應用空間。“我們正在努力打造全方位智能監控放療平臺,讓無法看見的人體內臟器官在虛擬數字空間清晰展現。”作為一名放射腫瘤科醫生,他對未來腫瘤的治療充滿期待。
責任編輯 陳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