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游蕩記（組詩）

韓閩山

通天嶺

把腳步聲藏進懸崖，把孤單的白云

藏進谷底的綠草和黃花

清風需要反復吟詠

從山外來的詩人，才能在

溪水旁住下

毛竹可結廬，螢蟲做燈燭

通天嶺會變成一個書房

野蜂和蝴蝶的追逐

仿佛來自古代，花崗巖上的大樹

與月亮重合的時候

月光總是從千家萬戶的

窗子里，灑下來

山崗上的游人，是躲在

云朵后面的獵手

他們手里采摘到的果實

是來自天上的星辰

天空離人間這么近

近得好像懷里的一壺老酒

三杯飲盡，云里霧里

都是我搖蕩的故居

去黎城

站在四方山頂，我從東面來

從燕趙古國進入黎侯古國

前方道路行駛緩慢，霧霾重重

站在四方山頂，我從南面來

從中原大地，梆子開始追逼胡板

絲弦緊急，上黨落子在傾吐滿腹心事

站在四方山頂，我從西面來

從大唐國都長安，懷抱李白的月亮

蹚過九曲回腸的黃河，低頭都是故鄉

站在四方山頂，我從北面來

風吹草低的原野，跨駿馬，舞皮鞭

馬頭琴彈奏的漳河水，清濁分明

站在四方山頂，我從白云深處來

探聽到鷹的去向，也通曉石虎的行蹤

穿梭黎民百姓中間，我帶來了群星

靖港鎮的鐵

靖港鎮的早晨

被鐵錘擊打鐵砧的聲音

驚醒，一根細小的針

掉在地上，我們錯把它認作

昨夜酒醉灑落的星光

打鐵的漢子，赤膊上陣

一條擦汗的毛巾纏在腕上

招引得鎮上妙齡女子

放下手里的描紅或刺繡

步履婀娜趕來圍觀

間或有蘭花指，指指點點

有香帕虛掩的明眸，暗送秋波

被鐵打磨一生的師傅

依在鋪子門前的躺椅上

雙目微合，手搖蒲扇

爐膛的炭火更旺了

無比堅硬的鐵開始流動

犁鏵，鋤頭，鐮刀和季節摩擦

刀劍，長矛乃至槍炮

都伴隨他的一聲嘆息，老去

國之重器的鐵，不在殺伐

而在通曉輕重的秤砣，亦不在砣

卻在那小小的，定盤的星

如果所有的鐵集體失眠

整個世界，將不得安寧……

（選自《江南詩》2023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