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南詔國故地（節選）

施施然

梁家大院

推開木格窗，它厚實的木身

曾倚過這處大宅院里未出閣的小姐

現在，半倚著我

閣樓前的空地上

栽種著一棵與她同齡的桂樹

當夏夜來臨

桂花香氣就和月色一起

溫柔地環繞她有些憂傷的身影

晚風很是清涼

母親在照壁前挪動三寸金蓮

一邊與祖母對話，一邊仰起臉

看她在屋檐的光影中

撲香粉，梳頭，別上

祖上傳下來的玉簪子。直到

空氣中傳來讀經的聲音

院墻外

紅色婚禮在革命的嗩吶中穿行

如今一百多年過去

我站在她站過的地方思想

她，借用我一雙眼睛

將一切重新審視

訪南詔國故地

哀牢山的南面是治愈的云

水里也是。云團分散后

又重組。從橙，變成紫。是無數個

懸念，凝視著故地的臣民

陣雨過后，四野長出更繁茂的生命

水晶蘭，清香木，黃芩，桂樹

仙人掌，三角梅。在老鄉的餐桌上

我吃下花冠、草葉

也吃掉植物甜澀的根莖

我們干凈地活著，只需要

簡單的食物，和水

城樓外，被蜜色陽光引領著

樸素的木板民居在發光

眼看著篝火在大地的火盆里

獵獵燃燒。土家人擎起了命中火把

那不斷奔跑、戰斗的號角

打歌，是古老的記憶

當我轉過身，在旋轉的人群找尋你

一個遙遠的國度在虛空中升起

文華書院

春日的古城，陽光

又一次照拂在魁星閣上

我們踏進院子的時候，鳥鳴從

昔日輝煌的舊木檐下俯沖過來

喝飽了水般的清亮，急促

像一串確定的詞語

更多詞語睡在高大書架上的故紙中

皇帝治國的謀略

玄奘從天竺引回的經典

孔子的讖語，馬車

民國年間發黃的族譜

那些掙扎，動蕩

終歸于平靜的喘息

還有詩歌，就藏在詩人的骨血中

尖厲，發燙，灼傷我們

又庇護我們。此時

經過花蔭走進藏書閣偉岸而

消瘦的空間。毫無疑問，它

已沉默地辨認出：熟悉的身影

轉世后再次登臨

巍山古城

掏空的枯樹干里盛開著嬌蘭

昨夜的露水還記得未消逝的夢

這是巍山的清晨，天色半開半啟

早起的人們放輕腳步，走過

施家宅院，老寸雪花銀，官署

殷家咸菜店的隔板還未及卸下

他們習慣將身體安頓在

老王過江洱絲的長條椅上

今天，我來代替他們

品嘗一碗熱騰騰的生活

細窄老街上，隨處可見的斗拱

雕梁，門樓，都保持了

木頭原有的秉性

美，從來只在堅定的意志中誕生

而中學校的操場，在靜靜思索

我猜，鋒利的時間在經過古城上空時

一定是收起了刀刃，才使得

這樣松緩的日子飽含了善意

一走，就是一生

洱海邊

細雨落著，在寬闊平靜的

湖面上濺起白霧

湖面下，魚群追溯力量回旋起伏

——表面越是看不清的事物

越深埋著不可知的張力

垂柳在岸邊飄搖，掩映遠處蒼山

從我的視角看過去，多像

你人生中某些時候

胸中藏起的彎刀時隱時現

過漢水

轉過秦嶺，車子駛進漢中

我們從車窗里探出頭

遠遠注視著

前面這條嶙峋的河流

夜幕下

河面涌動，緩緩送來

青白的月光。那流動著的空寂

仿佛一個朝代的冷兵器

俱遺失在這里

那些使用兵器的人呢

無聲的追問滲透到空氣中

車內安靜下來，所有人

都停止了剛才的爭論

我們都是短暫的過客

行走在岔路紛雜的旅途

但至少在這一刻

漢水攜帶著統一的回憶

橫穿過我們思緒的橋梁

（選自《作品》2023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