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杯咖啡

洪兆惠

此時，她知道了萊希的月考成績——倒退了五名，在班上中等偏后，再下滑就會成為差生。她克制煩躁的情緒，告訴自己，一會兒女兒出來，不提月考。

晚自習一結束，學校大門打開。高三學生沉悶，即便成群涌出，也不喧嚷，安謐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氛。不見萊希。往常與萊希形影相隨的圓圓最后出來。圓圓說，萊希有事，晚一會兒。與萊希相反，圓圓月考前進了五名。

大門合上，校園里變得空寂。萊希蹦蹦跳跳，從小門出來。被留，被施壓，她倒滿心歡喜，犯的什么邪！

坐進車，萊希說：“我向后哧溜了。”她說：“我知道。”沉默。萊希哼起“一個人走到終點，不小心回到起點”。

萊希睡下，圓圓媽發來微信，說：“我女兒可羨慕你女兒了。萊希敢想敢做，放學時躺在教學樓前，同學們和老師從身邊走過，她毫不在乎。我女兒也想跟她躺著，卻沒有勇氣。”

什么？大庭廣眾之下躺在地上？給萊希爸爸打電話，他出差在外。“你女兒作什么妖？”她說。他倒心寬，說：“躺就躺唄，也沒違反什么。”她心堵，焦慮。

第二天，周日，休息。萊希沒有賴床，早起做題。她要加班寫材料。做好早飯，來到女兒屋，話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吃驚：“能不能別在無聊上出奇冒泡？”

“是說昨晚？”

“對。”

“我不認為無聊。長這么大，這是我做的一件最最了不起、最最偉大的事。”

“一個女孩子，四仰八叉躺在那兒，哪兒了不起？哪兒偉大？”

萊希瞪她，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曬了一天，水泥地上很熱，枕著書包躺在那兒，看著滿天的星，覺得好舒服，好溫暖。過了好一會兒，身邊安靜了，校園安靜了。那一刻，別人的目光、別人的指點，還有月考，都沒了，渾身上下輕松極了。”

她欲言又止，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放心，以后不躺了。再往后哧溜，我脫光衣服，裸奔——別害怕，趁夜里一兩點鐘，大街上沒人的時候。”萊希說著，還比畫怎么跑。

真想扇萊希一巴掌。“作死吧！”她吼了一聲，轉身離開。她飯也沒有吃，下樓去單位。到樓下，發現忘了帶車鑰匙，又不愿回屋，干脆走著去。

經過桂林街，看見街邊有家咖啡店，牌匾有趣：“帽子味道”四個字旁邊，一個咖啡杯冒著熱氣，旁邊有“咖啡”兩字。整個門面質樸雅致。她進去，見屋內墻體青磚裸露，桌子凳子由原木板材做成。她說：“這么靜。”老板說：“你是第一位客人。”老板是位女性，年齡和她相當，問她：“喝杯什么？”她說：“拿鐵吧。”老板說：“昨天剛進的燕麥奶，正宗瑞典進口的。來杯燕麥拿鐵吧，口感好。”她微笑著點了點頭。老板又說：“隨便坐。”她不坐，看著老板做咖啡。

老板把燕麥奶倒入熱水壺，加熱。水壺上顯示的溫度從25℃上升到55℃。老板拿出一只馬克杯——陶的，里白外紅，從咖啡罐里舀出兩勺黑色咖啡粉，又加一勺姜黃粉，撒上黑胡椒，把加熱的燕麥奶倒入馬克杯。老板沖她笑笑，拿起一個小巧的攪拌器，在杯內輕輕打著，動作像電腦控制的小型機器，靈活，流暢，優美。一會兒，杯的上面呈現一層小泡泡。老板在泡泡上撒上肉桂粉，又打。最后，把剩余的燕麥奶倒在上面。

她說：“太精致了，這一杯多少錢？”

“錢一會兒再說，不貴，拿鐵價。”說著，老板指指頭上的標價牌。拿鐵咖啡，29元。

老板繞出吧臺，把咖啡放在桌上，做出“請”的動作：“嘗嘗，合不合口味。”她拿出手機掃碼付款。老板阻攔：“不急，你先嘗嘗。”

她坐下，端起杯子，香氣撲鼻，醇厚濃郁。她說：“真香。”老板站在吧臺里，看著，說：“你自己沖咖啡，也加點兒肉桂粉，提香。”

她喝了一小口，感受那細膩柔和的香味。隨著香味彌散，一種東西在她心里緩緩沉下。

看她喝完時，老板說：“這杯咖啡，有人為您付過錢。”

她不解：“誰？不會吧？”

“確實付了。昨天早上第一位顧客，付了兩杯咖啡錢，說是要為今天的第一位顧客預付一杯咖啡錢。”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脫口問：“為啥呀？”

“嗯——表達善意吧。我是受人之托。”

她被打動，站起，又坐下，又起來出了咖啡屋，給家里打電話。聽到萊希的聲音，她說：“女兒，來一下，我在‘帽子味道咖啡廳，在桂林街東邊的路口。你來，我和你說個事。”

萊希說：“我知道那家咖啡廳。”女兒的聲音亮亮的，透著高興。

回到屋里，她感覺手熱，臉熱。“我女兒一會兒來。”她說。老板笑容和暖地看著她。

萊希跑著來的，一進屋，沖著老板擺手：“阿姨好！”像是熟人。老板目光閃亮。

“媽，你不用說，肯定是有人替你預付了一杯咖啡錢。”

“你怎么知道？”

“一樣啊，我也接受過別人的溫暖。”

老板說：“小姑娘來過。”

“你啥時來過？我咋不知道？”

“得了，你就別刨根問底了。”

萊希的搶白倒讓她開心，她叫老板再來一杯燕麥拿鐵，對女兒說：“早上媽媽不對……”

“沒事，媽。——昨晚一躺，我明白了一個事：我是萊希，萊希就是萊希，萊希是獨特的，萊希和別人不一樣，萊希為啥要和別人一個樣？”

老板轉過頭，看她：“我也想有這么個寶貝女兒。”

一會兒，老板做好咖啡，端到桌前，說：“小姑娘，請品嘗。”她撩起圍裙一角擦手，而后輕拍萊希，那輕拍中充滿愛意。

她起身掃碼，掃了58元：“我為明天早上第一位顧客預付一杯咖啡錢。”女兒沖她做了“OK”的手勢。

老板說：“你是第37位，謝謝！”

“第37位？”

“36天前，最后一位顧客付了兩杯的錢，說要為第二天的第一位顧客預購一杯，是一個小姑娘。”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