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氏婦某者

吳衛(wèi)華

清朝道光年間，魏縣德政村有對姓韓的夫妻，生育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娶妻數(shù)年，小兒子才五歲。大兒媳婦雖然是閉塞鄉(xiāng)下的女子，又沒有讀過書，但賢淑勤勞，韓姓人家倒也過著清靜安穩(wěn)的日子。

那年突然發(fā)生了恐怖的瘟疫，在村莊間極快地傳播，致使許多人喪命，韓家夫妻和大兒子相繼傳染上瘟疫僵挺家中，只留下年輕的大兒媳婦和五歲的小叔子。韓家一向清貧，沒有什么積蓄，韓氏婦為葬埋公婆和丈夫，只得變賣田地住宅，僅給自己和小叔子留下兩間草房，才勉強籌備下喪葬費用。

出殯那日，韓氏婦披麻戴孝，拉著渾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叔子，走在三口棺材前面。因韓姓人家在德政村是獨門孤姓，沒有宗親本家，以致連穿孝衣的近親都沒有，只有鄉(xiāng)鄰幫扶著抬棺送殯。墳地遠，小叔子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韓氏婦便抱著他走。看見的人無不憐憫嘆息，擔(dān)憂他們?nèi)蘸笤趺瓷睢?/p>

打發(fā)好死者后，韓家就外無一壟田地，內(nèi)無斗筲儲糧，真正一貧如洗了。韓氏婦深知，韓氏一脈能不能延續(xù)下去，全在弱小的小叔子身上，于是她責(zé)無旁貸地?fù)?dān)負(fù)起了撫養(yǎng)小叔子的重任，對小叔子的疼愛呵護，雖親生母親也不及。可大疫之下，民生凋敝，家無隔夜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韓氏婦只能應(yīng)時采摘野菜充饑，拾取枯敗的野草燒灶，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艱難。

有跟韓氏婦關(guān)系好的婦人勸韓氏婦說：“再這樣下去，你倆都會餓死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趁你還年輕，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吧。”

韓氏婦掉下眼淚說：“我?guī)€小叔子，誰會娶我？韓家的香火要是在我手里斷了，我沒臉去地下見公婆、丈夫。如果有人家允許我?guī)е∈遄樱揖图蓿徊蛔寧∈遄樱覀z寧愿餓死在溝渠里也不分開。”

鄰村某甲的情況與韓家相同，也是單根獨苗人家，在當(dāng)?shù)貏萘伪。瑳]人家愿意與他結(jié)親，以致某甲到了成婚年紀(jì)也沒有娶上媳婦。某甲聽了韓氏婦的遭遇，暗想：一個小孩子能吃多少飯？等長大后還能幫家里勞作。于是經(jīng)人說合，韓氏婦帶著小叔子嫁給了鄰村的某甲。

韓氏婦同某甲男耕女織，辛勤勞作，等到小叔子年紀(jì)稍長，就督促他學(xué)習(xí)各種農(nóng)活兒。在韓氏婦的周到撫育下，小叔子越長越結(jié)實，并且善良勤勞。三個人同心協(xié)力，生活一天好過一天，慢慢成了村里的殷實戶，只是韓氏婦一直沒有生育。

時光一晃過去了十多年，某甲因病亡故，韓氏婦成了當(dāng)家人。一天，韓氏婦把已經(jīng)成年的小叔子叫到面前說：“你能獨當(dāng)一面了，不應(yīng)還在這里拘拘束束地寄人籬下，到回老家自立門戶的時候了。我這里有些銀錢，可資助你買回咱們以前賣掉的舊產(chǎn)業(yè)。”

小叔子既意外又很難過，含淚說：“我跟嫂嫂相依為命，嫂嫂怎么狠心趕我走？我要奉養(yǎng)嫂嫂終老。”

韓氏婦不容商量地說：“你是韓家唯一的根苗，我這么多年盼的就是你能支撐起韓家門戶，如此才不負(fù)我一片苦心。再說兩村相近，你想念我了，可隨時過來看我。”

小叔子回到德政村后，用韓氏婦給的銀錢買下田宅，牢記韓氏婦的叮囑，要活出個人樣來。他披星戴月、勞筋累骨地經(jīng)營田地，韓氏婦也不斷資助他。不幾年，小叔子的田產(chǎn)比舊時擴大了好幾倍，小叔子也成了村里勤勞致富的榜樣，娶上了媳婦，生下了兒女，而這時的韓氏婦已經(jīng)年老體衰了。

小叔子早就謀劃著接韓氏婦回德政村同住，看時機成熟，就去恭請韓氏婦。韓氏婦卻搖搖頭說：“我是改過嫁的人，不可重回舊夫家。”小叔子一再懇求，韓氏婦再三拒絕。小叔子跪到韓氏婦面前哭訴：“當(dāng)年我孤小，嫂嫂若棄我而去，我一定會死。即使嫂嫂死守著我不嫁人，我也會餓死。如果嫂嫂不帶著我嫁人，我怎么會有今天？嫂嫂是為了我能活命才自損節(jié)操嫁人的，這是在為韓家延續(xù)香火啊！就是九泉之下的祖宗和父親，也要感激嫂嫂對韓家的大功德，嫂嫂還嫌疑什么呢？”說完大哭。

小叔子的一番肺腑話，說得韓氏婦淚如雨下，遂變賣全部家產(chǎn)，攜資跟小叔子回到了舊家園。小叔子夫妻侍奉韓氏婦如母如婆，兒女禮敬韓氏婦亦不敢懈怠。咸豐年間，韓氏婦病故。小叔子感念韓氏婦恩德，將韓氏婦與兄合葬。韓家的后代受韓氏婦恩澤，子孫昌盛，增加良田至五百多畝，成了德政村的大家族。

韓氏婦攜弟改醮事，見于《大名縣志》。縣志收錄韓氏婦苦心深慮存孤之事，卻無考韓氏婦姓名，僅以“韓氏婦某者”稱之，感慨之余，意猶不平。

[責(zé)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