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手榴彈

張港

1932年夏，馬占山義勇軍與后方黑河的聯(lián)系被日軍切斷。黑河抽十名忠勇慣戰(zhàn)老兵組成特別班，任務只是越過日軍封鎖線，找到馬占山。團長強調：“避免與日軍接觸，只要找到他就算完成任務。”

臨行，發(fā)給每人四枚手榴彈。這十人全是神槍手，不喜歡黑河土造的沉家伙。

走山路、穿老林，對老兵來說是小菜一碟，但是班長時時提醒大家，遇上日軍或是獵民千萬不能接觸，避免暴露。還特別強調：“萬一真打上就用槍，決不能使手榴彈。”

這不是扯嗎？不讓用還帶它干啥？

但班長本是連長，人人懼他，不敢多問。

早晚趕路，白日休息。躲著村莊，躲著獵人，專找不是路的地方走。辛苦自不必說。

人跡漸多，離日本人也近了。也就是說，更不好走了。

這天上午，林間沒風，又悶又熱，大家就地休息。正做著美夢被踹醒了，聽得聲聲鷓鴣。鷓鴣聲是哨兵發(fā)出的：有敵人。老兵個個推上子彈。

漸漸看清楚了，日本兵有五六十號人，拉開散兵線，向這邊推進。班長馬上示意退回去，重新進山。可是，沒走多遠便發(fā)現(xiàn)，這邊也有鬼子。回山的路被堵上了。正思慮時，幾只山雉被驚起來。

這下子可壞了。一陣冷槍打過來，糟糕的是，打中一個人的胳膊，那人不由“啊”了一聲。鬼子哇哇亂叫，頓時槍聲大作，子彈橫飛。

不打是不行了，而且定是惡戰(zhàn)。戰(zhàn)士嚴虎將手榴彈一個一個擺在前面，瞄好一個日本官，準備點射后就扔手榴彈。這樣的距離使這東西還是有效的。正擺弄時，一只鞋踩到手上，他抬頭一看，是班長。班長眼睛惡惡的：“收回去！收回去！”嚴虎禁不住那眼睛的瞪視，收了手榴彈。

鬼子快貼臉時，班長開槍了。日本兵不知林子里有多少人，胡亂射擊。

班長槍一揮：“走！”戰(zhàn)士們彎腰穿林，朝沒有槍聲的地方隱去。

脫離日軍，跑到一片榛林，冷丁迎面遇上三個日本兵。榛樹太密，有樹枝別著，槍一時順不過來。嚴虎看鬼子已近，順手掏出手榴彈，引信一拉，扔將過去。三個鬼子陸續(xù)倒地。手榴彈并沒有炸響。媽的，臭彈。但聽得三聲槍響，是班長打的。

槍聲一響，又有鬼子沖來。隊伍分散，向密林中各自跑去。

入夜，林子靜得嚇人。嚴虎一個人，掂著手榴彈思忖：怪不得沒炸響，黑河造的這皮厚藥少的鐵疙瘩！靠它作戰(zhàn)，差點兒送命。

天明，戰(zhàn)士們依暗號集中到一處，一個沒少。

班長眼睛一瞪，吼道：“誰他娘的扔了手榴彈？”

“是我。”嚴虎說，“臭彈，黑河造的破玩意兒！”

“走，全他媽的走！找去，找回來！”班長向弟兄們比畫上槍了。

這就是軍令？為一顆炸不響的臭彈，就讓弟兄們再去冒死嗎？

士兵們回到昨天的戰(zhàn)場，在雜亂的花草枝葉間一陣腳踢手撓，還真的尋到了那枚手榴彈。

班長握住手榴彈，狠狠地說：“不許用手榴彈，這是命令！誰再用，就地正法！”

犯得著嗎？

這手榴彈里有事兒！

露宿時，嚴虎悄悄到沒人處，用刺刀卸下了手榴彈的木柄，頭朝下一倒，嘩一下子，金光閃閃。啊！不是火藥！啊！金子！手榴彈里灌的是金子！

嚴虎到班長跟前，展示卸開的手榴彈。

班長說：“全體起立，我有話說。”

班長對全體戰(zhàn)士說：“事到如今，不得不明說了。我問問你們，咱是干什么的？”

“當兵的！”

班長說：“咱們撇家舍業(yè)，死一天活一天的為了啥？”

“打鬼子！”

“日本人斷了前線與黑河的聯(lián)系，前線那邊要吃沒吃要穿沒穿，斷了餉了。咱們是送餉金到前線。這手榴彈里全是金子，是前線人的命。這么藏金子也是不得已——日本人看不上咱這手榴彈，就算咱們殉國了，日本人也不會拿走手榴彈。”

眾人個個額露青筋，牙齒有聲：“定將金子送到前線。”

清脆的槍聲在林中回響，接著是鬼子的飛機聲，接著是騎兵來了。

班長說：“鬼子又來了。命給日本人，這行；手榴彈，不能丟。這么的，咱們把手榴彈埋了。誰命大活下來，誰就來取。一定要送到前線！哪個敢貪了金子，我到陰間也不饒他！”

戰(zhàn)士們用刺刀挑了個深坑，將四十顆手榴彈一顆一顆放進坑里埋上，蓋好草皮枝葉。

班長拉嚴虎說：“這回，死占九成多，活一成都不到。趁還沒開火，你先藏樹頂上，任憑下邊怎么打，死也不能出動靜。這么的，興許能活下你一個。送金子要緊，你要活！這是軍令！”班長割下一段綁腿布，勒嚴虎嘴上。

“下邊出多大事，你也不能有聲！”班長指指埋藏手榴彈的那地兒，“記死了這兒！”

兩邊開火了。弟兄們的血將草全染紅了，樹葉子也紅了。他嚴虎一個人抱著樹枝，咬著綁腿布，恨不得一刀割了自己的脖子。

戰(zhàn)斗結束，日本人對九條尸體一個一個補槍，又將九支槍堆一起，扔了一枚手雷。手雷轟的一聲響，日本兵打馬遠去了。

挨到天黑，嚴虎從樹上下來。戰(zhàn)友殘破的身體讓嚴虎淚如泉涌。班長四肢伸開，他的身下就是那個地方。旁邊是一個炸坑。嚴虎挪開班長，手指摳土，找到手榴彈——四十顆，一個不少。怕再有萬一，嚴虎在別的地方將手榴彈重又埋好。

…………

由嚴虎帶路，馬占山將軍派出一個營，找回了那四十顆黃金手榴彈。

馬占山將金子兌成了銀圓。為士兵發(fā)放軍餉時，馬總指揮講了軍餉的來歷，戰(zhàn)士們紛紛喊：“人家命都不要，俺不要這餉錢！”一齊把銀圓扔回了筐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