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錕妹 熊鳳水


摘 ?要:在中國生育率持續走低的背景下,研究女性的生育焦慮具有社會現實意義。研究發現,作為生育主體的女性,她們“生還是不生”焦慮情緒的產生主要是由于捉襟見肘的家庭經濟與育孩成本存在張力、育齡女性在職場普遍面臨生育懲罰、“喪偶式”育兒及代際支持能力不足以及社交媒體對生育風險的擴大化宣傳。作為生育政策的可為人群,可從育兒成本社會化、育兒體系公共化及生育環境友好化三個方面進行優化,以舒緩育齡女性生育焦慮,提振生育意愿,實現均衡人口結構的現實目標。
關鍵詞: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生育成本;生育懲罰
一、問題提出與文獻綜述
2016年實施的“全面二孩”政策雖于當年創下新出生人口小高峰,但因生育政策調整積存的政策勢能集中釋放所導致的生育堆積效應消退后,政策效果不彰。僅相隔五年,我國再次推出“三孩”新政。據“七普”數據顯示,2020年,我國育齡婦女的總和生育率僅為1.3,處于較低水平,人口紅利正逐漸消失。再次放開的生育限制是否可以扭轉我國低生育率還存在爭議。理論上,“三孩政策”的出臺實施,體現的是國家在生育領域“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不僅生育空間得到進一步拓展,還把生育權利還給家庭,人們可以更加自由地決策生育行為,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家庭的抗風險能力,這對激發人們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具有積極效果。但現實情況卻不容樂觀,不斷高漲的顯性生育成本和一直以來廣泛存在的隱性生育成本,使得作為生育主體的女性處于“生還是不生”的矛盾糾結狀態中,即生育焦慮。生育焦慮是指育齡女性在進行生育決策時,當其理想的生育意愿與現實的生育條件相背離時,不得不在“生與不生”之間猶豫徘徊,長期處于搖擺不定的生育決策中出現的焦慮情緒。生育焦慮反映當代女性生育群體的某種心理特質,同時又與生育決策、人口結構等諸多社會因素勾連在一起,最終導致個體“心理問題”演化成群體“社會問題”。因而考察當前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的成因對于深入理解低生育意愿及緩解焦慮情緒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目前,學界關于生育焦慮的研究主要可分為兩類:
一是生育焦慮的成因及緩解。楊清將成因分為兩種視角:傳統視角下的不愿生、不想生和不能生;現代視角下人們面臨工作、家庭及經濟等壓力時,要慎重考慮是否再生育;繼而她提出需依靠政府、社會、家庭和個人合力尋求緩解方法。林寶認為結婚成本高、托幼資源不足、教育資源配置不均、養老負擔加重等是當代青年產生生育焦慮的原因;因此應樹立全過程管理的觀念,逐項梳理各項政策,構建生育友好環境。張遠航、范和生認為女性生育焦慮源于自我主體迷失、自我實現受挫、自我認同危機的互構;應從完善女性生育制度支持體系、探索生育焦慮多維疏解路徑、營造職業女性心理關懷氛圍、增強職業女性自我減壓能力疏導生育焦慮。
二是聚焦于某種社會因素對某一群體產生的生育焦慮研究。張雨、朱亞鵬研究了購房壓力對青年生育焦慮的影響及路徑,認為購房壓力不僅直接作用于生育焦慮,還通過“購房壓力→主觀幸福感→生育焦慮”和“購房壓力→社會公平感→主觀幸福感→生育焦慮”兩條路徑形成間接影響;對此應推行“租購同權”、引導大城市的產業分散至周邊的中小城市等措施提高青年的社會公平感和主觀幸福感,降低其購房壓力和生育焦慮情緒。楊曉鋒通過分析城市基礎教育供給對人口出生率的影響發現,城市基礎教育供給不足可導致城市家庭的生育焦慮;政府應根據城市異質性增加城市基礎教育供給,兼顧基礎教育總量擴容與質量提升,并通過提升就業質量、穩定房價等聯動政策來降低城市家庭的孩子生養成本,以提升家庭生育意愿。張曉紅在分析二孩政策下高校青年女教師面臨的生育焦慮時指出,生育政策的調整要連接其他社會政策,建立以家庭為主的多中心兒童福利供給機制,全面降低生育給職業女性個人帶來的性別代價。
已有關于生育焦慮問題的探討為本文提供了重要借鑒,但作為生育主體的育齡女性,在既往研究中并未作為重點研究對象,在職業女性的研究中多是聚焦于文化水平較高、工作較為光鮮的女性群體,無法代表文化水平偏低且行業廣布的其他女性;此外,研究方法偏重于定量分析,未能體現出生育主體的心理狀態和情感反應。因此本文通過半結構訪談法與受訪者就生育焦慮這一議題進行心理互動,試圖揭示這一現象背后所隱含的成因,繼而提出緩解生育焦慮的措施,以期為提振生育意愿、實現人口均衡目標提供參考。
二、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取
國家統計局將育齡婦女定位于15-49歲的女性,其中21-35歲為女性最佳生育期,因而本研究將21-35歲中具有顯著生育焦慮情緒的育齡女性作為研究對象,明確表示不再生育的育齡女性排除在外,最終線上、線下共招募到18名訪談用戶(見表),地域分布廣泛、職業類型多樣,總體而言具有代表性和研究意義。在正式訪談之前,筆者通過大量查閱文獻、搜索市場數據以及根據自己的經驗對生育焦慮現象進行預研究,以更準確地設定樣本條件、確保主要的受訪對象不遺漏。
(二)研究方法
偏向于數據分析的研究方法一般通過統計數據來反映問題,但心理狀態和情緒反應這類主觀性強、抽象程度較高的問題很難得到精確量化,許多貌似瑣碎和不穩定的因素往往被忽視,不可避免地損失一些細節;而深度訪談以敘述性的方式,可以深入討論某些現象的前因后果,更準確地掌握人們的態度、態度的形成過程及態度產生的行為等,同時研究者在與受訪者聊天的過程中,可以體察和捕捉受訪者的情感表達,為研究獲取靈感。生育焦慮這一議題相較生育意愿等其他生育議題具有更強烈的主觀色彩和情感因素,相比機械式的量化數據,更適用于采用深度訪談的方式獲取資料。筆者以面對面線下聊天和線上平臺聊天的方式對18名受訪者進行一對一訪談,每次訪談時間在一至兩小時之間,訪談內容主要涉及她們的婚姻狀況、生育態度、生育意愿以及代際支持等,全面掌握受訪者的個人基本信息及其對待生育的內在心理想法,洞悉引致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的復雜因素,以獲取較為詳細、開放、深入的資料。
三、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的成因分析
(一)教養成本上升:捉襟見肘的家庭經濟與育孩成本存在張力
美國哈佛大學人口經濟學教授萊賓斯坦(Harvey Leibenstein)的孩子成本-效用理論指出了養育孩子的成本包含直接成本和間接成本,直接成本是指從懷孕開始到孩子生活自立為止,包括此期間父母在孩子身上所花費的各種撫養費用;間接成本是生育和照料子女所損失的機會成本和時間成本。20世紀六七十年代,人們生活條件艱辛、物資匱乏,父母的職責只需將孩子養活就行。進入21世紀,人們生活水平得到極大提高,父母養育孩子的職責已不局限于“吃飽穿暖”,更多的是對“高質量”孩子的追求。從“養活”到“養好”,需要父母付出更多的時間、精力和經濟支出。
近幾年來,我國居民可支配收入雖然總體上仍然呈上升趨勢,但增長勢頭趨緩,尤其是受疫情影響的2020年以后,許多居民可支配收入停滯不前甚至下降明顯。然而養娃成本正不斷飆升,《中國生育成本報告2022版》顯示,全國家庭0-17歲孩子的養育成本平均為48.5萬元。而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1年我國人均GDP為8.09萬。從數據可以得出,把一個孩子撫養到18歲相當于2021年全國人均GDP的5.9倍。撫養成本相當于人均GDP的倍數越高,養育壓力越大,生育率也往往越低。而在將來,養育孩子的成本還有繼續升高的趨勢。
“我家娃讀小學一年級,雖然學校免學費,但是有班費、校服費、晚托費等等,平時還給我家孩子報了一些興趣班,零零總總算起來一年得4、5萬,將近我一年的工資,根本不敢辭職,現在養個娃壓力是真的大!每次想生二胎的念頭都被巨額開銷勸退。”(HYJ,31歲,已婚已育)
正如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家庭教育研究所調查顯示:我國家庭收入的增速明顯慢于孩子教育支出的增速。而有限的家庭收入中拿出大部分資金生養小孩,對于大部分家庭來說壓力巨大。
(二)生育懲罰:職場對育齡女性的不公平待遇
生育懲罰又稱生育代價,是指在勞動力市場中女性由于生育而對其自身職業發展造成的負面影響,是生育與生產這對矛盾的體現。傳統意義上,我們認為生育懲罰是女性在生育行為結束后進入職場面臨的職位向下流動、收入減少等現象,然而對于適齡婚育但還未結婚生育的女性,在求職過程中也會受到不同程度的不公平對待,這是女性遭遇超前生育懲罰的體現。
“當年我碩士剛畢業的時候,就面臨過嚴重的性別難題。在面試某投行的質控崗位時,同為女性的面試官就我的性別為女這個問題質問了十分鐘,不論我怎樣保證不會很快結婚,甚至表達自己丁克的觀點都不能將其說服。她的理由是,同團隊的兩個女孩年齡比我小一歲,同時懷孕,導致沒人干活,我比她們還大一歲,難道不會很快生孩子?投行前臺崗位的性別歧視更不用說,因為是公認的!”(MRY,32歲,未婚未育)
18位受訪者均表示自己有被面試官問及結婚和生育問題的經歷。在雇主看來,招聘適齡婚育的女性職工需要為其婚育假“買單”,為避免這一“潛在風險”,大部分企業將隱形門檻設置在面試環節,以統計性歧視看待求職員工,即為了效率最大化,在信息不充分的情況下,當雇主在錄用員工時,由于缺乏對個體的充分了解,會傾向用群體的水平評估個體,造成歧視。面對同等條件下的男女兩性,企業會優先雇用男性職工。
在傳統性別觀念影響下,女性被賦予了育兒和承擔家庭事務的重任。隨著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她們走出家門尋求職業發展,可男人并未回歸家庭,女性仍無法擺脫照顧家庭這一“天職”,長期在家庭主婦與職業女性兩種身份之間掙扎游離的女性,勢必發生身份沖突,不可避免地出現焦慮、壓抑等負面情緒。訪談中許多媽媽都有一個共識:帶孩子就要做出犧牲。網上有句熱語清晰刻畫了當代媽媽們的心酸:我抱著磚,就不能抱你;放下磚,就不能養你。這一傳統意義上的生育懲罰實質上是無酬勞動對有酬勞動的制約。在有限的勞動時間里,女性將一部分時間用于照顧家庭,有酬勞動時間勢必受到擠壓,從而使得女性面臨職業中斷或向下流動的事實,職業變化相應又會帶來收入中斷或收入下降。根據Robert Blood和Don Wolfe的家庭權力資源理論,婚姻中權力平衡與每對夫妻在其關系里擁有的財富、教育水平和職業聲望等資源有關,擁有更多資源的一方擁有較多權力,反之擁有較少的權力。生育導致的女性職業及收入變化直接影響女性家庭權力的大小及話語權,盡管女性承擔更多的家庭責任(看不見的無酬勞動),但家庭權力的分配仍然依據有酬勞動,這反映出無酬勞動與有酬勞動的平等價值議題仍不被社會所認可。
(三)家庭生育環境欠佳:“喪偶式”育兒及代際支持能力不足
在家庭這一相對私領域的空間里,妻子成為教養主體、祖輩及丈夫在孩子照料問題上的缺位是女性產生生育焦慮的原因之一。
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文化觀念及性別分工強調男性以事業為主,女性以家庭內務及子女的教養為主,兩性之間分工清晰,一直以來被大多數家庭所遵循。然而,這種家庭分工使得男女兩性在教養子女和勞動力市場中分別處于缺位狀態,長期缺席將不可避免地引發社會問題,如勞動力不足、婚姻關系失衡、孩子缺乏安全感等。2016年,“喪偶式育兒”成為網絡熱詞,其以女性調侃婚姻狀態的方式表達男性在家庭里的缺席而導致女性獨自承擔育兒重任的現狀。之所以能在互聯網中迅速傳播,是因為它準確表達了中國女性對伴侶長期缺席的無奈與不滿,加之話語本身犀利的表達方式,成為批判父職缺席的新興流行話語。正如田宏杰在其調研中發現的,父親參與育兒的比例僅為16%(母親育兒占比58.3%),這說明“喪偶式育兒”之所以熱傳,確實是因為它擊中了很多家庭的痛點。
“有老公相當于沒老公,一生氣吵架就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回家了也是啥活也不干,家里家務全是我自己做,孩子我自己帶,跟婆婆也鬧掰了。我現在的生活跟離婚沒啥區別,也有人勸我離婚,但是離婚了我沒有經濟來源,怎么養活孩子?”(XDJ,33歲,已婚已育)
該受訪者的家庭性別分工屬于明顯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固化模式,同時契合“喪偶式育兒”這一主流話語,使得本就不平衡的家庭結構“雪上加霜”。喪偶式育兒話語的批判核心是男性在教養子女方面的不作為,女性承擔了過多的育兒壓力,反映了中國大多數家庭在教養子女上普遍存在的“父職缺位”與“母職焦慮”現象。家庭內部的性別平等十分重要,如果家庭中存在喪偶式育兒,那么女性的生育意愿不會增高。但喪偶式育兒的觀念早已深入生活,它讓那些渴望多子女家庭的女性長期處于“生與不生”的矛盾抉擇中,形成一種新的生育焦慮。
家庭生育環境欠缺的另一種表現是祖輩對孫輩的照料支持不足。代際支持與女性的生育意愿和生育焦慮并非處于相互割裂的狀態,不少學者指出了二者之間的關系:孩子是否有人照料成為女性是否再要孩子的重要因素;老年人延遲退休意味著能夠提供孩子照料的“代際支持”減少甚至完全退出,從而導致個人的生育決定傾向于延遲生育、少生育甚至不生育。這主要是由于長輩幫助看護小孩或照料家務會減輕女性承受家庭責任的負擔,讓其有更多的時間投入到能夠獲得報酬的市場勞動中。代際支持能力不足的家庭,撫育重任落在母親一人身上,且不論年輕母親在撫育子女方面缺乏經驗,在親職教育高度精細化的趨勢下女性還可能面臨被迫放棄自身職業發展的境地,不得不讓具有再生育意愿的女性處于矛盾焦慮的狀態中。
(四)輿論渲染:社交媒體對生育風險的擴大化宣傳
網絡是各種信息的聚集地,人們可以搜尋一切想要了解的信息并發表自己的觀點。自放開生育政策以來,網上有關生育的帖子隨處可見、層出不窮,有些商家為了吸引網民眼球、賺取流量,故意夸大事實,擴大風險,內容包括但不限于“生育的風險在多大程度上被低估了”“生娃有風險,生娃需謹慎”等,在媒體的大肆渲染下,加重了女性對生育風險的感知程度。Guldi和Herbst的研究發現,互聯網信息在影響個人對生育成本和收益的評估時,會夸大生育對個人的負面影響,加劇生育焦慮。女性群體長期處于多元風險信息環境下,潛移默化地受到風險傳播的影響,可能形成對生育及生育風險的錯誤認知,而人們一旦接受和認同了某種“錯誤設定”,便會對事件本身失去理性的探討。李婷等人對網絡大眾生育態度的研究發現,女性對生育的態度受到主觀環境規范的影響比生育的客觀條件限制(住房、經濟、教育)更大,自2012年以來其態度傾向已從積極占多數轉變為消極占主導。
受訪者中多位未婚未育女性表示難以忍受生育的痛苦和后遺癥。這些尚未經歷生育的年輕女性對生育信息及風險的清晰認知,基本得益于互聯網信息搜尋的效率與信息獲取的便利性,但它在方便個人掌握更多信息的同時,其廣泛傳播的生育后身材臃腫、機能下降、情感疏離以及職業懲罰等卻增加了女性的生育焦慮,對個人生育意愿產生負面影響。
除了網上散播的生育風險之外,還有一種網絡聲音也成為壓抑女性生育意愿的重要方面,即養娃所需的經濟成本。前述2022年2月發布的生育成本報告給出了全國家庭0-17歲孩子的平均養育成本(48.5萬元),而像上海、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生育成本更是高達100余萬元。報告一出,迅速席卷網絡世界,被人們大量轉載,網民紛紛表示生不起。
“我只有一個女兒,爸媽、公婆希望我再生一個,我自己也想生,想要兒女雙全嘛,但看到那個生育成本,我養一個女兒都很費勁了,再生一個實在養不起,而且我家每個月要還一萬多的房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對于要不要生很糾結。”(WX,29歲,已婚已育)
該受訪者生活在杭州,據報告顯示,浙江省的生育成本為72萬余元,當筆者反問“你覺得養娃成本確實像網上說的那么多嗎?”該女士回道:“那就看怎么養娃了,既然72萬是平均數字,肯定有的家庭養娃支出多,有的支出少,不能全看網上的這個數字,哪怕真的要花費50萬甚至100萬,不提前知道還好些,這鋪天蓋地的(生育成本)真把再生一個娃的想法給抑制了。”
這表明人們在感知到巨大的經濟風險后,不僅心理上存在焦慮、害怕等情緒,在行動上也會主動選擇適當有效的方法規避風險。在多元且被放大的風險信息傳播環境中,社交媒體的使用使得女性群體能夠敏銳地感知到生育帶來的風險,而對于該問題的討論所引發的應激反應可能會加重焦慮情緒的產生,這會進一步影響女性的生育意愿進而作用于實際的生育行為。
四、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的舒緩路徑
美國社會學家C.賴特·米爾斯(Charles Wright Mills)在其《社會學的想象力》一書中提到,“源于周圍環境的個人困擾”和“關乎社會結構的公眾議題”,“個體困擾”是一種私人事務,僅發生在個體身上,困擾的解決更多取決于個體自身的技能和機會;“公眾議題”屬于公共事務,它超出個體所置身的環境,往往伴隨著制度結構的危機,因而有必要對整個社會的經濟和政治制度進行考察,以找到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目前,育齡女性的生育焦慮已超越個體,成為一種比較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儼然成為“社會結構中的公眾議題”。解決這一議題,我們不能僅停留在微觀的女性個體層面,更應將其放在宏觀的國家政策和社會環境下思考,從而獲取消除育齡女性生育焦慮的解決之道。其中,育兒成本社會化、育兒體系公共化、生育環境友好化對緩解育齡女性的生育焦慮是當前較為可行的路徑。
(一)育兒成本社會化:構建多元生育成本分攤機制
回顧計劃經濟時期嬰幼兒的撫養,它正是一個由夫妻雙方合作、直系親屬協作、國家主動承擔的多方互助系統。然而向市場經濟的轉型不僅徹底改變了勞動力分配與補償機制,也使得單位福利制下的公共育兒體系向私人化育兒轉變。實際上,每生育一個孩子不僅僅是個人與家庭的生產,也是社會性的生產,人口紅利為社會全體所共享。市場經濟背景下,生育成本完全移位于家庭加重了家庭的經濟負擔。為減輕家庭生育、撫育壓力,保持人口長期均衡發展,應遵循“誰受益誰負責”的原則,構建由政府、社會和家庭多元參與的生育分攤機制,明確各自主體責任和義務,推動和實現多孩生育基本成本分攤社會化。
第一,完善生育保險政策。目前,國家雖實行了生育津貼、長產假制度等方面的政策,但這些生育保障政策帶來的生育成本主要由用人單位承擔,不僅增加了這些單位的額外用人成本,還進一步惡化了女性在就業市場上的尷尬處境。生育成本社會化的有效手段是生育保險制度,它不僅能夠有效保障女性勞動者的帶薪生育休假,解決不同單位之間生育成本負擔的不均衡,還能為消除就業市場中客觀存在的性別歧視提供制度保障,解決女職工的后顧之憂。但從生育保險的保障范圍來看,其面向對象主要是職工群體,問題之一在于覆蓋范圍不合理,未就業的女性、靈活就業者以及最需生育保險的鄉村婦女無法得到有效的保障,距離應保盡保的目標還存在很大差距,因此國家應擴大生育保險覆蓋范圍。此外針對生育保險制度存在的其他相關問題,應盡快落實解決,以全面保障育齡婦女的合法權益。
第二,制定家庭福利政策。家庭福利政策是保障家庭最重要也是最有效的手段,能夠提高家庭應對外部風險的能力。它是以政府和社會為責任主體,實施津貼、休假、社會服務等形式的家庭支持政策。目前我國的家庭福利政策正處于補缺型向普惠型過渡的階段,需要進一步完善政策設計,改變覆蓋面窄、力度小、管理分散的現狀,突出家庭政策的基礎性、核心性與全局性特征。根據社會發展狀況和撫養未成年子女需要,建立家庭財政支持系統,進行相關補貼和稅收優惠,保障財物穩定供給,解決“錢從哪里來”的問題,減輕家庭育兒經濟壓力,提高子女撫養能力。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的經驗,家庭福利開支水平越高的國家,生育水平越高。因而我國可根據具體國情發放父母津貼、兒童津貼等,如依據孩子數量發放補助金、增加稅費繳納標準、制定母親養老金等。覆蓋各個政策領域的家庭友好型政策,對緩解育齡女性生育焦慮具有重要意義。
(二)育兒體系公共化:完善社會公共服務支持體系
建立完善的社會公共服務支持系統,幫助女性勞動者平衡工作與家庭責任,是緩解生育懲罰的核心之策,能夠緩解由此帶來的生育焦慮,提振生育意愿。
第一,發展公共托幼服務體系。實現幼有所養不僅關系到女性的生育決策,更關系到國家未來。相比長產假這一“生友好”政策,發展公共托幼機構的“育友好”政策能夠幫助女性分擔育兒責任,縮短女性生育后的職業中斷期,減少人力資本損失,?從而促進女性勞動力參與和提升女性地位。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調查數據顯示,我國0至3歲嬰幼兒入托率僅在5%左右,基本是以家庭照料為主。完善0-3歲托育服務,補齊托育服務短板迫在眉睫。在這方面,我國可將其納入基本公共服務體系,興建質量有保障、布局合理、價格可及的公共托育服務機構,設置全日托、半日托、計時托和臨時托等多種托管形式,并對嬰幼兒入托費用予以補貼。政府可通過減免稅費、政策支持等方式鼓勵用人單位,尤其是產業集中的園區,以自營或聯營的方式積極為單位員工提供托育服務,以解決單位職工的子女照料問題。此外,可建立以政府為主導的社區托兒所,開展嬰幼兒照護服務,有效利用社區平臺,將托幼與養老進行整合,搭建社區自主的老幼互助模式。充分發揮政府、社會、社區力量,完善撫育公共服務體系,實現“幼有所托”,解決育齡女性后顧之憂。
第二,構建均衡基礎教育體系。基礎教育是“國之大者”。總的來說,我國在公共教育方面仍然存在地區差異、城鄉差異和學校間的差異。隨著社會對教育的愈發重視,家長也患上了嚴重的“教育焦慮”。在擇校上,大多數農村父母傾向于向城市學校遷移,城市父母則更看重“名校”光環。擇校競爭導致的學區房等亂象增加了家庭教育負擔,降低了家庭生育意愿。家庭減負的重點在于推動教育公平、建立均衡優質的基礎教育。第一,通過財政補貼政策向農村地區和師資貧乏學校注入優質教育資源,以縮小城鄉和學校之間教育水平的差距;第二,切實落實教育計劃,做到供求均衡,將幼兒園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范圍,加大對幼兒教育的投入和支持力度;第三,政府著力推動教育公平,認真履行監督、監管職能,嚴格規范教育行業市場秩序,堅決遏制各種“內卷”和“亂象”的發生。
第三,完善住房市場體系和住房保障體系。住房是家庭成立和存在的重要保障。過度高漲的房價延緩了年輕人組建家庭的時間,對居民生育行為也有明顯的抑制作用。因而應完善住房市場體系和住房保障體系,降低住房成本對生育行為的擠出效應。一是住房市場體系方面,建立住房市場健康發展長效機制,貨幣化補貼、稅費減免和貸款利息優惠等多措并舉;加快建立“租購并舉”“租購同權”等住房制度,實現住有所居;剝離學區與房地產之間的聯系,打壓學區房等畸形房地產亂象,保持教育公正公平,減輕家庭的購房負擔;針對多子女家庭“賣房-買房”的改善型購房需求,適度降低或減免購房契稅,按首套房計算首付比和貸款利率,降低購房交易成本。二是住房保障方面,將符合條件的群體納入住房保障范疇,破除戶籍壁壘,確保流動人口在子女生養、教育等方面享受同等的城市公共服務供給,降低生育養育教育成本支出,提升生活幸福感和公平感,緩解生育焦慮情緒。
(三)生育環境友好化:營造生育包容性環境
緩解生育焦慮應具備整體視角。具體來說,需打造性別平等的社會生育環境、情感與代際支持一體的家庭生育環境以及健康積極正向的網絡生育環境。
第一,社會生育環境層面。首先,在全社會倡導性別平等理念,維護女性就業權利。性別平等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經濟地位上的平等,就業和收入上的性別差異不僅是不平等的標志之一,還加劇了不平等,因而應保障女性的權利,扶助弱勢女性群體,減少職場性別歧視,打破性別分工的刻板印象,為女性提供更為平等的職業發展平臺,同時緩解勞動力緊缺的問題。其次,制定“減稅、補貼、獎勵”政策。鼓勵企業設置彈性工作時間及建設托育機構,并針對企業履行情況制定支持政策;加強社會監督,積極舉報、投訴不合規的企業,并予以懲治,以全面落實女性就業權利,建設男女就業平等的良好社會風氣。最后,賦能女性。政府應設計可持續的公共福利制度,如以“授人以漁”為導向提高女性就業能力,提供就業信息、就業咨詢和職業技能培訓等支持,促進女性家庭與工作再平衡,可望同時提高女性就業率及人口出生率,緩解生育懲罰對女性的影響。
第二,家庭生育環境層面。關于家庭支持,這里主要將其分為丈夫家務及育兒支持和情感支持、祖輩照料支持和物質支持兩類。家庭支持能夠顯著緩解女性的生育焦慮。首先,丈夫對家庭的貢獻不僅局限于經濟付出,其對家務勞動及育兒責任的分擔不僅是對妻子情感上的關懷,也是打破性別歸責、具有性別平等意識的重要表現,對緩解妻子的生育焦慮具有顯著正向作用。其次,祖輩的隔代撫育也能緩解女性的生育焦慮,一是具有血緣關系的祖輩照料相對家政人員免費可靠,可降低家庭經濟成本和對孩子的擔憂;二是可以縮短女性的照料時間,提升勞動參與率,填補市場空缺。相對來說,祖輩的物質支持對緩解生育焦慮的作用較直接的祖輩照料要小,一般情況下只有達到一定的經濟支持水平,足以彌補替代性成本才具有正向作用。
第三,網絡生育環境層面。首先,個體作為社交媒體信息的傳播者和接收者,需提升自身媒介素養。作為傳播者,應保證發布的內容正向積極,盡量減少網絡信息與現實事件的對立和沖突;作為接收者,需對網絡媒體信息進行理性思考,提高自身辨別是非的能力和對生育風險的科學認知,謹防受到負面情緒的裹挾。其次,社交媒體作為社會各種信息的傳播口,需做好信息內容的審核與管理。網絡是女性群體了解生育信息的重要途徑,媒體應積極倡導符合時代發展的、正確的生育觀,重視媒介對女性群體生育風險認知的網絡輿論引導,嚴格審核網絡信息,拒絕偏激內容的傳播行為,減少生育風險信息的刻意引導。最后,相關政府作為監管責任主體,需加強網絡信息內容的監管。生育風險信息的無序傳播會造成女性群體的恐慌,不利于女性形成正確的生育觀。政府應做好生育風險話題的輿論引導,對散播夸大事實的言論予以懲戒,防止社交媒體成為生育風險的放大鏡。
五、結語
目前生育焦慮在育齡群體中已成為普遍現象,存在明顯焦慮情緒的育齡群體正是國家生育政策需面向的可為人群。由于宏觀上的政策不完善、中觀上的社會生育環境欠佳以及微觀的家庭及經濟因素,使得具有生育意愿的育齡女性在“生與不生”的邊緣徘徊。想要改變低生育率的現狀,緩解焦慮情緒、提高生育意愿,應將政策調整的重點放在生育主體產生生育焦慮的成因上來,在回歸女性生育自主權的同時,需通過經濟政策、制度改革與社會生育文化相結合的方式改善社會整體生育環境,全面降低因生育引致的社會權利的進一步受損,讓具有生育意愿的女性及家庭擺脫顧慮,能夠生得起、育得好,進而提升社會總體生育意愿,早日實現國家人口長期均衡增長目標。
The Generation Logic and Coping Path of Fertility Anxiety among Women of Childbearing Age
Liu Kunmei ??Xiong Fengshui
Abstract:In the context of China 's declining fertility rate, it is of social practical significance to study women 's fertility anxiety. The study found that as the main body of fertility, women 's anxiety of " giving birth or not giving birth " is mainly due to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stretched family economy and the cost of childrearing, the fact that women of childbearing age generally face fertility punishment in the workplace, the lack of " widowed " childrearing and intergenerational support, and the expanded publicity of social media on fertility risks. As a group of people for whom fertility policies can be optimized, three aspects can be optimized: socialization of child-rearing cost, publicization of the childcare system and friendliness of child-rearing environment, so as to relieve fertility anxiety of women of childbearing age, boost fertility desire and achieve the realistic goal of balanced population structure.
Key words:women of childbearing age; fertility anxiety; fertility cost; fertility punishment
責任編輯 譚紹兵
收稿日期:2023-6-16
基金項目:本文系安徽省婦聯安徽省教育廳項目“家庭教育視域下形塑性別文化研究”(項目編號:2022-FNYJ-054)、2021年度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社會學學科研究生創新項目“三孩政策背景下女性生育焦慮研究”(項目編號:SZCXG202115)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劉錕妹,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流動人口與農村社會學;熊鳳水,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流動人口與農村社會學。
陳友華、孫永健:《“三孩”生育新政:緣起、預期效果與政策建議》,《人口與社會》,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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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新生育焦慮”的成因及緩解》,《人民論壇》,2019年第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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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朱亞鵬:《青年購房壓力對生育焦慮的影響路徑研究——以重慶市為例》,《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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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紅:《職業女性的二孩生育焦慮研究》,《青年探索》,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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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章、劉天元:《生育“二孩”基本成本測算及社會分攤機制研究》,《人口學刊》,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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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敬儀、周濤:《女性職業發展中的生育懲罰》,《電子科技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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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宏杰、孫宏艷、趙霞、張旭東:《三孩政策下的低生育意愿:現實束縛與文化觀念制約》,《青年探索》,2022年第4期。
茅倬彥、羅昊:《符合二胎政策婦女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差異——基于計劃行為理論的實證研究》,《人口研究》,2013年第1期。
周鵬:《延遲退休、代際支持與中國的生育率》,《調研世界》,2017年第2期。
沈可、章元、鄢萍:《中國女性勞動參與率下降的新解釋:家庭結構變遷的視角》,《人口研究》,2012年第5期。
Guldi and Herbst,“Offline Effects of Online Connecting:The Impact of Broadband Diffusion on Teen Fertility Decisions”,Journal of Population Economics,2017,30(1).
李婷、袁潔、夏璐、熊英宏、張露尹:《中國網絡大眾生育態度傾向變遷——兼論輿情大數據在人口學中的應用》,《人口研究》,2019年第4期。
陳衛民、萬佳樂、李超偉:《上網為什么會影響個人生育意愿?》,《人口研究》,2022年第3期。
[美]C.賴特·米爾斯:《社會學的想象力》,李康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8-12頁。
佟新、杭蘇紅:《學齡前兒童撫育模式的轉型與工作著的母親》,《中華女子學院學報》,2011年第1期。
王志章、劉天元:《生育“二孩”基本成本測算及社會分攤機制研究》,《人口學刊》,2017年第4期。
黃霞:《完善多元參與的家庭福利政策支持體系》,《中國社會科學報》,2021年12月8日。
魏如鑫、吳宏洛:《職業女性生育母職懲罰的困境與破解——兼論三孩生育政策的推動》,《太原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
李寶禮、邵帥:《不安居,則不樂育:住房狀況與青年人口生育意愿研究》,《中國青年研究》,2022年第3期。
趙霞:《三孩生育政策背景下青年生育觀的現狀及對策》,《北京青年研究》,2022年第2期。
廖敬儀、周濤:《女性職業發展中的生育懲罰》,《電子科技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