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蓓蓓

3月22日,國家文物局正式揭曉“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其中,“山東沂水跋山遺址群”是山東唯一入選的考古發現項目。舊石器時代中晚期連續發展地層剖面、四期文化承前啟后、十萬年以來歷史脈絡清晰再現……在考古專家眼中,跋山遺址群擁有諸多突破性標簽。那么,它們究竟意味著什么?
近幾年,作為“沂水跋山遺址群古人類文化演進研究”團隊帶頭人,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李罡一直在跋山遺址考古一線發掘研究。李罡表示,山東地區是東亞古人類活動的核心區域之一,60萬年前,沂源猿人就在這里繁衍生息,2020年夏發現的跋山遺址及近年來調查發現的80余處舊石器時代遺存,更進一步展現了山東地區早期人類與文化發展的輝煌畫卷。
2020年8月20日,一場臺風過后,近半個月的連續降雨,使位于臨沂沂水縣的跋山水庫水位劇增。當天,李罡接到了一通電話:有群眾在游玩時發現了被沖出來的動物化石。這通電話當時并沒有引起李罡的重視,自2010年在山東開展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以來,他經常會收到這樣的信息,大多是興致勃勃地趕去,結果是一無所獲地怏怏而歸。
“山東第四紀沉積物堆積厚的區域不多,受后期地質剝蝕及自然營力改造的影響頗大。即便發現幾件石制品,也大多沒有原生地層可以做更深入、系統的工作,這也是多年來一直困擾我的事。”然而,就是這樣一通不經意的電話,使李罡邂逅了文化內涵豐富的跋山遺址,在多個方面填補了山東乃至全國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的空白,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稍后,李罡便收到臨沂市沂州文物考古研究所原所長張子曉發來的一些化石照片和視頻。照片中,雨水沖刷后支離破碎的河岸,斷面里夾雜著一層厚度約半米的黑色黏土,黏土里有幾件明晃晃的石英,這引起了李罡的注意,“看到這些照片后,我最想搞清楚的問題就是這—地層中的石英是否被人工利用過?它們顯然出自原生地層中,如果是石器,那么這將是一處難得的原地埋藏的舊石器時代遺址?!?/p>
為了獲得更多信息,兩日后,李罡驅車來到跋山水庫。在仔細翻看了幾件沂水縣文化和旅游局文物管理辦公室主任尹紀亮采集到的石英后,李罡心里不由升騰起陣陣喜悅,因為其中幾件的人工打制性質十分確定。在初步查看完遺址地貌和埋藏位置后,李罡就其所處年代有了一個大概的推測——距今三五萬年,這也是遺址發現之初,相關媒體報道的依據來源。
隨后,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沂水縣文化和旅游局組成聯合考古隊,對跋山遺址開展初步清理。由于發掘區域在溢洪道旁,發掘工作勢必會改變河道走向,需要對發掘區域進行水利環評,所以當時并未進行實質性發掘工作?!按文戢@得初步測年數據,因初期采集樣品數量有限,僅將遺址堆積年代自早至晚大體框定在距今10.4萬年至6.1萬年?!崩铑附榻B。
2021年4月中旬,跋山遺址的發掘工作提上日程。“汛期的迫近意味著遺址將面臨再次被沖刷破壞甚至有消失殆盡的危險?!崩铑刚f,經國家文物局審批后,他們緊急開展了對遺址的搶救性發掘。
通過無人機航拍和實地測量計算,遺址暴露出來的面積約200平方米,李罡將其分為2個發掘區。在北部發掘區發掘開始大約一周后,一件邊緣鋒利且遠端呈尖角狀的石英片經測量確認了其人工性質?!斑@是一件蘊藏著數萬年前生存密碼的標本,我將這一層位劃為第一文化層。”李罡說,后來的測年數據表明這一層位的絕對年代為距今6.1萬年。2023年系統測年數據出來后,將這一層位的時代又向后延續到了距今5萬年前后。
“發掘工作進行了半月有余,我們始終處于一種緊張狀態。每天發掘出土的文化遺物數量繁多,令大家應接不暇。”李罡每天帶著為數不多的青年隊員在工地上對著出土物清理、測量、繪圖、拍照,一直在同汛期賽跑。常常是民工下工之后,他們打著手電筒在探方里繼續采集遺物出土信息,待提取完所有信息后,再將標本連同編號的標簽紙一件件裝進透明封口袋里……回想起每日野外工作時間超過10個小時的那段日子,李罡感到辛勞充實而又滿懷期待。
搶救性發掘工作在緊張和欣喜二重變奏的交替中進行,跋山遺址究竟還蘊藏著哪些秘密?在進行探方發掘的同時,李罡也急于搞清楚待發掘區域下部地層的堆積情況,因此在南部發掘區臨河的小斷面處開掘出4條1米寬的探溝?!?月12日,考古隊員在探溝2的下文化層中清理出一件象牙質鏟形器,這種對巨型動物骨骼加以利用的行為,以及5月下旬在20余平方米范圍內出露的象骨化石及大量石制品的遺跡現象,均為國內首次發現?!崩铑刚f。這些遺存緊鄰西側業已暴露出的沼澤相沉積,讓人不禁猜想:數萬年前這里曾是一個水草豐美的小湖,是史前動物和人類經常光顧的飲水之地。

“跋山遺址堆積低,雨季時化石不易保存。”出于對跋山遺址的科學發掘和原址保護的需要,2022年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沂水縣政府聯合出資,在遺址現存堆積基礎上修建圍堰和工作大棚進行保護。與此同時,跋山遺址的發掘工作也由搶救性轉變為主動性。李罡說,“通過2022年度的發掘,進一步豐富了可鑒定動物屬種的類型和數量,動物群包括古菱齒象、犀牛、原始牛、普氏野馬、野驢及野豬等?!?h3>打開“群”視野
在2021年的搶救性發掘中,天天縈繞在李罡腦子里的問題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跋山遺址是目前山東境內發現的年代跨度大、堆積最厚的遺址,在遺址周邊大概率會存在同時期的古地層,那么它周邊是否存在一個遺址群?
這一猜想,在后續的發掘工作中得到了印證。
跋山遺址的發現為尋找更多時空范圍內的舊石器遺址提供了重要線索。所以自2021年以來,李罡團隊已有意識地在周邊開展調查并根據發現的情況選擇遺址發掘區,逐步擴大觀察視野。目前,已在沂河上游區域發現包括舊石器時代中期、晚期,以及舊新石器時代過渡階段遺址80余處,包括沂河頭、水門、葛莊及南黃遺址等。
以跋山遺址為中心,周邊保存有數量眾多的同期和晚期遺址,這些遺跡所對應的古人類活動在性質上與跋山遺址主文化層所反映的行為存在聯系。據李罡介紹,依目前掌握的情況,他們傾向于跋山遺址的下文化層為兼有營地和狩獵場性質的原地埋藏遺跡;水門遺址文化堆積系典型河流階地,石制品出自礫石層中;葛莊遺址是帶有石器加工場性質的遺存,時代會與跋山遺址部分堆積有重疊;沂河頭遺址是在沂河上游區域首次發現的曠野遺存,顯示出與跋山遺址堆積環境相近的特征,文化面貌同中有異,值得深入思考;水泉峪遺址的發現不僅為沂沭河流域細石器出現的年代提供堅實數據,也為構筑沂河流域舊石器時代中晚期文化序列和歸納技術演變軌跡及動因提供重要材料……

“以上種種,說明更新世晚期以來,沂河流域連續生活著一定規模的古人類群體。”李罡認為,這些古人類群體以當地豐富的自然資源為依托,傳承發展著華北小石片石器技術傳統,直到進入距今約3萬年。“這里成為華北地區出現細石器技術最早的地區之一,這種技術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著絕對主力的生產力角色?!?/p>
跋山遺址群的發現和不斷擴充,完整構建起山東地區舊石器時代文化發展的時空框架,進一步拓展了山東史前遺存的分布范圍。經過近4年的考古工作,李罡團隊已在跋山遺址的地層中采集、清理出土文化遺物4萬余件,劃分出14個文化層,保存了距今10萬年至5萬年間不同時段的古人類活動印跡。
1965年5月,沂源縣千人洞發現動物化石,后山東省博物館聯合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業務人員赴實地考察,發掘出土使用脈石英打制的石制品,山東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由此開啟。次年,新泰縣“烏珠臺人”智人牙齒化石被發現,顯示出山東舊石器時代考古的廣闊前景。
20世紀80年代,文物普查工作推動了全國文物工作的快速發展,這一時期山東舊石器時代考古發現主要集中在沂蒙山區和魯東海濱。其中,沂河源自魯山南麓,在流經沂源和沂水的上游區域,有發現于1981年9月的沂源猿人頭蓋骨和7枚牙齒化石,以及沂水縣20余處舊石器、細石器及哺乳動物化石地點?!拔挥谝试纯h土門鎮的沂源猿人洞穴遺址與跋山遺址直線距離60公里,這似乎都在說明沂河上游第四紀古人類活動十分頻繁?!崩铑刚f。

與華北其他省份比較來看,山東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存數量可觀。據不完全統計,僅沂沭河流域就發現細石器遺存超過百處,且表現出鮮明的區域特點?!暗z憾的是缺乏系統調查和發掘工作,經規范發掘的遺存屈指可數,且至今尚未有一部正式考古報告公布?!崩铑刚f,在過去的山東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中,由于調查過的舊石器遺址和地點絕大多數沒有連續地層,遺物多為地表采集,因此長期以來山東省乃至整個海岱地區都沒有建立起連續完整的舊石器時代考古文化序列。
進入21世紀以來,跋山遺址成為山東省近年來發現的文化內涵最豐富、也是為數不多的具有原地埋藏性質的舊石器時代遺存,極具研究價值。“以目前考古發現成果來看,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在探索未知,實證中國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李罡說,以跋山遺址的發現和跋山遺址群的構筑為代表的山東舊石器時代考古工作,對建立中國東部舊石器時代中晚期文化序列,論證中國—東亞人類的連續演化,研究當時人類加工工具的技術特點、生產生活方式以及復原古人類生存的自然環境,具有重大價值與深遠意義。
編輯/郭曉娟

Li Gang: Unlocking the Secrets of “Bashan”
On February 20, the preliminary results of Chinas Top 10 New Archaeological Discoveries of 2023 were unveiled, and 22 items were shortlisted for the final evaluation. Among them, the “Bashan site complex in Yishui, Shandong” was Shandongs only shortlisted archaeological discovery. In recent years, as the team leader of the “Study on Evolution of Ancient Human Culture of the Bashan Site Complex in Yishui” and an associate research fellow of the Shandong Institute of Cultural Relics and Archaeology, Li Gang has been engaged in the archaeological frontline excavation and research of the Bashan site. Li Gang said that Shandong was one of the core activity areas of ancient East Asians; 600,000 years ago, Yiyuan ape-men lived and multiplied here; the Bashan site discovered in the summer of 2020 and over 80 Paleolithic remains found upon investigation in recent years further showed the glorious picture of early humans and cultural development in Shandong.
The Bashan site has become one of the few Paleolithic remains with the richest cultural connotations and an in-situ burial property, making it of great research value. “The existing archaeological findings suggest that Paleolithic archaeology plays a significant role in exploring the unknown, and demonstrating Chinas millions of years of human history, ten thousand years of cultural history, and over five thousand years of civilization history,” said Li Gang. Shandongs Paleolithic archaeology represented by the discovery of the Bashan sit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Bashan site complex is of great value and far-reaching significance for establishing the middle and upper Paleolithic cultural sequence of eastern China, demonstrating the continuous human evolution in China and East Asia, researching the technical characteristics of processing tools and the modes of production and life of mankind in that period, and restoring the natural environment where ancient humans li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