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華
范懷智是一位始終鐘情于鄉土寫作的陜西作家,有著豐富的鄉土生活經驗與感悟,被稱作“鄉村隱秘生活的敘述者”。他扎根于自己的文學原鄉陜西岐山及其周邊,以頗具個人化色彩的文筆構建了他的紙上原鄉。長篇小說《獸》,短篇小說集《鈴鐺與火焰》以及他近年來的創作大多聚焦故鄉、土地、村莊、農民、莊稼、河流、山川、果園以及當下鄉村社會的現代性變遷。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的創作屬于“地方性寫作”,摹寫地方性的知識,地方性的風景、人物、生活,地方性的人情物理,地方性的文化、風俗、倫理及其生活方式等等。短篇小說《果園》自然屬于“地方性寫作”,然而,透過這篇小說,我們也能看到“地方性寫作”所引致的多重敘事誤區。
其一,過于凸顯語言的地方性,導致敘述的滯澀。沈從文的湘西世界,汪曾祺的蘇北高郵,莫言的高密東北鄉,阿來的藏地風情,還有新東北寫作等同樣屬于“地方性寫作”。就語言層面而言,沈從文的語言優美、清新、自然,富于濃郁的鄉土氣息;汪曾祺的語言富有詩意、口語化、生活化、方言化,形成了飄逸靈動的敘述風格;莫言的語言狂歡化、感覺化、混合雜糅,獨具個性與張力;阿來的語言則是美感與風情并舉,“輕巧而富有魅力”“充滿靈動的詩意”。雙雪濤、班宇、鄭執的“新東北敘事”,語言富有東北地域文化的獨有意蘊,帶有“荒寒”“悲涼”“沉郁”“強悍”的特征。無論何種類型的“地方性寫作”,他們的文本都絲毫不見語言的滯澀與板結。以此為對照,我們看一看《果園》的小說語言,讀起來磕巴、板滯,甚至讓人感覺有點矯揉造作。試舉幾例:一些疊字的過度使用,比如“靜寡寡”“明嶄嶄”“黃燦燦”“曬暖暖”,讓人感覺有點刻意為之,非但沒有增加語言的審美感染力,反而讓人覺得弄巧成拙。再如,小說里隨處可見地使用了陜西岐山地區的方言俚語。這本無可厚非,只要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鄉土語料反倒能增添小說的鄉土氣息。之所以造成敘述的板結,主要原因是小說敘述正常的起承轉合無需使用過于地方性的鄉村俗語,文本卻毫無選擇地濫用了這種語言,也許作家認為只有連篇累牘地使用這些方言俗語,才能夠形成文本自身的地域性氛圍并氤氳著濃郁的泥土氣息,如此才能夠寫出所謂的“鄉土味”。這實際上是對地方性書寫、鄉土敘事的認知誤區。鄉土語料只有有機地嵌入文本敘事之中,尤其是更多地呈現鄉土風情、民俗、場景、對話,形塑鄉土人物形象的時候,才能夠使用。通覽全文,小說的敘述過度地援用、征引了沒有太多通約性的地方性語言,致使給人的閱讀感受有點兒擰巴和別扭,缺乏小說應有的語言美感與通暢感。
其二,敘事的“空缺”無可避免地造成了內在邏輯的斷裂。《果園》分成六節,從小說的命名到內部各節均為兩個字的標題。作家在呈現以“果園”為中心的鄉村人物、鄉間生存與鄉土命運。小說似乎想“以詩化的形式實現作家的浪漫主義、個人主義的自我確證訴求,鄉愁便是對逐漸消失了的‘鄉土性及其風物的一種回望和懷念”。小說的命意或許是好的,每節內容也各有側重。有的側重鄉村人物,如第一節:女人,第三節:杏嬋,第五節:香云;有的側重鄉村風物,如第二節:庵房;有的側重人的行為和心理,如第四節:靜聽;最后一節則側重鄉村富有詩意的意象:星星。小說中的他(馬彥龍)是貫穿整部小說的核心人物與線索人物。小說以他的生存、感受、心理、行為串接起小河川及果園的鄉間生活種種。可惜的是,敘述的“空缺”引致了敘事內在邏輯的斷裂。小說第一節講述馬彥龍的女人在他出去務工后侍弄果園的細節與故事,第二節在講述起蓋庵房情節的時候,女人也是重要的小說人物,可是這個重要人物在后面的故事以及敘述中突然間隱匿或沒來由地消失不見了。小說在敘述中并沒有暗示或透露其亡故的消息,只是說她不斷地消瘦下去,后來下不了床了。尤其是在庵房里吃飯、睡炕,談論買房等重要事項的時候,馬彥龍、杏嬋、祺正都各自發表了對買房的意見或看法的時候,女人是缺席的,她的不在場,嚴重背離了生活本身的邏輯,按照生活的常理,這么難得的家庭團聚,無論吃飯、議事都不可能少掉馬彥龍女人的身影與聲音。在閱讀文本的時候,我想讀者和我一樣也會心生納悶,這個女人哪里去了?!她作為第一節、第二節出場過的重要人物,并非可有可無的,在后續敘述中的“缺席”所形成的敘事空缺,故事鏈的斷裂,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在“靜聽”一節只是出現了一個閃回,然后又沒有聲響了。后面杏嬋媽媽的出現,她和馬彥龍親密甚至有點曖昧的情形下,也不見馬彥龍女人的聲息,這讓我(讀者)重新回到前文去追索女人在文中的草蛇灰線,但毫無結果。這可不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先鋒小說中故意設置的敘述空缺,以傳達一種不確定的后現代哲學與后現代生存景觀,我想可能是作家出現了嚴重的敘事疏忽,或錯誤地認為女人在文本中已然完成了其敘事功能,實則其謬大矣。
其三,關于“鐘”的流傳故事與當下現實的相互脫嵌。小說在第二節就提及了古鐘,只是關于鐘的敘事引而未發,待敘述進展到第四節的時候,在深夜未眠、家人圍爐夜話、炕火微溫的情境下,小說以“靜聽”為這一節的標題開啟了深夜的講述與靜聽。作家似乎有意在現實生活的講述過程中嵌入村落過往的故事或傳說,增加文本的歷史、文化意蘊和傳奇色彩。小說通過馬彥龍的口吻,講述了一個來自山東的瘸子在各村各戶化銅鑄鐘的故事,以及村民對鑄鐘匠化銅的反應及之后第一口鐘與第二口鐘的故事。如果不從思想意蘊上進行分析,單從頗富傳奇性的鐘的故事進入文本來看,似乎小說中的鄉村、鄉土、人物都增加了歷史感、宿命感和傳奇色彩。可問題是:這樣的故事和小說中人物的命運,它們之間的關聯在哪里?在我看來,這個傳奇的、流傳下來的故事只是小說中的人物深夜圍爐的閑話而已,它并沒有和小說中人物的命運、鄉村的現代性變遷形成歷史與現實的互文,甚至說“鐘”的故事或傳說與“果園”“小河川”并沒有建立有效的意義關聯,它們之間不是有機嵌入,毋寧說彼此是脫嵌的。小說多次寫到鄉村人物到城里打工,從鄉村的傳統性走向了城市文明的現代性。作家設置了一個從傳統走向現代性的時代背景,物質化、城市化、現代化的歷史進程無疑對以“果園”為代表的鄉土世界產生強烈沖擊與影響。傳統鄉土恪守的人情物理、道德倫理、宗法血緣以及熟人社會在世俗化的現代性進程中正面臨著全方位的損毀。鄉村在空心化、凋零破敗的同時,也在發生著極為深刻的演變,人們的心理狀態、認知方式、價值倫理等多方面產生了位移甚或是顛覆。小說中的祺正被這一現代性價值觀所影響,一心想著外面的世界,而馬彥龍和杏嬋似乎對傳統還有著價值認同與情感依戀。遺憾的是,這個流傳的“鐘”的故事并沒有構成對現實的反駁與救贖的隱喻。因此,從文本的意義層面來看,這個故事的機械植入是沒有多少審美價值的。除此以外,小說中詩意的鄉土敘述、場景描繪、意境的營造與人物的命運軌跡也不完全相吻合,亦即鄉土的抒情性、詩意化敘述不是凸顯了,反而是遮蔽了鄉土人物的豐富性。
從總體上看,作家的價值立場也游移不定,一會兒是鄉土的審美化書寫,試圖寫出“果園”的鄉土性、傳統性、詩意化與烏托邦化,但是在行文的過程中,又沒有將這一敘事意圖貫穿到底,一會兒敘述中又夾雜著現代性的描摹與向往,二者之間的齟齬或內在沖突形成了文本的內傷。這當然也可以解釋為作家的矛盾心態或面對鄉村的守望或無奈心理,只是閱讀的過程中,讀者如進入交叉小徑的花園,不知如何措置自身,只能跟著小說的敘述左右搖擺或進退失據。我想這是小說自身的不成熟加諸讀者的困惑,也是作家自身立場的漂移以及作品缺乏一以貫之的精神情結所導致的小說精神內核的不確定性,從而陷入了地方性、邏輯性、傳奇性、抒情性等多方面的創作誤區。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