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曰鵲，有山曰華

雨蘭

這是春末夏初的一天，我又一次來到了濟南市城區北面的黃河岸邊，來看黃河。

這些年來，已經記不清自己曾經多少次來到黃河岸邊，看滔滔黃河奔流而過，看在黃河灘里舀水、挖溝渠、建造城堡玩得不亦樂乎的孩子們，看黃河落日，看黃河兩岸的自然風光，看黃河河道上橫跨的大橋……有時，仿佛也不為看什么風景，就只是想來看看，親近一下我們的母親河。

站在高高的黃河大壩上，如果在晴好的黃昏，面向西北可以看到滾滾黃河那落日熔金的壯美景觀，近景就是大名鼎鼎的濟南濼口浮橋。浮橋的東邊不遠處，就是黃河鐵路大橋，不時有火車轟隆隆開過。鐵路大橋再往東就是黃河公路大橋了，但是看不大清晰，清晰可見的是綠翠如芙蓉的華山，往東北方向望去，則是無峰山自奇的鵲山。

華山和鵲山，是濟南傳統景點之一齊煙九點中兩個最為矚目的點。一千二百年前，唐朝詩人李賀在恍恍惚惚中寫下想象奇特的浪漫主義詩作《夢天》。李賀沒有想到，幾百年之后，《夢天》一詩里的“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竟造就了泉城濟南的一個著名景點——齊煙九點。現今的齊煙九點，一般指的就是站在千佛山齊煙九點坊處北望，所能看到的九座孤立的山頭，這九座山頭分別是臥牛山、華山、鵲山、標山、鳳凰山、北馬鞍山、粟山、匡山、藥山。

山不在高。鵲山和華山盡管并不高大巍峨，卻是兩座名副其實的名山。

鵲山，傳說先秦名醫扁鵲曾在這里煉丹而得名。鵲山沒有主峰，遠遠望去，猶如一道翠綠的屏障。明朝詩人劉敕詠在《鵲山》一詩里曾深情吟詠：“西北開青嶂，無峰山自奇。丹爐還歷歷，明月故遲遲。桃李春開日，樓船水漲時。許多尋勝者，到此好銜卮?！眲㈦吩伒倪@首五言律詩不僅寫出了鵲山的顯著特點與特色，也寫出了鵲山的文化歷史與美好景致。

曾經環繞著鵲山的，還有一個著名的湖泊——鵲山湖。鵲山湖因鵲山而得名。鵲山湖的形成，據說是在漢代以后，是因為當時四瀆之一的濟水（即大清河，其故道為現今的黃河）泛濫，泛濫的濟水將鵲山包圍，形成湖泊，被人稱為鵲山湖。唐代段成式在他所著的《酉陽雜俎》里寫道：“歷城北二里，有蓮子湖，周環二十里。湖水多蓮花，紅綠間明，乍疑濯錦。又漁船掩映，罟罾疏市，遠望之者，若蛛網浮杯也?！倍纬墒轿淖掷镎f的蓮子湖，就是鵲山湖。鵲山湖在唐代的水域有多遼闊？游歷過鵲山和鵲山湖的詩仙李白，用詩句這樣表白：“初謂鵲山近，寧知湖水遙？此行殊訪戴，自可緩歸橈。”坐在小船中的李白，把目光還投向了另一座獨特的山，沒錯，就是和鵲山隔著濟水遙遙相對、同樣被鵲山湖的水域環繞的華山。

華山又名華不注山、金輿山，這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山，以奇秀著稱，現已建成華山省級地質公園。山名華不注，意思就是：此山如花跗注于水中。取自《詩經·小雅·棠棣》里的詩句：棠棣之華，鄂不韡韡。據有關資料記載，北宋以前，華不注山的周圍，是一片茫茫水域，被稱為鵲山湖，遠遠望去，華不注山就像在水中含苞欲放的一枝荷花骨朵。有唐代詩人李白的詩為證：“昔我游齊都，登華不注峰。茲山何峻拔，綠翠如芙蓉。”由此可見，李白不僅游歷過鵲山和鵲山湖，還曾經游歷過華山。

一個孤零零的山峰就那么突兀地長在那兒，周圍是平原與曠野。從地質和地理上來說，華山實在是一個獨特的存在，是一個讓人嘆為觀止的奇跡。當年，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在看到華山時，心里也是贊嘆不已，在《水經注》中，他曾用詩情洋溢的美句來描述華山的奇特之美：“單椒秀澤，不連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發，望同點黛。”

鵲山在如今的黃河北岸，華山在黃河南岸，這兩座遙遙相對的山，還是元代書畫大家趙孟頫的名畫《鵲華秋色圖》里的主角。

說起來，趙孟頫和濟南也有一段深厚的緣分。

趙孟頫，浙江吳興人，是元代著名的書畫家。公元1292年，趙孟頫曾任同知州濟南路總管府事，在濟南任職三年。三年任職期間，除了勤于政事，趙孟頫還四處游歷，勤于詩文書畫。多才多藝的趙孟頫，不僅為濟南留下了膾炙人口的《詠趵突泉》等精彩名篇，還為濟南繪出了名垂千古的《鵲華秋色圖》。

關于名畫《鵲華秋色圖》的誕生，這后面還有一個關于友情的溫馨故事。

《鵲華秋色圖》畫成于1295年，已經是在趙孟頫辭官回到故鄉浙江之時了，是為好友周密所畫。周密，字公謹，是南宋著名文學家、詩人，祖籍山東濟南，靖康之變后，周密的曾祖隨宋室南渡，然后在浙江紹興安家居住。因此，生長在趙孟頫的家鄉吳興的周密，卻從來沒有踏上過故鄉濟南的一寸土地。周密在心里一直牢記著父親對他說過的話：“我雖居吳，心未嘗一飯不在齊也。”他在詩集《草窗韻語》中署名齊人周密公謹父。在其著作《齊東野語》中，周密表白自己思戀故鄉的心聲：“余世為齊人，居歷山下，或居華不注之陽……余故齊，欲不齊不可?！敝苊苓€自號華不注山人。趙孟頫在濟南任職的三年，游歷了濟南及其周邊的名山勝境，對于濟南的美好景致自然是了然于胸，他向周密講述濟南風光之美，周密請求他繪制故鄉濟南的圖景，于是，趙孟頫精心繪制了《鵲華秋色圖》贈送好友。

《鵲華秋色圖》的畫面近景，是一片遼闊的水域，水邊泊著兩三只小船，小船上有漁翁正從容地撐篙，岸邊則有一漁夫手持竹竿，似乎在敲水趕魚，正待提網。遠處，矗立著兩座山，右邊的山猶如平地突起，尖峰高峻，左邊的山平頂如黛綠色的屏障，非常形象地描繪出了鵲山和華山的山形特點。兩座山之間，是疏密有致的林木和灌木、雜草，林木掩映中，散布著幾處房舍，而那五只啃草覓食的山羊，則為畫幅平添了一份生趣。不少樹葉，點染以溫暖靚麗的紅色和橘黃色，既含蓄地點明了秋天的時令，也讓畫幅增添了一份溫暖的色調……一代書畫大家趙孟頫，用自己的生花妙筆，為友人描繪了那未曾謀面的故鄉的山水勝境。

在《鵲華秋色圖》上，有趙孟頫的一段題款文字，詳細記述了他畫此幅畫的緣起：“公謹父齊人也，余通守齊州，罷官歸來，為公謹說齊之山川，獨華不注最知名，見于《左氏》，而其狀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為作此圖。其東則鵲山也。命之曰鵲華秋色云。元貞元年十有二月吳興趙孟頫制?！庇兄毺刳w氏風格的行楷字體，清雅灑脫，端莊大氣，款文書法與山水畫卷完美地交融為一體。

我們可以想象，得到一代書畫名家、好友趙孟頫贈送的畫作，而且畫卷上精心描繪的還是自己日夜思戀的故鄉，是自己小時候祖父經常講述的故鄉，周密的心里該是多么欣喜！我們可以想象，晚年的周密每每思戀故鄉，便會輕輕展開畫卷，用手撫摸那紙上的山水，時而凝視畫幅，時而遐思翩翩，時而會心微笑；我們還可以想象，晚年的周密，輕輕展開畫卷，把畫里畫外那故鄉的名山勝水，就像當年自己的祖父、父親講述給自己一樣，親切地講述給自己的兒子、孫子們聽，心里也會隱隱地期待，也許有一天，孩子們能夠山一程水一程，回到那遙遠而又親切的齊州故地……

在趙孟頫贈畫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298年，晚年一直思戀著故鄉濟南的周密就去世了。這個時候，南宋也已經滅亡了十九年?？梢哉f，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慰藉了好友周密晚年濃郁的鄉愁。

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1292年，趙孟頫在濟南任職的時候，濟南還是在濟水之南，鵲山湖因為小清河的開鑿和通航，逐漸沒有了唐宋時代的壯觀水域。1855年，發源于遙遠的青海巴顏喀拉山的九曲黃河，裹挾著黃土高原的泥沙一路奔涌至濟南，奪濟水故道大清河入海。自此，同為四瀆之一的黃河接替了濟水，成為橫貫濟南的一條最重要的河流。自此，黃河用她渾濁的乳汁滋養著濟南的大地和山川，也滋養著無數的濟南兒女。而古老的歷史文化名城濟南，有了名泉和母親河的加持，精神和文化內涵也愈發深沉厚重。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七百年之后的我們，站在黃河岸邊，傾聽著黃河的濤聲，欣賞著黃河兩岸華山和鵲山的勝景，品賞著一代書畫大家趙孟頫《鵲華秋色圖》筆下的山河神韻，感悟著他與周密深厚的友情，心情，也一點點地蕩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