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麗
讓我們從一個久遠的秋天寫起。
地點:中國北方的鄉村。秋色浸染了層林,落日的柔光披覆著山尖。有位中年人登上水邊的高地向遠方眺望。他看見遠山披上了金色的余暉,牧人趕著牛羊回到村莊;獵人們也回來了,馬上馱著獵物。農夫、獵人和他,彼此相顧卻互不相識。家鄉的黃昏一如既往的靜謐安閑,卻沖淡不了他內心的孤獨和憂思。他想起自己頗不平靜的大半生。生于隋末唐初,天下大亂。入唐之后,他以秘書省正字的身份,待詔門下省。弟弟問他,工作干得是否愉快。他回答:“待詔這個官,俸祿太少,又沒有升遷的機會,沒什么值得高興的。只是每天三升酒的供應,還算不錯。”門下省侍中江國公陳叔達說:“三升酒怎么夠先生喝呢?”從此,每天供應他一斗。因此,他得了一個雅號“斗酒學士”。
他喜愛東晉詩人陶淵明,認為“斗酒”不足以表現自己的酒量,就自號“五斗先生”。這個雅號,也是為了致敬陶淵明的“五柳先生”。但他又不是陶淵明。陶公歸隱之后,一心只在山水田園之間尋找精神寄托,在詩酒之中追尋靈魂的自由,然而這位喜愛陶公的中年人的一生卻始終徘徊不定。隋唐更迭之際,他三仕三隱,心念仕途,卻又自知難為高官,于是歸隱山林,詩酒自娛。
此刻,他站在家鄉的土地上,山西河津。想到的卻是《詩經·小雅·采薇》中的句子: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暮止。他仿佛和千年之前的那個征戰沙場,卻時刻惦念家鄉的戰士產生了情感共鳴。他徘徊于山野之間,周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缺少的,也許就是懂得他心事的知己吧!雖然身處陶淵明一般的境地,卻與這樣的境地若即若離,于是,只好向前代賢人那里尋找慰藉,放聲高歌。于是,那些徘徊在心底的雜亂的思緒逐漸幻化成有形的文字,并最終凝結為那首著名的詩作: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這首《野望》,因其樸素自然,意境渾厚,對于扭轉齊梁以來綺靡的詩風,開創唐詩盛世做出了重要貢獻,所以被評為《唐詩三百首》開卷之作。今天,到書店隨便找一本唐詩選,翻開第一頁,很有可能就是這首《野望》。一個仕途不得志的人,不經意間卻在詩歌史上得了個“第一”,并且這首詩后來入選教材,被后世無數的少年學習、吟誦,內化為他們的精神食糧。面對這份榮耀,不知詩人是悲是喜。
對,他的名字叫王績,他所站立的地方是東皋,因為喜歡這里,因為致敬陶淵明的“登東皋以舒嘯”,所以自號為“東皋子”。穿越歷史的煙塵,1400年后的今天,當我站在鄒平市臺子鎮齊東舊城遺址上的時候,突然發現這里也有一處地名為“東皋”。剎那間,前塵往事涌上心頭,一種異樣的興奮在心頭升起,好像突然認識兩個同名同姓的朋友,也想推究一番,是巧合,還是兩者之間存在某種神秘的關聯?
“皋”,水邊的高地。除了陶淵明的潯陽柴桑,除了王績的山西河津,在太行山以東的齊魯大地,在齊東古城,必然也有一處水邊的高地,因地處東方,所以被命名為“東皋”。也許最初命名的人讀過《歸去來兮辭》,讀過《野望》;也許并未讀過這些詩作,所謂重名“純屬巧合”;也許世間還有無數的“東皋”存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曾有無數人登臨此處,登高望遠,覽物抒懷,看金烏西墜,看玉兔東升。他們的身份也許是鄉野草民,也許是青年才俊,也許是遠道而來的行旅,也許會有達官顯貴、皇親國戚,也許還有僧侶、乞丐……其中會不會有人像千年前的詩人一樣,心懷濟世救民之志,渴望得到合適的機緣一展抱負?“不用功名喧一世,直取煙霞送百年”,即便身處凡俗泥淖,是否也有人將滄海、白云、煙霞、美酒視為生命支柱,開啟屬于凡夫俗子的詩酒風流?當我行走在臺子鎮齊東古城遺址黃河文化園的甬道上,內心涌動的正是這樣的懷想。
齊東,鄒平市臺子鎮的前身。一座古城,因河而生。不知為什么,“東皋曉月”的景點總讓人想起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也真是奇妙,明明眼前是晨曦初露,游人三三兩兩穿花拂徑而來。卻又分明覺得頭頂萬千銀輝如細雨紛紛落下。竹露滴清響,楊柳在風中搖曳如織,如絲。泡桐花開,掩映著古老的街巷。炊煙裊裊,捧出黃河岸邊煙火日常的詩意和溫馨。
站在古文化園的微縮景觀旁,卻分明有槳櫓之聲在耳畔回響。無數的船,木質的軸,布做的帆,舳艫相接。抽去纜繩,有人起錨,有人登岸。鹽船,糧船,運送布匹的船,運送瓷器的船,連帆而來,波光蕩漾,水面上跳躍著無數的金光。傍晚時分,船娘兀自在艙中忙碌,她記掛著家中的孩子,盤算著一趟船跑下來的收益。勞作了一天的船夫棄舟登岸,尋一戶酒館喝幾口燒酒解乏。一燈如豆,輝映著漫天的星斗。月,落了。水,靜了。船,歇了。岸邊的燈火昏黃,不知何處傳來笛聲,嗚嗚地流傳到春夜的田疇和沿岸的人家中去。
晨曦中,分明有森然水汽撲面而來,在愈來愈清晰的陽光下,那些建筑逐漸明朗起來。那些店鋪的招牌,那些挑夫、車、馬、牛、驢,各自奔忙。對,少不了打魚的、殺豬的、賣火燒的、賣布匹的。少不了本地的百姓和外地的客商,少不了操北地口音和江南口音的商賈。在此地停留,休憩,買賣;然后將交換后的商品帶回。一去一來之間,大清河成為重要的水路運輸水道。
史書記載,金天會年間(1123—1137年)在大清河南岸的趙巖口立齊東鎮,受轄于鄒平縣,因立于濟州(今濟南)之東而得名。元憲宗二年(1252年),以齊東鎮設立齊東縣,隸濟南路。元、明、清均在此設立縣城。既然身處濟州之東,為何不叫“濟東”?查閱資料,才知道古濟水又叫齊水。故而得名“齊東”。
和蒲臺古城一樣,齊東古城北鄰大清河,作為當時最便捷的運輸方式,河深水闊的大清河是當時水路運輸的黃金通道,西去的鹽船,東下的商船,絡繹不絕,有的貨物甚至通過渤海運往如今的東北。往來不絕的運輸船只帶來大量的物流人流。而齊東古城又處在魯中連接魯北乃至京津的交通咽喉:北連武定府,直通京津地區;南接章丘,東南到青州府,西南到濟南府直至中原地區。南商北客匯集于此,財興物繁。明朝嘉靖、萬歷年間曾有五位皇室成員先后被封為“齊東王”。史書記載,清乾嘉年間,山東已形成多個商品布輸出區,濟南府齊東縣每年從“布市”上匯集棉布數十萬匹,“通于關東”。齊東縣當時的繁盛可見一斑。
我看見大清河在城北蜿蜒流淌,齊東古城仿佛被攬入臂彎。這里公署完備,壇廟眾多,香火不斷。先農壇、社稷廟、城隍廟,承載著一方百姓的信仰。文廟和東皋書院,顯示出當地對于文化教育的看重。文廟內供奉著孔子及其弟子、孟子等歷代先賢,東皋書院每天書聲瑯瑯,一派太平繁榮景象。城內街道錯落有致,街道兩側店鋪林立,呂家酒館、滿家茶莊、德泰恒布店、乾泰糧棧等鋪號聲名遠播。城內外有奎樓聳秀、趙巖秋漲、義莊興文、延安圣井、魏城陰雨、昌陽仙跡、壩水托藍、故臺夕照、減河橫帶、東皋曉月十大景觀。
市聲擾攘,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人人面帶喜色,我卻分明看到一個年輕人背著行囊,落寞地穿過人群,走過街巷。那是1600年,那一年的鄉試他落榜了。名落孫山,父母雙親沒有責罵,患難與共的兄弟也給予鼓勵,可是他自己覺得愧對親人,更難抒個人懷抱。于是整理幾件換洗的衣衫,背起需要研讀的書卷,背上幾根粗糲的荊條,徒步走向大山深處。一百多里路,走了兩天。山路上的石子硌著他的腳;荊條硌著他的背,時間長了,生疼。可是他不喊疼,更沒有把它們取下來的意思。他覺得那些苦是他該受的。既是負荊請罪,也是負荊苦讀。他要去的地點在離家百里外的長白山(鄒平境內長白山)下的醴泉寺。580年前,寺中的某間僧房曾經收留過另外一個苦讀的年輕人。夏天,山野潮濕,樹木遮天蔽日,石壁上長出苔蘚,他靠著石壁的陰涼默誦;冬天,北風裹挾著塵沙推搡著并不結實的房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在油燈的照耀下,縮緊身體,兀自沉浸于書冊,絲毫不覺世間的變遷。兩年的時間,他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醴泉寺沒有回家。
不是不思念親人,而是他知道自己的使命沒有完成。是啊,怎能忘呢,父親在廳堂正中懸掛的一副中堂,內容是劉禹錫的《陋室銘》。條幾上還擺有一塊訓牌,上書“信義為本”“忠孝傳家”。他明白父親的意思:這一家的兒孫,無論將來做什么,做官,就要忠于職守,愛護黎民;做普通百姓,也要保持高潔傲岸的節操,活得堂堂正正。
怎能忘呢,580年前,曾經也在寺中苦讀的另一位年輕人。假如時光可以倒流,見到了,對方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除了慧通師父傳給他的《易經》《左傳》《戰國策》《史記》和一些詩詞歌賦之外,他抬眼看到的,只是一山草木。那時,“天下”在哪里?父親早逝,隨母改嫁到貧寒之家,自己尚且不能果腹飽食,那時,“蒼生疾苦”又在哪里?一個名不見經傳,因為出身貧寒被小和尚捉弄的年輕人,在寺廟苦讀,在山洞苦讀,那時,被朱熹贊為“天地間第一流人物”的范仲淹又在哪里?
“但得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三年后,后來的這個年輕人也懷揣理想,走出山谷。像一棵樹,他拔地而起,頂天立地,枝葉蔥蘢,颯颯作響。做官,他是清官;為將,他是良將;做巡撫,他輔佐君王,忠心耿耿,剛直不阿。對父母,他盡孝送終;對鄉里父老,他鐵膽柔情。
幾百年后,霜雪一次次湮沒了進山的道路,他的腳印早已經漫漶不清,但有關他的典故卻像黎明時分的雕塑,一點點在后人的傳說中清晰可感。巧賑饑荒、勇斗豪紳、智平反叛、覲獻玉璽、節儉軍餉、御敵三戰三捷。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拿出來,都可以講三天三夜。山西、陜西、河南、北京,都留下他的政績傳說。他是入世的人,幾十年焚膏繼晷、孤獨窮理的智慧都用在處理政務上,被皇帝贊為“天下卓異第一”能臣。而大敵當前,國家生死存亡之際,他需要拿出的除了智慧,更有一顆火熱的心。崇禎二年(1629年),皇太極率領清軍打到北京城下,各地明軍奉命入京支援。他晝夜兼程,旦夕督蒞,終因操勞過渡亡故于行軍途中。其實,皇帝顧念他的身體,他本可以不用親臨陣前的。但是,他坐不住,對國事的憂思讓他不顧辛勞,晝夜兼程。嗒嗒的馬蹄聲中,我仿佛看見那個每到過年過節就和弟弟到富貴人家“打零工”賺取學費的懂事少年,那個首考落榜、垂首窗邊的落寞身影,那堅定地走向山寺的雙腿,那苦讀之后考取全省第二名的笑容,那衙門中的奔走,那面對不爭氣的搖頭嘆息,那面對國家危難時焦急的雙眸……
他寫給崇禎皇帝的最后一封奏折是這樣的:“東奴入寇,京師危急,臣聞驚叱馭,奉檄而入衛,晝夜兼程,只望早日解君之憂,解國之難,然自勉貪戾,侵行糧,縱兵士歸逃,兵士中道為亂,臣禁之不從,只得日夕督蒞,以盡臣責。臣年已花甲,鞠躬盡瘁而志之不渝,惟志不能伸,君恩未報,國事堪憂,但能親臨戰陣,殺敵報國,臣死何恨!”這些句子,寫軍隊中存在的蠹蟲,寫憂思,寫不甘,寫熱愛,句句椎心泣血,令人不忍卒讀。據說,崇禎皇帝驚聞噩耗,跌坐于龍椅上,然后伏案,為喪失肱股之臣垂淚痛哭。
對,他就是張夢鯨,明末治世能臣之一。那個先于他580年到醴泉寺讀書的年輕人,是范仲淹。
四月初,我們一行人來到先賢曾經行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鄒平市臺子鎮。
水火無情。黃河的改道最終讓齊東古城沉沒于水下。城,因水而沒;鎮,因水而興。那些眷戀舊土的富商、村民又在南岸筑高臺,居住,行商。漸漸聚攏人氣,逐漸發展成新的村鎮。
而今,古老的黃河依舊蜿蜒東流。田野中薺麥青青,新麥已經秀穗。垂柳如絲絳,在風中飄拂。柳絮輕揚,如同蛺蝶一般,撲進草叢,沾上行人的衣衫。金色的陽光從枝頭斜射下來,不知名的花朵開著,一叢叢,一簇簇。村莊里泡桐花正開得茂盛,空氣中彌漫著泡桐花特有的甜香。向遠處看,沃野田疇,規劃分明。前輩先賢為之“鞠躬盡瘁,志之不渝”的宏愿,正在后人的努力中一步步變成現實。近年來,臺子鎮抓住黃河大堤淤背土地肥沃的有利條件,發動部分村民承包淤背區,大力發展特色農業。沿12公里黃河大堤兩側建設了十公里水果長廊、2000畝海棠園等特色農業基地。無花果、黃河水稻、淺水藕、錯季菜花等特色農業種植面積達到一萬余畝。而今,這里春天百花盛開,千畝海棠節已經舉辦了兩屆。鄉野中搖曳著莊稼,搖曳著蒲公英、苦菜花、點地梅,乃至不知名的野花;而果園里,青杏、桃子、梨、無花果已經在枝頭顯山露水,用不了多久,十公里水果長廊飄散的將是迷人的果香。那時,黃河南岸的這片土地上,又將出現市聲喧嚷、人流如織的盛景。
“蒼生”在哪里?也許不遠,就在幾十里外的村莊。暮色中牛羊下坡,炊煙卷起一個個太平的日子。守著一豆燈火,想著田里新生的茁壯的禾苗,他曾經的父老鄉親夢里露出笑容。
“先憂后樂”的理想在哪里?也許不抽象,就在后來人一步步印出的腳印里。腳踏大地,山川河流的溫度傳來,一點點滲透進骨骼和血脈,然后一點點潤澤山野。
這是一個全新的、明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