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迪亞斯與理想美

在希臘國家博物館中，有一件非常獨特的雕塑作品《巴爾瓦凱翁的雅典娜》（The Varvakeion Athena）。其高約1.05米，雖然是一件復制品，但完美地還原了希臘古典時期，最具盛名的藝術家菲迪亞斯（Pheidias）所創作的雅典娜立像。（圖1）

這件仿制品，僅僅是原作的十分之一大小，大約于公元200-250年間制成，在雅典附近的巴爾瓦凱翁地區被發現。她造型勻稱，面龐寧靜肅穆，眉宇清朗，鼻梁高挺，雙目炯炯有神。通體由象牙和金箔制成，雖然歷經幾千年歲月的洗禮，表面斑駁褪色，反倒顯得更加優雅。雅典娜的面龐和體態飽滿，帶有女性寧靜的神態，同時又兼有男性剛勁的造型，挺身佇立，氣宇軒昂。她身披華麗服飾，胸前配有美人魚和蛇的鱗紋圣衣。頭戴一頂戰盔，中間裝飾女妖斯芬克斯小座像，雙側裝飾飛馬像。她右手托起正待飛翔的自由女神，左手則垂下扶著盾牌，盾牌內纏繞一條巨蛇。

這尊精美的復制品，帶我們穿過時間的長河，回到雅典衛城的帕迪農遺址。讓當代的我們以一種略顯遺憾，卻帶有參照性的方式，感受藝術家菲迪亞斯的靈感與創造力。

如今，雅典衛城上帕提農的雅典娜早已不知去向，唯一可以看到的有關菲迪亞斯的作品，就是帕迪農神廟外側的雕塑和浮雕。這些雕塑中，相對完整的，都藏于大英博物館中，而其它的，則藏于雅典衛城博物館和法國盧浮宮。菲迪亞斯是衛城建筑和雕塑工程的總設計師。這些雕塑雖不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但卻精準體現了他的藝術標準和風格。（圖2）

在大英博物館，有專門的一間用以存放和展示這些從雅典衛城運回的精美雕塑。它們包括帕迪農東西兩面的三角楣（pediment）上的大型雕塑。分別是雅典娜誕生和雅典娜與波塞冬競選雅典保護神的內容。這兩部分是所保留下來的帕提農雕塑中的精品。（圖3）

另外兩部分為15幅柱廊頂部的多立克式排擋間飾（Metopes）和內殿墻上方愛奧尼式中楣橫條（Frieze）。這兩部分都是以浮雕的形式呈現，描繪了泛雅典娜節日慶典，以及希波大戰、半人馬大戰等激烈的戰斗場面。這些雕塑和浮雕本都有濃重色彩，但經過時間的洗禮，顏色已經全部褪去，露出了潔白細膩的大理石表面。（圖4，5）

三角楣的雕塑以橫向的三角形構圖呈現，由于三角形向兩側過渡時，空間越來越窄，雕塑人物從中部到兩邊通常姿態由站立變成了坐臥或平躺。但不論如何變換姿態，各個分離的雕塑卻顯出完全一致的比例，形態動勢不僅沒有因此變得局促，反而顯得更為生動。三角形的運用，讓整個雕塑群顯出一種肅穆和諧的穩定感。

西側三角楣損毀非常嚴重，而東側雅典娜的出生部分則相對完好。三角楣通常采取從左到右的講述方式。而底邊通常代表地平線，以抽象的方式表達空間。最左邊是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代表旭日，駕著戰馬，從水中冉冉升起。他的手臂伸向前方，戰馬飽含力量，向天嘶鳴。與他緊挨著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os）。他是唯一一個連同頭部保存下來的雕塑。他向著太陽神方向側臥，非常放松閑適，舉起的手臂很可能拿著一支酒杯，他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雅典娜的出生。這個相對完整的酒神形象，是菲迪亞斯對于希臘理想美的最貼切詮釋：健壯且年輕的身體，運動員般美好的肌肉線條，以及放松且穩定的動態。（圖，6，7）

三角楣右側《命運三女神》是館藏中最吸引人的一組雕塑。這組雕塑體現出高超的雕塑技巧，既表現出女性豐滿圓潤的身體美，又雕刻出柔軟織物的紋理，因此成為希臘古典時期最著名的藝術杰作之一。三女神姿態高雅華貴，或坐或臥，放松靈動。在細密的衣褶下，飽滿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撐起薄紗般的衣物，充滿動勢。西側三角楣最右邊是一個雕刻極為生動的馬頭，它低著頭，似乎有些疲乏，它是月亮女神的戰馬。此刻，他們正隨漫天繁星墜入地平線。這組雕塑，相對完整，像一幕舞臺劇般講述了一日輪回。雖然正中間雅典娜的雕塑已不復存在，但透過其它幸存下來的部分，我們仍能真切地感受到古希臘人的哲學思考與美學追求。（圖8，9 ）

這組雕塑是菲迪亞斯非常重要的現存代表作，他的風格也被后世稱為菲迪亞斯風（Phidian），他為古典雕塑制定了近乎完美的的標準，影響深遠，包括古羅馬雕塑、文藝復興時期雕塑，以及近代雕塑。

“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 是18世紀美術史學家溫克爾曼（Winckelmann）對于希臘古典時期雕塑的概括。

菲迪亞斯受同時代雕塑家米隆在雕塑風格上的影響，又受到了柏拉圖哲學思想的指引，突破了希臘古風時期略顯呆板僵硬的風格，開始引領時代進入追求理想美、絕對美的古典藝術階段。他的作品是高貴且肅穆的，被后世人稱為“神明的肅穆”。他的理想美從希波反抗戰中的民族自信而來，從根本上來講，是積極的，充滿力量的。他的作品持續啟發人們對美好與高尚的追求。

我們可以在后世非常多的作品中，看到希臘古典主義風格的傳承與發展。比如米開朗基羅的《被縛的奴隸》，他的身型飽滿，比例完美，有著穩定的S型動勢扭轉。再如17世紀意大利雕塑家貝尼尼（Gianlorenzo Bernini）的作品《阿波羅與達芙妮》和19世紀雕塑家拉斐爾·蒙蒂（Raffaelle Monti）的《悲之眠與喜之夢》，無一不反映出希臘古典范本對歐洲審美的影響。

著名美術史學家貢布里希（Ernst H. Gombrich）在《藝術與錯覺》一書中提到這樣一個概念，古典主義不是對自然的直接臨摹，而是在原有參照物的基礎上進行少許優化，進而得到比真實還要真實，比美還要美的結果。

菲迪亞斯的偉大之處，在于他創作這些人體雕塑時，忠實于自然，而又超越所見。他將幾何學引入雕塑創作，從觀眾仰視的視角加強透視和縱深感。他孜孜不倦地追求真實基礎上的絕對美。某些地方僵硬，他就加入生動的元素，從細微的動作入手，再一點點加入骨骼與皮膚的微妙質感，使其實現對立平衡的表現手法。他的代表杰作當屬《帕提農的雅典娜》和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宙斯巨像》。這兩件巨型雕塑，氣勢磅礴，比例相宜，這都得益于他廣博的知識以及高深的藝術造詣。

法國史學家丹納（H.A.Taine）在《藝術哲學》中這樣評價：“希臘人竭力以美麗的人體為模范，結果竟奉為偶像，在地上頌之為英雄，在天上敬之如神明。”菲迪亞斯用他的智慧，塑造出了諸多典范之作。雖然由于歷史久遠，大部分原作早已遺失或損毀，但他所傳達出的古希臘精神，對美好的追求，以及靈肉相融的哲學思考，持續感染著我們每一個人。

臧蔓簡介

臧蔓

原名藏小曼

青年藝術家。

自由撰稿人。

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

工作生活于北京。

不局限于媒介的使用，

以開放的心態重構充滿奇幻與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