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4日,“立春”;氣候學意義上的“春天”開始了。
氣溫依舊很低,感覺冬天并沒離去。太湖結著薄冰,一眼望去,整個湖面閃閃發亮,與波光瀲滟的湖面比,同樣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此刻,你會感受到金屬的鋒利,那是生硬而尖銳的光澤。湖水退去裸露出的泥灘、亂石堆苔跡依舊,環湖留下一條墨綠色的線,這是豐沛時的湖水留下的“回歸”標記。沿岸一叢叢的蘆葦枯瘦,孑立于寒風里,折斷的莖稈像低垂的頭顱,祈禱溫暖的春風盡早吹綠湖岸。眺望湖中的島嶼灰暗低沉,若隱若現的荒蕪像要泅渡去往春天的信徒。
滿大街穿梭著“臃腫”的人群,被羽絨服、厚厚的棉衣包裹著,延續著冬日慵懶的樣子;不過都立春了,“乍暖還寒萬物蘇”,這樣的裝扮又像破繭而出的蠶蛹,就是為了在春天里生出雙翼,飛翔在桃紅柳綠中……
在這個月份,我所在的富庶的杭嘉湖平原也是沉寂的,往來河流上運送集裝箱的鐵駁船稀稀拉拉,馬達聲也變得像喘息一般。工業園區內的企業放緩了節奏,該是一年忙碌之后總結的時候了,似乎也跟上了農歷“冬藏”的節奏。萬物都在等待萌發。山野絢爛似乎就在眼前了。
其實,北方更冷,天寒地凍,仍有大雪紛飛,和嚴冬沒什么區別。北方真正意義上的春天每年都比南方來得遲。去年的2月,我去北京參加詩會,剛一下高鐵,就被凍得夠嗆,當時零下20多度,這在江南是難以想象的,屬于極寒天氣了。我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嘎吱嘎吱地響,那是被凍住的雪。聽著那一連串的嘎吱聲,像是踩碎了大地的骨頭。一個剛從南方來的人是經不住凍的,一路上我都縮頭縮腦瑟瑟發抖,直到進入賓館的房間才緩過勁。原來北方的春天躲在了房間里。
春天是屬于詩歌的。詩會結束的晚宴上,南京的一位女詩人突然說“今天是我的生日”。餐桌立即就有了“主題”,南方的女詩人在異鄉被同樣是異鄉的詩人們祝福,這是多么溫暖的畫面啊。她流出了眼淚,感染到用餐的每個人。詩人們的內心都是柔軟的,感時傷懷如漣漪泛濫的春水一般。這樣具有浪漫氣息的相會,本就應該屬于春天,哪怕是寒冷依舊的早春二月呢。
又有北方的朋友手機發來“小窗”,是一幅幅結著冰花的玻璃窗,綻放在窗玻璃上的花朵,晶瑩剔透,夢幻一般,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真正意義上的審美,不可復制,不可替代。如果,花朵是春天的按鈕,那么北方春天的絢爛應該從這些冰花開卷。
早春的寒冷有時也像一個“提醒”,另一種忙碌悄然拉開了帷幕,因為“年”就要來了。這是全世界華人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日,無論身在何方,都會跋山涉水趕回與父母親人團聚守歲。年味是逐漸濃烈起來的。江南自古農耕發達,一些與此有關的年俗傳承至今,像打年糕、磨豆腐、搓元宵等,都是物質充沛的江南物化呈現。年糕是糯米與粳米按比例配制煮熟,再放入石臼或木桶里經反復捶打而成。被制成長條或方塊狀,隨時可吃,軟糯筋道,別有一番風味。不過,現在這些早就機械化了,包括豆腐、元宵的制作,大小一致,口味無殊。現在農家人還在年前制作這些,其實是一種風俗的繼承,也是對過去歲月的懷念;要不然我們的孩子會漸漸忘掉這些農耕時代集聚的智慧和物質文化。
年前是有許多的事情要做的。城里和鄉村人家都要采購大量的食材,為這一次隆重的相聚綻放美好的人間煙火。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味道,除夕夜的菜肴豐盛甚至奢侈都不必說,味蕾也在餐桌重逢,熟悉的味道像是走進家的密碼。春節就這樣開始了。這時候走親訪友,觥籌交錯,相互之間說著祝福的話語,其樂融融。大快朵頤的結果,大多數人都會生發“過年胖三斤”凡爾賽似的慨嘆。我至今還記著那款鹵牛肉,初中同學媽媽的獨門絕技,玫瑰紅的色澤,切成薄片,酥嫩可口。這是我對鹵牛肉最美好的味蕾記憶。我有時在想,像我這樣漂泊異鄉的人,對于故鄉懷念的記憶拼圖,美食是其中重要板塊。
過年是可以盡情熱鬧的。在江南的一些城市和鄉村都有舞龍燈、走馬燈的民俗表演,形式上雖然差不多,但文化內涵有很大的區別。城里純粹是表演,走街與文化廣場演出時基本人山人海,節日氣氛濃烈,活動大多是由政府文化部門組織,或多或少都有意識形態的意味。鄉下就不同了,多以自然村為單元,同宗同族,保留著祭祀等原始的神秘文化內容,這也是農耕文化的延續。就拿馬燈來說,每戶人家出一人組建隊伍,演出期間住進祠堂不能回家,第一天祭祀請神,大家油墨重彩,妝扮成楊六郎、穆桂英、關羽、張飛、諸葛亮、二郎神等歷史或傳說中的人物形象,大清早從祠堂開拔,在十里八鄉敲鑼打鼓游走,每經過村莊必被迎接到開闊的曬場上表演,各種人物相互繞著圈子,讓人眼花繚亂,高潮時還會點燃煙花爆竹助興,甚是熱鬧。這樣的馬燈表演每天清晨出發,回來時已披星戴月,一直要持續到元宵節才結束。其實,也是挺辛苦的,但卻蘊含著美好的寓意,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這樣大家都覺得值得。
我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基本不會參與趕這些熱鬧,給父母親拜年之后就獨處書齋,利用難得的長假讀書寫作;我的很多小說都是在這樣的長假寫成的。不是有句“人勤春來早”嘛,都“立春”了,我們祖先關于時間的智慧結晶,幾千年來一直指導著我們的生產、生活,使我們與自然緊密地融合在一起,構建了一個活潑的生命共同體,演繹著發展、文明的絢麗篇章。
吳藝簡介
吳藝,曾用筆名麥冬、南樂。職業文學編輯。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
作品發表于《詩刊》《十月》《中國校園文學》《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詩潮》《詩林》《綠風》等50多種純文學期刊。詩歌、散文作品入選多種年度選本。著有詩集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