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是個好東西

徐國平

那天黃昏，我下班后在農貿市場買了一把剛上市的嫩香椿。忽然，想到母親好吃香椿炒雞蛋，便又買了一把，順路給母親送去。

摁了半天門鈴，沒有反應。幸好，為防萬一，我隨身攜帶著一把母親家門的鑰匙。開門進去，就見母親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正盯著窗外，連我進屋都沒察覺。

我走進廚房，想看一下母親做的什么晚飯，卻見灶上的鍋不見了，藍火苗開眉展眼地往上躥。我大驚失色，慌忙關火，擰死爐灶，然后轉身大聲訓斥母親：“你在干啥？開著爐灶，多危險啊！”

母親一愣神，慌忙端起腳下的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對我可憐巴巴地說：“俺在看日頭。”

我沒好氣地說：“外面陰天，哪兒來的日頭？”

母親有些失望地說：“都這么些天了，日頭叫天狗給吃了嗎？”

一聽母親說的話，我氣不打一處來。

去年舊房改造，我家分了兩套樓房。大的那套給了我，小的那套給了母親。起初，我跟大姐商量，母親現在身體健康，生活尚能自理，再說三代人在一起也不方便，分開住為好。母親也同意。

誰知，母親搬進新樓沒多少日子，就考試接二連三地做些糊涂事。

為了方便聯系，我教會了母親使用老年手機。那天上午，我正跟一個客戶談著生意，母親打來電話，說她下樓曬了一會兒日頭，回來用鑰匙打不開家門了。我連忙趕過去，見母親正固執地拿著鑰匙一遍遍地開門。我感到奇怪，跟母親要過鑰匙一瞧，當時就氣樂了。原來，是老家院門的那把舊鑰匙。

過去，母親有個習慣，上街串門或下地干活腰里總是隨身掛著那把鑰匙。我忍不住埋怨母親：“咱家老房子都拆了，還拿著那把門鑰匙干啥用？趕緊扔了吧！”

我立馬給母親的家門換成了指紋鎖。

入冬后，天氣寒冷，又持續霧霾。我再三勸告母親，外面空氣不好，盡量不要下樓。

母親明顯不適應。我一去看她，她就嘮叨不停，說快憋死了，啥時露日頭啊？我只好哄她，看天氣預報，快了。

一天下午，我給母親打電話，半天沒人接聽。一急之下，我打開母親的房門，空無一人，手機放在茶幾上。母親肯定憋不住下樓了。

按說，母親這把年紀，應該不會走遠的。我在小區內尋找了一遍，卻不見她的蹤影。我開始焦急，萬一母親犯糊涂，走失了咋辦？我一直找到天黑，終于在離小區不遠的廣場上找到了母親，懸著的心總算落地。

母親像是走累了，正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歇息著。一見我陰沉的臉色，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檢討說：“俺想出來曬一會兒日頭，可是下了樓，到處灰沉沉的，走了大半天也沒瞅著日頭，這旮旯的樓都一個模樣，俺就犯迷糊了。”

我壓住怒氣，攙扶起母親后，埋怨說：“住樓跟住平房不一樣，萬一你丟失了，我咋跟大姐交代啊。”

不行，這樣下去太危險了。當即，我把母親接到了我家。

也巧，第二天，城市上空難得一日晴朗。母親興奮地大呼小叫起來：“老天爺啊，終于出日頭了！”

那天，母親顯得格外亢奮。她坐在陽臺上，仰起頭，手搭涼棚，瞇著兩眼看日頭。我中午下班后，見母親依舊是這個動作，覺得既好玩又好笑，便湊到她跟前問，日頭到底有啥好看的？母親睜開眼，只說了句，日頭是個好東西。頭也不回，像是被那絢爛的日光迷住了一樣，滿臉皺紋都流淌著笑意。

可惜，半個多月，城市的天空就出了這么一次太陽。第二天又霧霾依舊。

母親變得像魚缸里缺氧的魚兒一樣，無精打采起來，每日飯食很少，日漸憔悴。

一天過午，母親突然開口央求我，把她送到大姐那兒去住一陣子吧，要不，人就快死在這里了。

母親的話讓我感到幾分惶恐，忙聯系了一下大姐，把母親的情況詳細講明。大姐說，當時只顧拆舊房換新樓房了，咱們都忘了一件大事，看日頭，已成了母親的習慣，如今都快八十的人了，仍然如此。母親的身體健康，百病不侵，在村子里很有名。訣竅是什么？有人說就是因為她愛曬日頭。

大姐家的老房子還沒有拆遷。大姐說我大姐夫在城里給人家打工，她一個人在家也嫌悶，讓母親去她家住些日子吧。

我便把母親送到了大姐家。

隔了幾日，大姐發來微信說，母親一來她家，就跟八輩子沒撈著見日頭似的，一出日頭，人就不著家。

隨即，大姐又發來一段視頻。視頻里，鄉下的陽光清新明媚，溫暖和煦；院門口，母親一臉紅潤，袖揣著雙手，微微瞇縫著眼睛，舒服地坐在一個大馬扎上。

我忙給大姐回復，看來日頭還真是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