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老安

劉立勤

多好的事兒，七天就能掙一個月的工資呢。我和老安說了不少好話，他愣是沒有答應。

老安是我們學校的保安之一，生得高大魁梧，很有氣度，穿著制服看起來特像個警察。可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說老師不把他當警察看，就連小小的孩子也不叫他“警察叔叔”。他們頂著一張張漠然的臉進進出出，看到他就跟沒有看見一般，弄得老安心里很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工作還是挺認真的。學生上學放學的時候，他都會手執一根兩米多長、頭頂呈圓弧狀的不銹鋼叉子，威風凜凜地站在學校門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像是古代影視劇里轅門前站崗的武士，氣宇軒昂，威武霸氣。誰若膽敢有不軌行為，老安絕不輕饒。

老安不是簡單做做樣子，他是真威武。記得年初剛開學，有個醉漢騎著摩托車沖向校門。正值放學，一群學生亂哄哄地往外跑，眼見就要撞到一起，只見老安雙手攥住叉子沖過去，用力撐住摩托車，車主還不服氣地吼叫著，使著蠻勁兒往前沖。老安的手順著叉柄滑過去，一伸手便輕巧地滅了摩托車的火，又薅住醉漢的衣領，把他拉下摩托車，避免了一場意外事故。

可惜大家漠視他的威武，連個掌聲都沒有，也沒有一聲謝謝，老安心里多少有點遺憾。第二天，老安依舊手執那根不銹鋼叉子，威風凜凜地站在學校門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沒有半點怨言。

老安看起來神氣，活兒輕松，工資也低，一個月就三千來塊錢，還不管吃不管住的。老安喜歡吃肉，喜歡喝酒，一吃一喝再加上租房，那點兒工資就所剩無幾了。周末不上班時，老安便會騎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去打個零工。

這時，老安便是另一身行頭，藏藍色的長外套，牛仔褲，頭上戴頂紅色運動帽，還捂著一個大口罩，看起來又干凈又魁梧。他干活不惜力，換煤氣，他能擔兩個罐，要是幫人搬個家具，一個人能背一臺電冰箱，粗活細活都是一把好手。老安勤勉地干活，希望人家給他一張熱情的笑臉，可人家往往只付給他辛苦錢就讓他走人了。

沒零活時，老安也收廢品，舊書舊報破銅爛鐵啥的可勁兒收。別人收廢品是付了錢就裝車走人，可老安不，老安還要幫人收拾一下，把地面弄得干干凈凈再離開。老安想，撈一張笑臉，多拉一個客戶，也許就能多掙一點兒錢。

老安掙錢不易，我還是想勸老安留下，把那活兒接了。那活兒輕松呀，也就是給我朋友的別墅看看門。重要的是工錢高呀，一天五百塊，還管吃管住，多好的事兒。看得好了，也許年年都有這樣的好活兒，年年都有一筆穩定的高收入呢。

老安還是不答應。

老安要回鄉下過年。老安說，鄉下過年熱鬧。

老安還說，鄉下人厚道，過年能吃磨盤子席，且席面也講究，那席吃起來才叫美呢。

老安說，別的不說，就說城里人愛去飯店吃砧板肉，他們那是啥砧板肉啊，那是蒸肉。我們鄉下的砧板肉那才是砧板肉。自己喂的豬，臘肉自己腌自己熏，用銀炭火烤焦，洗凈放在吊罐里用柴火煮，咕嘟咕嘟滿屋都是肉香味，惹得你不住地流口水。等到肉熟了，趁著熱乎放在砧板上一切，立馬送上桌，那才是砧板肉呢。油汪汪亮晶晶，香氣撲鼻。再抹上大蒜辣子，咬一口，嘴角油一漫，哎，那才叫舒服。

老安說，農村人熱情，滿桌子滿碗擺在你面前，生怕你客氣，給你夾菜，給你敬酒，我在我家族里輩分高，大家都要給我恭恭敬敬地敬酒。晚輩們真切切地叫我“伯”，叫我“爺”，熱熱鬧鬧真是開心！

我也是農村人，也知道農村的規矩。磨盤子席好吃，老安家是個大家族，接受小輩敬酒是不能空著手的，三百兩百的紅包一人一個，不等一輪磨盤席吃完，一年的積蓄就全發完了。

我想從這里打開缺口，讓老安留下，接下那個活兒。

老安說，掙了一年的錢了，總得讓我輕松一下吧。

我說，你就看個門，幾天就能輕輕松松掙一個月工資，還免得回去給小輩發紅包，兩全其美，多美的事兒。

老安卻說，你咋不明白呢，我在城里都看了一年的冷臉，也就那幾天能看幾張笑臉，你說，那是多美的事兒呀！

老安說罷，眼里還眨巴出幾點淚，弄得我也怪難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