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凡勇
一
屠戶大煞嘴大,以殺豬為業。他一下一下地磨刀,起起伏伏的脊背在巳時的太陽照射下滲透出汗珠,油光光閃亮。他動作機械地重復了足有一刻鐘。停止磨礪,他伸左手中指試刀鋒,一道豁口滲出紅血,滴滴答答成溜兒落下來,嘭,嘭,嘭,砸到地面上。他咧大嘴笑笑,神情驟然舒展開,一臉滿意狀。
刀是宰牛用的窄面刀,長尺半許,最寬處三指,尖頭兒,單鋒。
周圍一千多人噴著粗氣,如同一尊尊泥塑杵在四面。有的人的臉因緊張變了形,驚恐之下咧嘴瞪眼呈現猙獰之態。
七八個村子的人被日本鬼子趕到洚河鎮這個家門場子上。
大煞腰脊一直沒挺直,哈著腰提刀轉身走近孟昭乾,雙手捧起刀把兒,刀鋒向內,舉過頭頂,說:“哥,此刀是用來宰畜生的,不能用在哥身上。兄弟我嘴大,吃了皇帝吃閻王,仙橋路深,兄弟我給你打前站!”說完,右手單手橫攥刀把兒,刀尖向左側平移,右胳膊忽然抬高,拿刀鋒朝自己的脖子抹過去,動作瀟灑。刀過血噴,一股血柱斜著沖上天去。大煞朝孟昭乾雙膝跪倒,手中刀當一聲跌落地面,腦袋驀地向前折下去。
四周整齊劃一一聲:“哦!”“哦”聲立體、短促,整個家門場子晃動一下,大槐樹也抖了一下。大槐樹樹身上結結實實綁著孟昭乾。孟昭乾不由自主地叫一聲:“我那好兄弟吔!”
翻譯官梅書蠹身體一抖,立刻轉眼看鬼子小隊長中田。中田沒有預料,身體同樣抖了一下。狼狗在一邊瘋狂地吠叫,張著血盆大口,反復掙脫,獸性激昂。
太陽驚恐地瞪大眼睛,天氣瞬間焦燥異常。
梅書蠹轉臉對中田說:“他是孟昭乾的好兄弟,不忍動手。自己先死了!”
中田喘著粗氣,罵了一聲,讓梅書蠹重新選一個屠戶操刀。
梅書蠹走近周圍人群,大聲說:“大家聽著,大煞真傻,死了,死得不值。他自己愿意死,咱們沒辦法。誰是屠戶,來操刀動手,皇軍獎勵五百塊錢。來吧!誰來?”
看看大家不說話,中田大怒,命令四角機槍手做好準備。他一時血往頭上涌,想再制造一個小河村慘案。一年前,小河村一百零九口被鬼子殺光,一個人影都沒留下來。
梅書蠹伸長脖子,對中田說:“隊長不要發怒。如果沒有屠戶的手藝,一般人是萬萬挑不了孟昭乾的心臟的。這不是對抗皇軍,是沒有能力。”
中田沉吟一會兒,“嗯”了一聲,刷一下從腰間拔出指揮刀。刀一出鞘,正好映照了太陽光,光如閃電在周圍人們臉上游走。刀光帶著寒氣。
“啊——”人群中有孩子的哭號驚蟬般尖利地傳出來。
二
四十年后,孟憲坤爺爺給我們講這一段舊史的時候,是六十出頭。他講的時候毫無表情。又過二十年,給我們的孩子輩們講述時,也是這樣。但是,八十三歲那年,他卻在講到孟昭乾被一刀插入心臟時,猛地就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人們說,他死了。自從看著孟昭乾死的那一刻,他就沒活過,他的意識一直停留在那一刻。準確地說,他是和孟昭乾一塊死的。只是他死的過程長,用了六十年才完成了死。一直死著,沒有死利索。一個小說家來洚河鎮搜集素材,被感動,說:“在老人的世界里,那場殺戮從來不曾結束!”
我的父親曾說,你見過一個人被刀尖挑了心臟,一個時辰不軟,一個時辰不低頭嗎?項羽也做不到。昭乾爺做到了!我是親歷者。他血干了人不躺倒,從巳時中到午時中,腦袋沒耷拉下來,一直挺著,和沒死時一樣一樣的。
我用力想象,想了幾十年也想象不出來。
一個人腦袋不耷拉能算死嗎?不算。
我自小的印象中,日本鬼子是一群青面獠牙的禽獸。我不止一次去家門場子那里找那棵槐樹,哪怕有個影子,也好揣度一下那棵不幸的槐樹當年如何面對日本鬼子。沒有了!說是,一九五九年大煉鋼鐵時,砍掉當了柴燒。
父親說:“好在,昭乾爺留下了后代。憲坤叔說那個孩子長大后去了上海學青衣,專門演唱京劇《生死恨》。那個給昭乾爺懷孩子的女人叫顏采薇。輩分也是昭字,大號叫顏昭芳,是顏家大院的后人,解放時隨大軍南下過了長江。”
三
在日本鬼子刀挑孟昭乾的那天晚上,從洚河鎮西去一百里外的秦口河邊秦口鎮上,王家門堂會演出了一出京劇《生死恨》。廣告的女主角是盧蘭芳,關鍵一折上場的卻是顏昭芳。劇社叫齊慶班子。
齊慶班給王家唱堂會,三天前就預定了,是給宅主王繼堯慶壽。不過,開始定的劇目里沒有《生死恨》,《生死恨》是臨時加進去的,而且是顏采薇要求加進去的,她要求由她擔綱主演韓玉娘。
孟憲坤隨孟昭乾在渤海灣邊草場里落草,從一九三八年開始就一直和日本鬼子作對。日本鬼子派遣一個叫常孝的人混入孟昭乾的隊伍,里應外合,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偷襲了孟昭乾的大本營。隊五被打散,孟昭乾帶著孟憲坤和顏采薇突圍,不幸被子彈擊中大腿,情知自己無法逃脫,就把顏采薇托付給孟憲坤,讓他帶顏采薇去投奔秦口鎮的王家。孟昭乾手持雙槍邊打邊把敵人往海邊引。孟憲坤帶著顏采薇先潛伏著,待鬼子被引向北邊,兩人往西南突圍。孟昭乾且戰且退,再次被槍擊中胳膊,子彈也打光了,本想投水自戕,卻被鬼子撈上海岸。
孟憲坤帶著身懷六甲的顏采薇一路疾行,整整顛簸一宿才走出大草場,眼看顏采薇臉色蠟黃,孟憲坤找到一家遠親,花錢雇來一頭毛驢,兩人才堅持到秦口鎮王家。
秦口河逶迤幾百里,兩岸風景旖旎。沿途有兩大家,一家是王家,一家是顏家。如今,顏家已敗,王家在國仇家恨、風雨動蕩中竭力不倒。顏家有詩書,王家有武功。王家大院宅主王繼堯是洪拳武術大家,善使一口五十四斤偃月刀,人高膀闊,有關羽之威風。日本人侵占秦口鎮,明搶暗奪,收繳了王家的商船,王家隱忍不發,靠鎮上的商鋪維持家計。
兩個徒弟引著孟憲坤和顏采薇來到王繼堯跟前。王繼堯身體像山一般往前傾了一傾,不由得帶著疑問“嗯”了一聲,坐下的榆木椅子跟著咯吱響了一下。
顏采薇說:“我叫顏采薇,老姑奶奶就是王家人。”
王繼堯倏然起身,聲音轟鳴著說:“家母顏氏。”話說半截,淚水濕襟,說,“你讓我找得好辛苦!”
原來,幾年前顏家大院遭一個短工里應外合出賣,被魯中小長白山一帶的土匪打劫。王繼堯的母親顏氏聽說顏門一把大火后沒剩人口,大哭三日,一命歸西。顏采薇被土匪擄去,之后被孟昭乾從土匪窩里救出。王繼堯打聽到了前邊的事,后邊顏采薇入大草場就不知道了。那一年,正當王繼堯整頓人馬,聯合趙三營去清剿小長白山的土匪黑窩時,派出去的密探回來說,土匪黑窩讓人給端了。此后,他一直派人尋找顏采薇的下落。如今,顏采薇忽然出現在眼前,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安排下顏采薇,孟憲坤日夜兼程回洚河鎮打聽孟昭乾的消息。聽說幾日后日本鬼子要公開行刑,刀挑孟昭乾,又馬不停蹄返回秦口鎮。家計萎落,王繼堯的徒弟只剩下三兩個人。人慌失智。王繼堯帶上五十塊大洋找趙三營,求他起兵救人。趙三營是皇協軍,無恥至極,收了錢不救人,賣乖說:“這事兒就不向皇軍告發了。”
王繼堯暗暗叫苦,拍打著自己的頭埋怨自己糊涂:“趙三營哪里靠得住?”
顏采薇說:“叔父,如今日本人橫行,你就不用再搭上身家性命了。”
王繼堯道:“一個小倭子竟然管著大漢人。豈有此理!”
顏采薇說:“叔父,我要在你壽誕晚上的堂會上加唱一出《生死恨》。”
“這出戲梅蘭芳十年前唱過,近幾年沒人敢唱。”
“我敢。”顏采薇眉起似箭。
“身懷六甲怎么能行?”
“我能!”
王繼堯點點頭說:“我知道你的心思!”
憲坤爺講這一段的時候,經常說:“神了!這個女人怎么知道昭乾叔脖梗子那么硬?我還沒趕到秦口鎮,她就唱他有強項不低頭。”
要在秦口鎮立住腳,不管是王繼堯還是齊老板都不能得罪趙三營。王繼堯和齊老板商量,只請皇協軍的人,不請日本人。顏采薇演出只唱一折,其他由班里的角兒自己唱。
趙三營不管那一套,營長拉上日本人來看戲,嚇得齊老板面如土色。王繼堯把趙營長拉到一邊,有些埋怨地說:“不是說不讓日本人來嗎!”
趙營長說:“有事我擔!”
王繼堯還是不放心,說:“這個使不得!”
趙營長一笑說:“我知道。這個鬼子聽不懂,能聽懂的那個,我沒叫他。這家伙只知道來看花姑娘。”
王繼堯又給趙營長敬上一份份子錢,長揖到地,雙手舉錢過頭頂,說:“拜托!”
幾盞馬燈掛上屋檐,鑼鼓開場。
韓玉娘出出進進,日本人多次高興地對趙營長說:“花姑娘,大大地好!”待到顏采薇出場,場子里出奇地安靜下來。以前顏家大院輝煌時,經常包堂會,顏采薇特別喜歡這一折戲,偶爾扮上彩唱,唱念做,描摹得非常到位。一個從北平回來的學生曾說,顏采薇很有梅蘭芳的風采。顏采薇碎步入場,一個眼神兒,透出恨意無限,即使在暗淡的燈光下,也能感受到一種冷而刺骨的徹寒。顏采薇本就瘦嶠,動靜之間腰若扶柳,聲若寒蟬,念白中有一股撕裂的聲線劍一般射出,端的是傷人耳目,戳人心肺。
她插入一段自己設計的獨白道:“想我玉娘,背井離鄉,上不能侍奉雙親,下不能養育兒女。丈夫陷于仇寇之手,心中恨壓長白山,仇漫秦口河。你道是我委身屈就,不知我內心橫刀相向。夫君,你若遭遇不測,日后我必為你報仇雪恨也!”
叫板,胡琴連接,往下是那一段流水唱,有泣訴,有不屈,聲線高聳,直擊人心:
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
山河萬里幾多愁。
胡兒鐵騎豺狼寇,
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
嘗膽臥薪權忍受,
從來強項不低頭。
思悠悠來恨悠悠,
故國月明在哪一州!
唱段中間,王繼堯和齊老板對視一下,又看看趙營長和他身邊的日本人。
憑孟憲坤的身手,三五個壯漢不在話下,但是惡虎難斗群狼,他一人救不了孟昭乾,只急得水米不進。第三天上,看著孟昭乾魂歸西天后,他一路灑淚不歇息,奔走一百里地到秦口鎮報信兒,從未時走到戌時,恰在顏采薇的唱段結尾時推門入院,正好與顏采薇四目相對,未及說話,孟憲坤腿軟累倒在地上。
舞臺上,顏采薇望見孟憲坤,情知良人已逝,眼神凄婉,“哇”一聲大哭,身子晃幾晃,也暈倒在臺上。羊水從腿間流淌出來。
郎中號脈,說女的心傷氣郁,男的精疲力竭。
孟憲槐出生在戲臺上。
四
顏家大院罹難前,顏采薇和孟昭乾有一面之緣。那是在文興府梅家府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顏采薇和梅家二小姐都在天津上女子學校,回家過年時在梅府逗留,恰遇到找梅先生采購藥材的孟昭乾和孟憲坤。梅先生是個愛國人士,凡是正義武裝他都暗地給予支持。十五歲的顏采薇,見二十出頭的孟昭乾魁梧高大,有意問答幾句,倒是孟昭乾臉紅得像關公。
那一日,聽說土匪夜襲顏家大院,殺人放火,還擄走了顏采薇,孟昭乾恨得牙根癢癢。
幾天后一個上午,孟昭乾腰插雙槍,帶上孟憲坤出發。
“去哪里?”孟憲坤問。
“搶人!”
“長白山上?”
“對!”
“那里我們一點都不熟。”
“我問大河哥了,他知道那里,他熟。”
秦大河是孟昭乾的軍師,懂陰陽五行,早年間穿村過府抽帖打卦,在周村一帶串游過大半年。
出草場,過秦口鎮,雇得一只中型船只溯河道而上,經文興鎮,至清河鎮白龍灣,往西涉過黃河,一路順青河溝南下,走一段陸地,上了長白山。秋意闌珊,冬寒漸勁,遠處村煙幾點,景象蕭索凄清。二人裹緊棉袍,迤邐往山上而去。
日暮時分,山谷仙鶴沖云天而起,直上云霄;山頭暮靄繚繞,恍如仙境,澗水涌跌,玉珠紛濺,轟然之聲震撼心胸。景象宏闊,壯人肝膽。
有人攔住二人,孟昭乾要面見大當家,言說自己是國民黨韓復榘的人,找大當家商量合作的大事情。來人帶著二人在山間轉悠起來,兜兜轉轉直至戌時末了,卻出得山口,朝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而去,估計是個村落,接著有狗吠聲遠遠傳來。看來,這土匪狡猾得很,巢穴并不在山上,而是隱在民間。顏采薇一定落在此處。
開大門,進院。東西有廂房,正北是堂屋。東廂房是馬廄,有馬匹踢蹬、扛槽、打響鼻的動靜。西屋有灶味,是廚房,伙夫出來引路。回望院門,高墻,門樓,還有人影走動。
引進至堂屋,見迎門有一方安康黑漆八仙桌,騎桌貼墻的是一個闊大的安康大漆條山幾。家具成套,必是賊窩。孟昭乾落座在客位,孟憲坤侍立一側。
伙夫上下仔細搜了一遍孟昭乾二人的身,收走槍械,掛到西廂廚房里墻面上,轉回正堂客廳,關閉屋門,侍立主位一旁。
不多時,東里屋挑簾走出一個矮胖之人,五短身材,對襟綢緞上衣,扎腿燈籠褲,牛鼻子跟腳鞋,眉突眼深,鼻闊嘴凸。正是聲震周村一帶的土匪周黑五。
油燈下,一見孟昭乾,周黑五一愣神,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問:“你不是趙副官?”話未說完,大鏡面駁殼槍槍口已經對準了孟昭乾的腦袋。
伙夫也刷地掏出駁殼槍對準孟憲坤。
孟昭乾微微一笑,說:“不錯。手里的家伙兒還是快慢機呢!”
周黑五惡狠狠地說:“說實話!找老子尋仇還是入伙兒?”
孟昭乾說:“我猜,你這營里也就是你這一把快慢機吧?”
周黑五說:“廟小和尚大。老子有的是!”
孟昭乾說:“一不尋仇,二不投營。你莫膽小怕事!”
周黑五說:“難道說你要劫營?”
孟昭乾大笑一陣,說:“有點靠上了,不過不是劫,是給周爺指一條升官發財的光明大道。沒有好事來,誰敢登你這大雄寶殿。”
周黑五說:“此話從何說起?”
孟昭乾隨機應變,說:“在下姓孟,孟參謀,管轄區在文興府一帶。久聞周司令高名,受韓主席之托,來規勸周司令為黨國效力。”
“周某不才,不愿意受人支使。”
“上頭說了,可以按照一個連的編制給你配給軍事物資。”
“上一次趙副官來的時候,我沒有接委任狀。我這個周司令不是白叫的,不按一個團的編制委任,我堅決不入伙兒。”
周黑五收起槍械。屋內一時陷入沉寂。有促織時斷時續地絮叨。
伙夫出去從伙房提熱水進來,布下三個白瓷碗,倒滿。
“這也不是不行。”孟昭乾見周黑五心思有些活泛,打破寂靜,瞅著他說。
周黑五目露冷光看著孟昭乾。
孟昭乾右手插入袍子里,周黑五一個警覺,眼里放出一道光。孟昭乾的手從袍子里出來,拿著一個扁圓錚亮的小壺。壺身雪白,有精巧的內畫隱現。孟昭乾把壺擱在桌面,說:“周司令可認得此物?”
周黑五搖頭,并不伸手去拿。
孟昭乾說:“天津衛的玩意兒,叫鼻煙壺,大清朝王公大院里流出來的物件,價值不菲啊。”
周黑五伸胳膊用拇指和食指捏捏,說:“玉器物!”
“里面盛著煙粉,煙粉里有麝香。要是疲累了,放到鼻子上一聞,立刻清爽。”孟昭乾示意他試試。
周黑五看看孟昭乾,說:“看上去倒是好玩意。以后試。”說著,周黑五把鼻煙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看樣子,是上心了。
孟昭乾轉一個急彎兒,說:“給你專門配一套宅院,你成了黨國的正式官員,老人女眷孩子都可去入住。”
周黑五下意識地看看東里間屋的門簾,轉回頭與孟昭乾對視,嘴里安排伙夫去備飯,等著孟昭乾下面的話。
伙夫提著壺轉身出去,帶上屋門。
孟昭乾繼續說:“這個不能將就,要建就建三進院子,前面辦公,中間住家眷,再后面是花園。黨國需要你這樣的人。以后,梁鄒一帶的局面就靠你周司令維持了!”
周黑五似乎有點拉近乎的意思,說:“你說到住,我倒是想起來了,今晚兩位就住在敝處吧。”
孟昭乾心里明白,周黑五真的動了心思,留宿的另一個目的是想押下人質,進一步驗證身份。他爽快地應道:“哈哈,又吃又住的,給周司令添麻煩!”
周黑五不由自主地轉眼又去審視鼻煙壺。
孟昭乾端起白瓷碗,趁遞碗的機會,悄悄拽一下孟憲坤的衣服,兩人把白瓷碗的水喝干。
孟憲坤心領神會,說:“我去伙房提水。”說著出去了,并帶上屋門。
周黑五挪動一下身體,好像是想自己去提水,瞬間又覺得不妥,便坐著沒動。
孟昭乾抓緊對周黑五說:“快成一家人了,不要客氣。以后少不得來伺候周司令。你知道一個團的編制有什么嗎?光銀圓每半年不少于一萬塊。”
“一萬塊!”
“這一萬塊錢都歸你分配使用。這是光說錢,還有,全團至少十二座迫擊炮,每連三挺重機槍、六挺輕機槍。還有衣服、被褥、皮具、馬匹。”孟昭乾扳著手指頭說。
周黑五想插話問,孟昭乾一揮手,說:“司令不要著急。如果需要的話,你可以在文興府鎮上置一套別院。兄弟我能幫上忙。”
“在哪里?”
“老府衙往西,不到一里地,有家宅院,原是梅家府上的。”
“我正好缺個別院。”周黑五不由地又看了一眼里屋。
“司令金屋藏嬌了?”
周黑五說:“哪里。已經有一集多了,快順從了。媽的,吃香的喝辣的,還不愿意。這女人是不能念書,念了書認死理,整天要死要活。要不是生得好看,我可沒耐心讓她這么折騰。”
孟昭乾端起碗作喝水狀,眼睛斜視對方。正在此時,孟憲坤左手提壺進來,右手遮在背后關緊屋門。他有意把水壺往周黑五右手邊遞,周黑五左右手伸出去正待接壺,只見孟憲坤右手掄圓了一個鎬子,朝周黑五頭上砸去。砰一聲響,鎬頭正著周黑五的腦袋,周黑五瞬間昏死過去。
孟昭乾說:“伙房里的人呢?”
孟憲坤說:“干掉了!快去里屋看。”
孟昭乾一個箭步躥入里屋,見有個黑影坐在炕頭,一動不動。
他問:“是顏姑娘嗎?”
“是又咋樣?”
“隨我走!”
“你是誰?”
“我們在梅家公館見過面。”
孟昭乾挑簾出門,一口吹滅油燈,轉頭對孟憲坤說:“去馬棚里牽兩匹馬,我在前,姑娘坐我身后,你在后,倒騎掩護。”
三人上馬走到院門口。
三個守門人說:“沒有司令傳話,不能出門。”接著喊,“三兒,三兒,老大傳話了嗎?”
伙房沒人應聲。
三個守門想近前觀瞧,這怎么使得?“啪、啪”,孟憲坤雙槍開火,孟昭乾也擊斃一個。孟憲坤下馬開大門,三人兩馬來到門外。村里不少人家本來亮著燈盞,一聽槍聲,瞬間全部熄滅。街上狗吠響成一片。在臨近的一個院落里,院門嘎吱一聲悶響,接著躥出幾個黑影。孟昭乾三人御馬朝反向跑,馬蹄清脆,在街巷里嗒嗒回響。
“朝那邊跑了!”黑影有人喊叫,“追!”接著是啪啪的槍響。
孟昭乾打頭持雙槍,和顏采薇同騎一匹馬,孟憲坤斷后倒騎,跟上。一顆子彈擦著孟憲坤的左臉飛過,鮮血立馬流出來。孟憲坤開槍還擊,啪啪兩下,黑夜像被撕開兩處又驟然合上。對方有人被擊倒,不敢追蹤。三人一路爬坡過坎,向北疾進。下弦月出來時,已經能隱隱約約嗅到青河溝的味道。
事后,孟昭乾問孟憲坤:“伙房里那個你是怎么對付的?”
孟憲坤說:“我進去提水時,他正在灶下燒鍋備飯,灶臺一側立著劈柴的小鎬子。我順手拿起,一鎬子砸在他背上,估計死不了也得落個殘疾。這幫家伙沒了周黑五就散了。你也別憐惜性命,就這幫人,殺人放火,強搶民女,在顏家大院作下的勾當,都該死。沒個好人!”
軍師秦大河讓孟昭乾把顏采薇送走,說:“渤海大草場不適合住女人。”
孟昭乾問顏采薇送她去哪里,顏采薇搖搖頭,說:“我身名俱毀,能去哪里?文興府的梅家公館嗎?秦口鎮的王家大院嗎?我沒有臉面見人。你把我救出狼窩,給我報了仇,你就給我負責到底一輩子吧!不然,渤海灣里求死不是難事兒。”
孟昭乾一聽這話,感覺這顏采薇是個烈性女子。她的去留以后慢慢再說。
有一天,顏采薇問孟昭乾:“你為啥冒著生命危險去闖賊窩救我?”
孟昭乾說:“我見過你的,和梅先生有往來的都是好人。你嘛,我不愿意你有那么個下場。”
顏采薇說:“你咋懂得部隊編制的事情?”
孟昭乾說:“我怎么不懂!韓復榘的人拉攏我入伙時就是這么說的。”
顏采薇笑笑,問:“你夠一個團的人馬?”
孟昭乾竟然羞澀地笑了,說:“這不都這么說嘛,就是拉大旗作虎皮,唬人的。”
相處兩三年,兩人生出情意。
中秋節時,孟昭乾問顏采薇:“都說你的京劇唱得好,你給咱唱一段。”
顏采薇不忸怩,說:“好!我喜歡《生死恨》中韓玉娘的唱段。”說著便叫板道,“你且聽了!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里幾多愁,胡兒鐵騎豺狼寇,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嘗膽臥薪權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月明在哪一州?”
孟昭乾說:“音調好聽!我知道這是什么背景。金人犯我中原,韓玉娘和丈夫失散,流落多年后兩人才走到一起。”
顏采薇說:“現在,又有強盜侵略中原。從民國二十年開始,日本人就在東北搶人搶地殺人放火,他們要霸占中國呢。”
孟昭乾哂笑道:“日本人?這不可能,他們個兒矮,跑這么遠來中國還不累癱了?這不可能!”
顏采薇說:“不是說笑,不信走著瞧!”
有一回喝了酒,孟昭乾對顏采薇說:“你別走了,你走了我怕會后悔。你給我做壓寨夫人得了!”
“你不嫌棄,咱今日成親。”顏采薇已經褪去了小女子的嬌羞,成了潑辣有主見的女人。
一個大集的日子,兩人悄悄進入洚河鎮,置辦衣物,讓線人安排住處,整整待了一個集的時間。回到草場大本營后,軍師秦大河非常不滿,自此,和孟昭乾之間生出嫌隙。秦大河負氣出走,據說去了黃河舊河道入海處的老鴰嘴一帶。那里有共產黨人領導的抗日根據地,國民黨的魯北行署也在那里。這時候,日本鬼子已經占據了文興府,國民黨軍隊戰區司令韓復榘棄濟南城逃跑了。十二月,在周村一帶長白山上,馬耀南三兄弟領導的民間武裝已經舉起抗日義旗。
五
“馬耀南敢和鬼子干,咱也干!”孟昭乾對孟憲坤說。
孟憲坤說:“要是有大河在,謀劃謀劃一下就好了。日本鬼子有機槍大炮,不好對付。”
“你怕不怕?”孟昭乾問孟憲坤。
“怕倒是不怕。不過要起事,咱得有勝利的把握。”
“咋有把握?”
“先弄錢弄藥弄槍。家底厚實了,干個三年沒問題。”
“藥品,缺了再去找梅先生,槍得搶日本鬼子的,弄錢是關鍵,找誰?”
“我覺著廣利區的大戶,特別是投靠鬼子的大戶,砸幾家能弄到錢。”
“這個主意好!”
顏采薇聽到孟昭乾的計劃,說:“搶漢奸大戶可行,只是不要殺人放火才好。”
孟昭乾使勁點點頭。
一個月內,孟昭乾一南一北砸了兩家大戶。一戶鹽商,一戶船商,都和日本鬼子有勾連。
“下一步怎么行動?直接進攻洚河鎮鬼子據點嗎?”
孟憲坤和孟昭乾商量事情,一點也不避諱顏采薇。
顏采薇插嘴說:“你得派人去偵察一下據點里多少人,其中多少鬼子,多少皇協軍,多少桿槍,再決定是強攻還是智取。”
孟昭乾扭頭看著顏采薇,傻笑著說:“夫人有錦繡。這韜略蠻抵得上大河哥。大河哥就是犟,待些日子還會回來。”
偵察人員回來匯報:“據點里六個鬼子都在炮樓上,一個連的皇協軍,住在平房里。三挺機槍,一條大狼狗,大蓋槍和盒子槍一共七八十條。鬼子槍法都準得很。”
孟昭乾說:“不能強攻。”
孟憲坤說:“這想干點事兒還干不了?”
孟昭乾說:“不干不行。咱們中國人的地方,能讓日本人說了算?哪怕讓何思源說了算,讓八路軍說了算,也不能讓小鬼子說了算。咱自家不和,歸自家事情,外人來欺負咱,絕對不答應。”
顏采薇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們先到渤海灣入海口那里,找個鬼子的火輪船,把它拾掇了。鬼子就把注意力放到渤海灣那邊,人馬大部分調過去。炮樓人少了,你們再想法動手。”
孟昭乾興奮得站起身,說:“調虎離山,再清理它的老窩。好!”
孟憲坤說:“嬸子不愧是顏家大院的人,有辦法,比得上諸葛亮。”
整個下半年,按照顏采薇的方略,孟昭乾領著一伙人在渤海灣邊和洚河鎮來回行動,打死三個鬼子 ,消滅了十幾個皇協軍。中田小隊長讓翻譯梅書蠹出主意,花大錢雇常孝滲透進孟昭乾的大本營。常孝假裝成在渤海灣行船落難的人,騙得孟昭乾信任,被收留下。他花了半個月時間摸清楚底細,徹底出賣了孟昭乾的隊伍。
孟昭乾槍法神準,夜打香火,晝打飛燕,突圍時點殺五個皇協軍、一個鬼子兵。中田要把孟昭乾開膛挖心,孟昭乾始終輕蔑地看著他笑,說:“你孟爺爺不得時候,隨你殺剮,我孟昭乾絕不皺皺眉頭!”
梅書蠹帶著勸意說:“你欠下皇軍血債,你得償還。”
孟昭乾說:“你讓小鬼子滾回老家去!一共才打死四個鬼子,我還嫌少呢。你也得想想,一個中國人,給鬼子舔腚,能有好下場嗎?你要是有種,一槍打死這個鬼子頭頭兒,你就有功,你就能贖罪。”
六
顏采薇誕下的男孩輩分排憲,取名一個單字“槐”,孟憲槐。孩子五行缺木,以“槐”字補之。當然,顏采薇有自己的用意。
孟憲坤沒處落腳,返回洚河鎮轉而去投奔秦大河,加入了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清河區支隊。
三年后,日本人的勢力越來越大。許大疇的雜牌軍代替了趙三營的部隊,成立秦口河務保安團,許大疇任司令。他對日本人唯命是從。
冬季,北風順著秦口河道從渤海灣一路呼呼狂進,一隊隊商船鼓帆南下。一部分途經秦口鎮卸貨,一部分交了過路費轉達文興府。一艘給王繼堯的鋪面卸貨的商船出事了,許大疇的人從貨物中發現了一箱藥品,有奎寧、槍傷藥、紗布等。
王繼堯聽說后,馬上趕到許大疇處。
許大疇慢吞吞地說:“這藥材只有作戰部隊才有用。要么給皇軍,要么給八路。藏匿攜帶,不敢見天日,看來,給皇軍是不可能的了。你有通八路的嫌疑!這個罪過,你全家都逃不了罪責。你可聽說過幾年前洚河鎮孟昭乾的下場?”
“誤會!這是個誤會!”
“那,你解釋一下,你的貨里為什么夾帶藥品?”
“我,我也不知道。”
“等我告訴日本人,你就知道厲害了。”
王繼堯明白了,這是栽贓訛詐,只是不知道有啥企圖,便問:“許司令,我要咋做才能免災禍,你給指條路。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養家糊口,還得請司令大人幫忙。”
這時,跟班的進來說碼頭有只文興府的商船,問收不收過路費。
許大疇一聽煩了,罵道:“你傻啊?為什么不收?是閻王的船嗎?”
“那船是文興府伍德才家的。伍德才打電話要你去說話。”
“他算什么玩意兒。不聽!”
王軍師在一旁搭腔說:“聽聽口氣也行。要是求你,你可以溫和一點。若是平起平坐,就給他加碼。若是命令你,你就知道你在他心里是啥分量,直接罵他個狗血噴頭。”
許大疇說:“有意思。讀書人就是彎彎繞多,其實沒啥用,我許大疇怕過誰!”
許大疇轉過臉來,盯了王繼堯好大一會兒,說:“讓王軍師和你談一會兒。我失陪一下。”
王軍師長扁臉高鼻梁,兩只耳朵如迎風起飛般挓挲著,乍一看像兩只蝙蝠。他早和王繼堯相識。
王繼堯說:“咋說,咱是本家。問你一句話,許司令這是要命還是取財?”
王軍師一笑,說:“沒有百姓,軍隊咋活?共產黨說過,這是魚水關系。“
“也就是說,暫時不會讓日本人知道了?”
“中國人自己的事情,還是先由著中國人自己處理。”
“要財?”
“不,不要財,也不要命。要人!”
“人?”
“你府上有現成的!”
“現成的?哪個?”
“顏采薇。”
“你說笑呢。顏采薇是個做娘親的人,孀居,不吉利。她不能配誰。”
“理是死的,人是活的。許司令有意娶一房姨太太,看上了你府上的采薇姑娘。”
王繼堯臉色驟變,沉吟了好一陣,才說:“也算是一件好事吧。不過這事,我得回去商量一下。不管應還是不應,明日一早,我給您回信兒。”
王軍師送王繼堯回家,立刻安排人封鎖住碼頭,凡是王家大院的人員船只一律不準走動。
王繼堯回到家,即刻召集兩個徒弟,讓二人馬上走后門陸路趕到秦口鎮南五里地的余家島雇一只客船,泊在岸邊等候。
王繼堯又將顏采薇叫過來,說明詳情,讓她逃往文興府的梅家大院。
王繼堯對看門的伙計說:“若有人敲門,你就說王家議事。不到明天不給任何人開門!”
安排停當,王繼堯別上駁殼槍,提寶劍在手,帶著顏采薇母子二人,出后門轉道遘奔余家島。
兩路人馬碰頭,揚帆拔錨往南。不過行駛了二里地,就見遠遠一艘大船截過來。近了,借著燈火看清,船頭站著王軍師。他身后有七八個人七八條槍。
王繼堯從懷里掏槍。顏采薇伸手制止他,說:“叔父,事情由我而起。你不要莽撞。他們人多勢眾。”
王軍師仰天大笑,說:“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顏采薇說:“事情鋪排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怎樣?”
王軍師說:“我很高興,這一卦我算得很準。一南一北,你插翅難逃。跟我回鎮上去吧,本打算從王家大院接你,這么一來,只能從船上接你過府議事了。”
顏采薇悄悄對王繼堯說:“叔父,為今之計,要沉住氣。你若回家,就想辦法告訴梅公館的梅先生。他或許有辦法搭救我。”
一群人被押解到許大疇的辦公地點。
王軍師單獨和顏采薇說話。
顏采薇說:“你不能就這么把我弄到這里。嫁娶有嫁娶的規矩。”
王軍師一笑,說:“趁夜色逃跑也破壞了規矩啊。這要算在王繼堯身上,是他教唆你外逃。”
“不是的。是我的主意。我央求叔父送我遠走。”
“誰的主意,你說了不算。惹惱了許司令,打發他下河喂魚。你信不信?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想投奔哪兒?”
“我想去周村,乘火車去濟南投奔朋友。”
“什么朋友?”
“一塊在天津讀書的朋友。”
王軍師眼里冷光閃了幾下,說:“一個經商的人家?”
“也是,也不是。他們家有人經商,有人做官。”
“你最好識相一點兒,許司令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給你叔父招致災禍。”
幾人被關了一宿,小兒孟憲槐哭叫不止。次日早上,王繼堯幾人被放回家,獨獨顏采薇和她的兒子被留下,安排在一間屋子里。出入倒也自由,只是不能跨出院子大門。王繼堯回到家,王軍師早早安排下人,在前門后門把守。王繼堯一氣之下,病倒在炕上,低燒不退。
次日,王繼堯對大徒弟說:“你走吧!就說我這里養不了你,你自己出門謀生路。有機會就去文興府梅家公館找梅先生搭救采薇。完事兒不要回來,直接去渤海灣那邊投奔八路軍的清河支隊。這小鬼子不打走,漢奸們就為虎作倀,老百姓永無寧日。你去抗戰打鬼子吧!”
大徒弟出南門,被截住盤問。說來巧合,守在前門的是大徒弟的一房遠親,兩人表哥表弟一番親熱,大徒弟說:“師傅家日薄西山,船隊被沒收了,鋪子也轉手了,養不了更多人。我出去自謀生路,就在碼頭那邊干個苦力掙碗飯吃。”大徒弟在碼頭上找活兒干,都是苦差,好在他有功夫底子,一人扛包抵得上兩人。期間,王軍師派人暗中監視幾回,沒發現異常。一家船號雇他押船,天助神佑,第一趟遠門正是文興府。商船停泊在文興府碼頭時正值傍晚,監督卸貨后已近亥時。駕長招呼大家吃完飯,便去了勾欄院。大徒弟一路打問找到梅家公館。
梅家詩書傳家,三代經商,屋宇軒昂。
正堂里,梅先生端坐在主位,穿長袍,背頭,清瘦白面孔,濃黑的一字短髭,不茍言笑,很有氣場。他瞅著大徒弟不說話。
大徒弟說:“我是秦口鎮王家大院的徒弟,有重要事情送個信兒給您。”
梅先生說:“這么晚,有啥重要事情?”
“是關于顏采薇的。”
梅先生目中一閃光。
“采薇被許大疇的人抓去了,要逼婚。”
“幾時的事情?”
“三天了。”
“是采薇讓你來找我的嗎?”
“是。還有我的師傅王繼堯。”
梅先生吩咐下人安排大徒弟吃飯去,猛然抬頭看著屋頂,輕輕地、長長地壓抑著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事不宜遲啊!”他沒有收回目光,仍然望著屋頂,說,“快叫夫人來!”
夫人進屋,朝梅先生走去。
“采薇有消息了!”
“在哪里?”
“人現在被扣在秦口鎮許大疇那里,要逼婚。”
夫人聽了,頓時哇一聲哭出來,道:“這苦命的孩子!顏家就剩這一個根苗了。”
“你打電話吧。”
“我打電話?”
“對!”
“誰?打給誰?”
“還有誰?給畜生!”
“你是說,蠹兒。”
七
洚河鎮的日本翻譯梅書蠹是梅家公館的兒子。五年前,梅先生已經宣布和他斷絕父子關系。梅書蠹早年留學日本,精通日語,沒回國就娶了日本老婆,加入了日本籍,專門做翻譯。自從回到中國,梅先生一直沒讓他進門。
梅夫人先前都是偷偷摸摸地給兒子打電話,聽了梅先生的指令,才明白丈夫知道她和梅書蠹私下有聯系,瞬間釋然,心里反而不忐忑了,拿起電話打到洚河鎮日本人據點找梅書蠹。
梅先生在一邊說:“讓他積點德吧!”
電話里梅書蠹喊了聲:“母親!”
梅夫人說:“還記得顏家大院的顏采薇嗎?”
“嗯!清剿了大草場里的土匪,從底細那里才知道,顏采薇流落到土匪窩里。我沒有讓消息透出給任何人。”梅書蠹的語氣很自得。
夫人扭頭瞅瞅梅先生,對電話說:“沒空啰唆。現在采薇姑娘被秦口鎮的許大疇逮住,要逼婚。你搭句腔,把采薇救出來。我派人去秦口鎮接她。行嗎?”
梅書蠹說:“母親保重身體!你等我口信兒。這事不是沒有難度,我得以日本人的口氣說事兒,又不能讓日本人知道。冒著險呢!”
最后兩句話提高了聲音。梅書蠹或許知道梅先生坐在一邊,故意提高音量,讓梅先生聽。
梅先生在一邊“噷”了一聲,然后擺擺手,示意夫人掛斷電話。
顏采薇度日如年。
許大疇有兩次喝醉酒,闖入顏采薇的屋子。孟憲槐見到他就大哭。許大疇不管這一套,湊近顏采薇想動手。顏采薇不懼他,伸手推開,眼中帶著冷冷的光。孟憲槐的哭聲驚動了軍師王子筮,他抓緊派人拉許大疇出去。
王軍師對許大疇說:“你霸王硬上弓,也不能這么明目張膽。傳揚出去,在老百姓那里招恨。明日想法兒讓你嘗鮮。”
許大疇腆著肚子,兩只黢黑的濃眉像兩只豆蟲不停地蠕動,面目猙獰,喘著說:“吃我的喝我的,老子碰一下還不讓。老子看明白了,這個女的收入房中不好辦。能辦她一回,老子就算滿足。到老三那里去!”老三是三姨太。臨走,他囑咐王子筮說:“安排好啊,明后天,我的地盤,女人都是我的!”
第三天,午飯故意量少。晚飯前,王子筮命人在湯里融入蒙汗藥物。兒子餓,顏采薇只讓他吃一塊饅頭喝半碗湯,自己也盡量少吃。三刻鐘后,兒子孟憲槐進入酣睡狀態,顏采薇則迷迷糊糊,沒有沉睡過去。她是警覺的,沒吃饅頭,只喝了少量的湯。有人進屋時,她隱隱約約有感覺。兩個來人架著她進入隔壁屋,把她平放到炕上。她只感覺腦袋昏沉,眼皮如鐵幕撩不動。只因感覺有危險,她腦中始終繃緊一根弦不放松,但是,她的手腳絲毫沒有感覺。屋門又開了,屋里人出去,許大疇帶著濃濃的酒味闖進來,進屋就餓虎撲食般壓在顏采薇身上,搓揉了好一陣才動手扒衣服。顏采薇除了有模糊的意識,身體沒有任何感覺。她知道自己大難臨頭,淚水如咸泉般涌出。
孟憲槐一宿未醒。
顏采薇一日中一直仰頭看著房梁癡癡地發呆。她的思想在做斗爭,要不要自己掛上去。想了一天,她給自己設了一道底線:如果孟憲槐不能醒來,自己絕不茍活于人世。
兩日后,孟憲槐醒來,癡癡呆呆不很清醒。
顏采薇心如刀絞。她盼著許大疇再來侵犯她,她要讓他斷子絕孫。她要以娘兩個的命為代價,干掉許大疇。但是,許大疇自此再未來犯。
孟憲槐漸漸好起來。他問:“娘,我咋了?咱回家吧?這里不好,我好像去過家里,見過叔姥爺。他病得起不了床。”
過了一集,許大疇的人將顏采薇放出來。臨出門,王子筮截住顏采薇說:“你知道,在秦口鎮地盤上,都是許爺的天下。出了門,為自己為別人,都要少說話,少說瘋話。不然,不光連累別人,你會得到想不到、你也不愿意要的結果。”王子筮的手指一直那么點著顏采薇,就像用一支駁殼槍頂在顏采薇的腦門上。
顏采薇領著孟憲槐回到王家大院。
王繼堯已經脫了相,形銷骨立,魁梧的身板好像變成透風的、布滿窟窿眼兒的、直立的風化石,悲壯又凄清。他眼睛大張,看見顏采薇,眸子艱難地動了動,手撐炕面坐起,伸手去拉孟憲槐的手,問:“出來了?”
顏采薇點點頭,說:“叔父,你受連累了!”
王繼堯搖搖頭,說:“想我王子謙,曾一人擋住十幾個來犯的土匪,日本人來了以后,我連你也保護不了。我對不住你姑奶奶!”說著,轉頭看西墻。
二徒弟說:“師傅,我去做飯吧?”
顏采薇說:“叔父,眼下我沒有去處,只能待在這里。我休養幾天,還得去梅公館。”
“我養得起你。你安心住下去就成。”
“我沒法在這里待了。我必須走。”
“如果你走,我也不想在這里待了。”
“可有去處?”
王繼堯沒說話,看了看東邊方向,接著說:“為了孩子,先去梅家。不過,寄人籬下不是長法。我倒不是說梅先生怎么著,自從日本鬼子進了中原,中國人都生活不容易。你說,我們王家惹誰了,船隊被坑走,鋪面被巧取,魑魅魍魎都泛上來禍害人間了。”
“中國人得擰成一股繩,把倭寇打走。”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我的大徒弟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二徒弟說:“師傅,我昨天問過了。大師兄一去未回,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師兄一定會照師傅說的做。”
八
文興府的梅家一直在等待梅書蠹的電話。
梅書蠹不是沒有打電話,而是打過相當于沒打。那是兩天后一個晚上,梅書蠹直接打給許大疇,問:“聽說許司令走了桃花運?”
許大疇哈哈笑一陣,說:“剛剛嘗了鮮。”
梅書蠹一愣,隔了一會兒問:“姓啥?姓顏吧?”
“顏家大院的人。大戶人家的人和鄉野人家沒啥不一樣。這個你比我清楚多了,你不是有個外國媳婦嗎,都一樣吧?”
“八嘎!你真不是玩意兒!”
“哎,你個假鬼子還敢罵我。”
“罵你咋了?”
“你有啥資格罵我?”
“你就是個畜生!你畜生不如!”
“哈哈哈!你不撒泡尿照照。我混蛋,我沒有背叛祖宗。你說你個中國人,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叫爹,還敢教訓老子。呸!我是畜生我承認,你還不如我。你畜生不如!”
梅書蠹忽然沒了詞,不知道怎么還嘴。
“誰不知道你梅翻譯好色之徒一個?你禍害人禍害得少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洚河鎮跟秦口鎮隔一百里地,一百里不遠,啥消息都通。日本人隔著一萬里還跑到中國來呢,你不是也隔著一萬里跑到東洋去認爹?”
許大疇說理可能遜色,要說罵人,梅書蠹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梅書蠹哐一聲扣掉電話,把一邊的鬼子兵嚇了一跳。
梅書蠹仰天長嘆,道:“這是天意啊!這電話沒法給母親回了,說不清楚。”
梅夫人泥人般地坐在電話旁,整天守著。
梅先生由焦急到失望,說:“別等了。你那寶貝兒子干不了正事。不知道采薇姑娘遭遇了怎樣的難處。”說完,吩咐一個小廝去秦口鎮王家大院打聽顏采薇的下落。
第四天,仆人把顏采薇母子帶回梅家公館。梅夫人未語先流淚,抱著采薇和孟憲槐哭得全身顫抖,聲息幽咽。
梅先生問:“王繼堯先生沒受連累吧?”
顏采薇回說:“我的叔父王繼堯是個好人,有正義感,顧念遠親近鄰。但是,他雖然一身好功夫,卻斗不過日本人,更惹不起那群狗漢奸。我離開王家大院時候,叔父也封門遠走,到入海口那邊投奔八路軍去了。他的大徒弟說是已經去了那里。”
梅先生正正身子,嘆口氣,說:“他的大徒弟,我們知道。王先生也許是對的。只是,八路隊伍太單薄,頂不住鬼子的大炮。想當年,王子謙一口大刀耍起來風雨不透,一大股土匪沒敢進入他的院子,名聲如雷貫耳!日本人有飛機大炮火槍,大半個中國說占領也就半年時間。政府軍隊幾百萬,敗退如潮。一個武藝人能如之奈何?國民心散,擰不成一股繩,只能受人欺負!”
顏采薇說:“先生說的是。在秦口鎮,漢奸比鬼子都多,欺負起自家人來比鬼子著道兒。”
“聽說西北一帶有支隊伍,舉起了抗日大旗。和國民黨隊伍相反,國民黨軍往南退卻,人家從南往北行軍,迎著鬼子上。只是不知道能成多大氣候。”
“我叔父去的地方,都是一群種地的人,沒辦法拿起槍和鬼子明里暗里地斗。你聽說過大草場里的孟昭乾嗎?”
“聽說過。和鬼子打得可厲害。要是每個中國人都和他一樣,就不受小鬼子欺負了。”
“他就是死在洚河鎮那個鬼子翻譯手里。”
“哦!”梅先生驚愕地仰起頭,一陣血流直貫頭頂。“你是說,那個死后頭顱不彎的孟昭乾死在梅書蠹手里?”
“正是。”
梅夫人喊一聲:“我的兒!”差一點眩暈跌落座位。
顏采薇詫異。
梅先生說:“不瞞你說。梅書蠹是犬子。幾年前,我和他斷絕了父子關系。養了幾十年,卻禍害中國人。家門不幸,我對不起祖宗!”
顏采薇哇一聲大哭,拉起孟憲槐就出門去。
“你去哪里?”
“去哪里也比在這里要好!我不可能和仇家住在一起。”
梅先生先是愣住,問道:“你是?”繼而身子一挺,昏厥過去。
梅夫人天塌般地喊道:“老爺,你醒醒!”
顏采薇找一家旅店住下,一宿未眠。怎樣糊口活下去?孟昭乾死都不低頭,我顏采薇活著還能低下頭去嗎?不低頭。不向日子低頭,不向仇家低頭,不向漢奸低頭,不向鬼子低頭。要養大孟憲槐,為他爹爹報仇雪恨,殺盡日本鬼子。夜里,顏采薇做夢,模模糊糊看見孟昭乾立在門口,頭顱高高昂著,脖子堅硬地挺著,牙齒緊緊咬著,門衛般地站立在那里不動。顏采薇叫聲:“昭乾!”孟昭乾說:“是我。我來給你和孩子放哨。我保護你們呢!”顏采薇努力往前走,腿腳卻灌了鉛一樣拔不動,雙手往上撲卻總是撲個空。終于,顏采薇張開嘴,喊出聲音:“昭乾!”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吵醒。看看窗外,夜在丑時,星盞滿天。促織們幽幽地歌唱。“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顏采薇想起“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起渡江初”的辛棄疾,深入敵陣,取敵將人頭,是多么英勇無畏?這和孟昭乾是一樣的膽略。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和他們一樣,殺敵報國,以雪仇恨。“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下弦月出來不久,并照不進屋內,不照同樣無眠。幾千年的月,照臨了多少人間難眠之人。蘇軾漂泊他鄉,卻吟出“一蓑煙雨任平生”之句,這是怎樣偉大的胸懷!人生沒有百順,必須奮起,必須有所作為。這里距離蘇軾任官的青州二百里地,那里恐怕也被鬼子的鐵蹄蹂躪了。昭乾說得對,腳下的土地是我們的,是老祖宗給留下的,祖先都埋在里面。我們不能舍棄它,它是我們的。顏采薇想起韓玉娘的唱詞“故國月明在哪一州”,九州之上都有月明,明月何曾是兩鄉,但是月亮看到的卻不是蘇軾當時看到的山河。
翌日上午,顏采薇安排好孟憲槐,獨自一人上街找活兒干。有針線營生,自己可以做;有學校的話,可以去做教員;有需要私塾先生的,自己也可以勝任。但是,世道混亂,市面上的活計少之又少。
轉到中午剛過,顏采薇見一群人在一個露天食鋪吃飯,看他們的物什,像街頭唱戲的,便湊近問一個伙計:“你們是做什么營生的?”
“和街頭乞討一樣,找個地方擺下攤子,唱戲。本來行頭很全,現在都凋零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伙計惆悵地說。
“你們老板是哪個?”
老板聽說有人找,忙賠著笑臉迎過來,問:“有,有活兒?”
顏采薇搖搖頭。
老板說:“像你這種身份的人,能問問,我就覺得有信心。”
“我只是個窮人。我參加你們戲班子,可行?”
老板一愣,說:“我們班子里女的都走光了。你來做甚?”
“養不了?”
“無所謂養得了養不了。吃不飽一頓,半頓還是能湊合的。你受不了這份苦,我們有時候就在露天里打宿過夜。”
“我能!不過,我只唱一出戲,《生死恨》。”
“這出戲很多地方不讓唱。”
“那就去能唱的地方唱。”
“正好,我這里沒了旦角,你試試?”
“她模樣這么耐看,說不準會把班子帶得好起來呢。”伙計在一邊搭腔。
老板說:“這樣的話,咱今晚去碼頭貨倉那邊試試水。”
顏采薇說:“我提前一個時辰到。其他角色你提前安排好。”
“不用先過一遍?”
“不用!”顏采薇說完扭身回旅店。
酉時不到,顏采薇雇人力車帶著孟憲槐趕到碼頭倉庫。下車時,顏采薇對孟憲槐說:“等會兒娘去化妝,你在外等候,開戲時,你去前臺看娘唱戲,使勁拍巴掌。”
顏采薇進入后臺,其實就是用個簡單的布景與前臺隔開,后臺一點兒也不背人。一些扛包的苦力、有頭有臉的商人,還有一些過往的閑雜人員,一看還有一個漂亮女人在化妝,都奔走相告,說:“這個破班子里竟然有一個好看得像仙女一樣的人,做青衣,唱韓玉娘呢!”
開始人不算多。
顏采薇甫一登臺亮相,在汽燈映照下,目如擗杏,鼻若懸膽,唇若櫻桃,極其美艷動人,臺下十幾人一致叫好,往臺子上投些錢幣。等到顏采薇啟朱唇,露雪齒,唱出第一句,臺下竟然鴉雀無聲,只怕一出聲響,攪擾了她裊裊的天籟般的音色。顏采薇眉眼顧盼,如一道道寒光射出來,打閃般地在人群里游走。臺下已經三十幾人,遠處還有慌慌忙忙往這里趕的。有些人說:“這個小班子雇來了京師里的名角,難得一見,不看后悔!”
折子戲唱了不到一半,已經聚集了五十多人,人數還在增加。
老板一看,心下高興,對伙計們說:“我們遇到財神了。大伙好好搭戲,千萬別演砸了。明天,我們可以住旅店了!”
唱段到了顏采薇最喜歡、最愿意唱的那一段,開始第一句她竟然流出淚水。她仿佛看到了孟昭乾的影子,孟昭乾高大威武的身材就立在眼前。她不是唱給別人聽,她是唱給孟昭乾聽的。
她叫板,凄慘中有不屈,頓足道:“想我玉娘,冰清玉潔,梅枝竹節,卻在這倭胡當道的亂世不得安寧。父母家邦沒有了,我竟無處安身。我能往何處去也!”
念白一停,鑼鼓家伙上一通,顏采薇淚水滂沱。臺下人看了,屏住呼吸,有悲憤之氣探及眼窩,呼吸也隨之粗獷起來;青衣的聲音中分明帶著一種憤懣和憂愁。顏采薇唱得比平時要稍稍慢一些,音質剛強得頂撞人的耳膜,呼吸自然滲透入行腔之中,卻哽咽幽深,聽上去很是悲愴;頓挫則用極其短促的聲音高低強調得毫末畢現。內行的戲迷一聽就知道她唱功高妙,唱腔帶著強烈的個人情緒,把京劇小生的聲腔融入青衣的唱腔里,有《羅成叫關》里的那種壯烈、仇恨和無奈,使韓玉娘這個角色顯得剛強不阿、英勇無畏,充滿悲劇色彩,又蘊含著反抗精神,壯人膽魄,讓人胸中升起正氣和豪壯。聽戲看戲的人都被這特殊的聲腔感染著、牽引著,心中塊壘愈來愈堅實、擴大,直至胸中好惡更加分明,有的人甚至有一種壯志凌云、躍躍欲試的沖動。
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
山河萬里幾多愁。
胡兒鐵騎豺狼寇,
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
嘗膽臥薪權忍受,
從來強項不低頭。
思悠悠來恨悠悠,
故國月明在哪一州!
當唱到“飲馬黃河血染流”時,臺下傳來幽幽的悲切之聲,因為黃河就在文興府腳下,這句唱詞極為入心。當唱到“故國月明在哪一州”時,臺下有人哭泣起來。因為從北京到南京,大半個中國已經淪陷,哪一州不飄搖著日本的膏藥旗?從臺子往下看,淚水閃閃一片。顏采薇受到鼓勵,她覺察到,中國人沒有忘記祖宗,心中裝著亡國之恨,孟昭乾沒有白死。人們紛紛往臺上投擲錢幣,光銀圓嘩嘩啦啦就有幾十塊。再看臺下,已經不下一百五十人。人群中,孟憲槐一會兒鼓掌,一會兒擦淚,一會兒跟著眾人叫好。
戲班子跟顏采薇住進同一個旅店。店主連連作揖,給大伙準備夜宵。
戲臺子沒拆,不少人早早搬著座位來等著看戲。戲班老板問:“想看哪一出?”人們都說:“就看韓玉娘。”第三天,有個戲迷提出看《退金兵》,說梁紅玉擂鼓助威,韓世忠大退金兵。他說,金兵不退,韓玉娘永遠不得好兒。戲班老板問顏采薇:“能唱梁紅玉嗎?”顏采薇搖頭。老板說:“有戲迷點這出戲,說退了金兵,韓玉娘才得好。”顏采薇點點頭。
戲臺移到文廟一側,繼續上演《生死恨》,照例火爆。顏采薇忙里偷閑排演梁紅玉。
過幾日,戲臺移至醬菜鋪,看戲的人即便不算人山人海,也站了滿滿一場子。醬菜鋪發了幾天財,專門給顏采薇送了一份重禮。戲班老板賺個了盆滿缽滿。
“老衙門前,咱敢不敢去?”戲班老板對顏采薇說。
“那里人多?”
“當然人多。”
“怎么不敢去?”
“那里靠近日本人的兵營,漢奸特務多。”
“唱戲掙錢,有人看就敢唱。”
“好!唱!”
戲臺扎到老府衙門一帶,看戲的人果然多。多數人驚艷于顏采薇的扮相,更傾倒于她的唱腔。人們聽到“花好月圓人亦壽”時,神情落寞,低頭慨嘆。也有市井流氓之類,喊著好,叫著陪一晚上多少錢。還有心屬日本人的漢奸之流,則竊竊私語,待聽到第二天晚上時,就去日本人那里告發,說一個戲班子在衙門一帶唱反戲。日本人派出鬼子漢奸一大隊人馬把戲班子的人全部帶走。
皇協軍的隊長伍德才看到顏采薇一下子直了眼睛。顏采薇感覺到一束目光直直地射過來,本能地一怒,旋即又笑一下。伍隊長挺挺胸膛,伸手抿一下分頭,瀟灑地邁著步子,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日本人審問戲班老板。
戲班老板說:“我是城西三里莊人,自己帶著個戲班子十個年頭了。沒啥傾向性,啥掙錢唱啥。這不是《生死恨》掙錢多嗎,就多唱幾個晚上。太君,俺都是良民,不敢跟皇軍作對,不讓唱就不唱了。再唱就先讓皇軍過過目,審過了再唱。”
日本人重重地點頭,問青衣是什么來歷。
戲班老板說:“沒啥來歷。也是附近村里人,男人沒了,搭伙掙口飯吃。”
“她不像莊戶家人。”翻譯鸚鵡學舌轉過頭來對戲班老板說。
“上過私塾,認得一些字,祖師爺賞飯吃,唱戲唱得好,人長得也好看。”
戲班老板本以為說幾句好話能蒙混過關,誰知翻譯在鬼子耳朵上一陣咕嚕,鬼子點點頭。
翻譯說:“戲班子不能唱了。其他人放走,你和演青衣的留下。”
晚上,伍隊長以巡查為名,特意到顏采薇的屋子看了幾遍,說:“你唱的戲真中聽!”
孟憲槐跟著其他人出來,一路哭著回到旅店。
伙計們問他:“你和你娘以前在哪里待過,我們送你去。”
孟憲槐說:“梅家公館。”
眾人大喜過望,找找梅先生,說不定能救出人來。
有兩個伙計領著孟憲槐來到梅家大門前。
九
梅先生聽完情況,說:“前幾日聽說有個戲班子火爆,不想是采薇她們。這孩子脾氣咋這么倔強。憲槐不怕,我去把你娘要回來。”
梅夫人說:“把孩子領回家來啊!”
日本人知道梅書蠹和梅家的關系,面子送給梅書蠹,讓梅先生作保,把戲班老板和顏采薇放出來。一伙人在梅家結結賬,吃一頓散伙飯,約定天下太平了再一起唱戲,各自走散。
顏采薇不想久留梅家。
梅先生平靜地問:“你不想知道我家二姑娘在哪里嗎?”
顏采薇瞪大眼睛,說:“對啊!書玉呢?”
梅家二姑娘叫梅書玉。
“你去西北找她吧,我說過的那個西北。”梅先生說,“找到她給來封信,報報平安。不過不能帶憲槐,你只能一人上路。”
“我必須去嗎?”
“你有國仇家恨,只能去那里。我家二姑娘是跟著長白山上起義的人走的,不辭而別。我擔心,但是不怨她。”
原來,梅先生資助過長白山起義。
“西北什么地方?”
“一個叫延安的地方。你先到西安,那里有八路軍辦事處,你找到八路軍辦事處,他們會幫助你。能割舍下孩子嗎?我來撫養。”梅先生盯著顏采薇說。
顏采薇一時沒有回答。
次日一早,吃早餐時,顏采薇對梅先生說:“沒有憲槐,我哪里也去不成。我不想去西北。”
梅先生點點頭。
梅夫人說:“那,你是要住下來了?”
顏采薇說:“我不想在這里久留。我還是要帶著孩子走。”
“都是因為蠹兒!”梅夫人哭道。
顏采薇說:“我的丈夫孟昭乾死在梅書蠹手里,我心里實在繞不過這件事。我記著梅先生對我的收留和搭救之恩。”
“你有去處嗎?顏家一門你是獨苗,我們兩家有故交,我不可能不管你。”梅先生很誠懇,口氣有些著急。
“孟憲槐承載著孟家和顏家的血脈,他比我還重要。我必須把他養大成人,給他爹報仇。”顏采薇堅決地說。
“有仇不報非君子。我支持你報仇,不過眼下,最好是有一個優良的環境讓憲槐成長。你看這樣好不好,去上海,我有一個朋友在那里搞實業,廠子里需要人,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無所謂。如果你愿意,我現在就給他發電報。”
“我必須離開文興府嗎?”
“我覺得你還是離開得好,你在鄉下太扎眼。你現在沒有能力干別的,只能全力以赴照顧孩子。”
“不,現在不走,給我半年時間。不過,這半年我不想待在梅家。”
“住哪里,你必須告訴我。”
“我告訴你,梅先生。”
顏采薇搬回到旅店,店主興高采烈,說是財神回來了。
一時找不到營生,娘倆兒也衣食無憂。
這一天,伍隊長找上門,旅店店主賠著小心領他來到顏采薇的屋里。
伍隊長微笑著說:“我在街面上巡查,正好來這里看看你。”
“看我?”顏采薇有些莫名其妙。
“你的戲真中聽!”伍隊長沒話找話。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聽梅家的下人們說的。”
“你去過梅家?無事不登門吧?”
“下月老娘壽誕,我想找你唱個堂會。你看……”
“唱不了了。沒有其他人,沒有鑼鼓家伙,我一個人怎么唱?”
“扮上相,唱幾段拿手的唱段就好。我找一個給你抱弦兒的,很有道業。兩人一臺戲。”
“不要求成龍成套的話,我可以去。”
伍隊長從兜里掏出兩塊銀圓放到桌子上,說:“定金!”
顏采薇眼皮一耷拉,問:“你信不過我?”
“信得過呀。”
“信得過就拿走,到時老太太滿意才能結賬。”
伍隊長上下打量一番顏采薇,說:“不愧是顏家大院的人,畢竟是使過大錢的。到日子俺來接你!”
伍隊長走后,店主返回顏采薇這里,問:“你咋認識伍隊長?”
“以前不認識。上回不是讓他們逮起來一回嗎。”
店主說:“伍隊長是城北伍家油坊人,識字,清瘦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玩心思的人。聽人說他讀過奇門遁甲,自稱二諸葛。意思是諸葛亮第一,他居第二。街面上的人稱他笑面虎。”
顏采薇點著頭“嗯”了一聲。
堂會當然非常成功。
顏采薇唱了一段韓玉娘的四平調:“夫妻們分別十載,好似孤雁歸來。可憐我被賊將我來賣,我受盡了禍災,棒打鴛鴦好不傷懷。幸遇著義母她真心款待,今日里才得再和諧。但愿得了卻了當年的舊債,縱死在黃泉也好安排。”
下人都說,顏采薇和老太太年輕時一個模樣,伍家老太太大喜,當場賞了五塊銀圓。把顏采薇送到旅店,伍隊長又給了五塊銀圓,說:“這個得收,不收我可不高興了。”
落座,伍隊長轉著眼珠說:“住這里不是長久打算。我有一處別宅,你搬去那里吧。一月租金一塊大洋。”
“不是錢的事兒。我住這里找活兒方便,人們都知道我住這里。”
伍隊長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不住地說:“是哩,是哩。”
伍隊長常來坐坐,因為讀過幾年私塾,能誦讀一些《詩經》里的古詩文,就教孟憲槐背詩。顏采薇在一邊看著,常常不由自主地嘆氣。
“有啥煩心的事情嗎?”
“一來二去的,你不算生人。我感嘆,要是世人都和你一樣該有多好!”
“你碰上壞人了?”
“從前吧,在秦口鎮,那個許司令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沒有一絲人性。他的心就不是肉長的,就是一塊臭石頭。”
“你是說,許大疇?”
“是他。”
“我去找他算賬,給你出氣!”
“那可使不得。許大疇有日本人當靠山,誰敢惹他?”
“他有日本人當靠山,難道我沒有日本人當靠山?我的靠山比他的還要高呢!”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秦口鎮,你見了許大疇也得低頭哈腰。他霸著碼頭和水路,有他在一天,秦口鎮那一方地界就是他的。要不,能都叫他司令嗎?”
“辦他!我想辦法辦他。我打電話跟他通融事情,他竟然跟我耍橫!矬人多狠毒。”
顏采薇明白,矬人指的是許大疇。
“梅家拿你當座上賓,你為啥不住梅公館?”伍隊長忽然問。
“我和梅家沒有親故,吃住在人家家不合適。”
“你和他家二小姐一樣大歲數?”
“我們都在天津讀過書。”
“二小姐呢?多年不見了。”
“二小姐失蹤,沒有下落。”
伍隊長神秘笑笑,說:“你不知道。二小姐,據說,據說是投奔了共產黨,抗日呢。”
“你怎么知道?”
“日本人有懷疑,得虧是梅書蠹能擋一擋。沒有梅書蠹,梅公館早就完蛋了。”
“是嗎?這么說,梅家說不準哪天就落勢了。”
“梅家是我們重點監視的對象。梅公館名聲好,小小不言的,我們不去告密。不過,他家那宅子真夠饞人的!”
臨走,伍隊長拍拍胸脯對顏采薇說:“你等著,我來辦許大疇這王八蛋,給你們母子出氣!”
回到公署,伍德才讓人在街面上找兩個混混,以五十塊大洋的高價引誘,讓他們去秦口鎮刺殺許大疇。混混說再加十塊。伍德才應下,并囑咐說:“最好在碼頭上動手,完事順著秦口河往文興府逃。我半路安排人接應,銀圓到岸結清。”兩個刺客摸索一集時間,傳信兒說準備這兩天在正街上動手,讓伍德才早安排人接應。伍德才叫來心腹,在耳朵上囑咐一番,讓他帶著幾個人以檢查河防為名堂,順著秦口河北上。
第二天傍晚,秦口鎮正街上傳出一陣亂槍聲。
只見兩個短衣打扮的人沖出秦口鎮往河堤上跑,并不去碼頭,而是竄入莊稼地里斜插向河道。到河邊,有只小船在岸邊等待。兩人跳上船,小船拼命搖櫓往南劃。三人輪番搖櫓,小船如離弦之箭。小船南下十幾里水路,后面一艘日本人的火輪嗚嗚地風一般追上來。于是,兩下里交火。小火輪也不敢太靠近小船。又出去幾里地,伍德才安排的接應的人從一個河汊里撐船出來。小船上的人一時高興,對打得更有勁兒了。兩個小船越靠越近,伍德才的人卻突然向小船上的人開了槍。小船上人萬萬想不到遭了黑槍,還沒鬧明白咋回事,連搖櫓的,三人都被打死見了閻王。日本人的小火輪靠近伍德才的人,伍德才的人說:“我們是文興府沿途巡防的皇協軍,看見皇軍的火輪追這只小船,知道是小船犯事兒了,就來幫忙!膽真大,敢和皇軍開戰!”
其實,火輪上只有駕船的是鬼子,其他都是漢奸皇協隊的。
伍德才的人問:“這兩個匪徒沒有干啥吧?”
火輪上的人說:“他們行刺許司令。”
伍德才的人問:“傷著沒?”
火輪上說:“好像打中了。”
小船和死人被秦口鎮的人帶回去。
伍德才的人調轉船頭回文興府。為了討好邀功,伍德才的人故意說打死了許大疇,刺客和船主也徹底解決了。
伍德才很高興,跑到顏采薇那里報喜。
顏采薇看著他,問:“果然?”
伍德才說:“果然!”
顏采薇說:“許大疇手下有個軍師叫王子筮,鬼精得很。他看出破綻,會懷疑有人操縱。”
伍德才點頭稱是,次日又派人去秦口鎮。回來的人說:“許大疇這個狗賊,連皮也沒傷著,日本人當晚擺宴給他壓驚呢。三個刺客都被許大疇割了腦袋掛在秦口碼頭的高桿上示眾呢。”伍德才聽了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水下來。
伍德才自認賠了夫人又折兵,窩心了一陣后,來到顏采薇處,說:“消息誤報,許大疇沒死。”
顏采薇面無表情,說:“聽人說了。我就說事情沒有那么簡單,許大疇就是一只狐貍,一般人斗不過他。”
伍德才說:“不過,為了你,我賠上三個兄弟的性命!”
顏采薇沒搭言。
本來,伍德才想借刺殺一事說破心事,納顏采薇做偏房。事辦得如此不體面,他只好暫時壓在心底,自言自語地說:“好事多磨!”他聽了顏采薇“一般人斗不過他”的話,心里酸澀得厲害,晚上回到家,氣哼哼地發了好一陣脾氣,想,我這二諸葛不是白叫的!
十
一天晚上,店主敲開顏采薇的門,說:“最近常有陌生人在周圍轉悠。出出進進,務必關好門窗。”
“是日本人有軍事行動?”
“像是。好像伍隊長幾天沒來了,一準兒是有行動。”
第二天,顏采薇照例上街買些零碎用品。她想,孟昭乾給我們守著門呢,他那么剛硬,就像秦瓊和尉遲敬德一樣威武,誰敢對我不軌?
顏采薇的影子剛消失在街角,就有兩個壯漢手腳麻利地躥進旅店,去敲顏采薇房間的門。孟憲槐以為是娘親轉回,立即開門。
一個壯漢笑臉探進來,猛地伸手抓住孟憲槐的衣服后背提溜起來,夾在左腋下,即刻轉身出門。孟憲槐“嗷”一聲嚇哭,大聲喊“娘”,手腳抓蹬。另一個壯漢忙用手捂住孟憲槐的嘴巴。兩人邁著碎步朝大門方向跑。剛一出大門,卻被人攔住。攔路者一個掃堂腿,把夾著孩子的壯漢放倒,一邊又上來幾個人,朝捂嘴的壯漢拳打腳踢。攔路者搶過孟憲槐,扛在肩上就跑。其他同伙還是對兩個壯漢施以拳腳,卻并不去制伏,倒像是趕著他們逃走。店主站在院子里大喊:“偷孩子了!抓人販子!”喊聲震著門面上的幌子直抖動。店里店外聚攏來一大批人。兩個壯漢灰頭土臉地逃走,其他幾個參與群毆的人不追,對大伙說:“光天化日之下,膽敢搶人家小孩子。可惡!”
店主急了,問:“孩子呢?”
“是啊。孩子被人扛走了。追!”幾個參與群毆的人都去追趕帶走孟憲槐的人。
顏采薇正在一家店鋪買糖餅,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頭看,不認識。來人說:“采薇姑娘別怕,快跟我回梅家大院去。”顏采薇知道有急事,不答話,跟著就走。
進得梅公館,卻見孟憲槐正抹著眼淚啜泣,看到她就撲到她懷里。
顏采薇四周看一下,問:“梅先生,這是怎么回事?”
梅先生一副生氣的樣子,用手撫撫頭發,搓一下臉頰,說:“我就知道笑面虎沒安好心,他一直打你的主意!”
梅夫人說:“就是皇協軍的伍隊長。”
“這是他設的局,他想利用憲槐收服你!”
顏采薇思忖一會兒,說:“沒看出來。他對憲槐挺仁義的。”
“這就是伍德才。你知道那三個刺客死在誰手里嗎?我猜就是這個笑面虎。不論成與不成,他都不會讓那三個人活。幸虧我發現他和你有往來后,一直派人暗中保護。”
顏采薇還在發愣。
梅夫人說:“伍德才派人搶憲槐,我們的人又把憲槐搶回來了。”
顏采薇身子一抖,抱起憲槐,嘟囔道:“娘打錯了主意。”
梅先生恍然大悟,問:“你想利用伍德才報仇?”
“如果能,我沒有什么可稀罕的。”顏采薇交出底牌。
“他只是想收你做姨太太。而且,這對憲槐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梅先生又說。
“他畢竟派人去殺許大疇了呀!”
“他暗殺許大疇,明里是為你,暗里應該是私仇。許大疇沒少難為他家的商船,他倆私怨很深。伍德才想一舉兩得。這人慣常面上溫和,背后下手毒辣。從前他家的商船販煙土,一個伙計有異議,被他夜里捆起來扔到渤海灣里了,嚇得其他伙計連工錢都不敢提。日本人一到,他就投靠過去做走狗,他家的商船愈發發達。他吃人不吐骨頭,惹惱了他甭想活命。”
“我差一點上了他的當。”
一屋人都不說話。
顏采薇深知出門危險,只好在梅公館住下來,思考近來發生的事情。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梅先生說得對。許大疇和伍德才是一種人,都是豺狼本性,沒有家國大義,也沒有做人的骨氣,只是一群為虎作倀、欺負良善、欺男霸女的畜生。
不住梅家,自食其力,卻徒生事端;住在梅家,私下里常常詛咒梅書蠹死,自己感覺實在別扭。家山何處?顏采薇心中充滿無限惆悵!
十一
一日,梅公館來了一個熟人,是孟憲坤。孟憲坤一副商人打扮,進了大門,直奔正堂。梅先生聽到仆人們吆喝,便往院中打量,就見一個魁偉的身膀進門來,肩架有些似曾相識。
孟憲坤大聲說:“七年前,我來過貴府。”
梅先生頓時明白,說:“是孟先生!”
孟憲坤撲著秦大河去了老河口,加入了八路軍的清河支隊。六年前,他曾跟著孟昭乾來梅公館找梅先生采購藥品,今日又是帶著同樣的任務來到文興府。
顏采薇聽見闊談之聲熟稔,忙奔出屋門,來到客廳,雖然暌違已久,她仍一眼認出孟憲坤,頓時驚喜萬分,叫道:“憲坤!”
孟憲坤不知道顏采薇在這里,猛然一見,眉開眼笑,欣喜不已,喊道:“嬸子!嬸子!孩子呢?”
顏采薇喊孟憲槐過來。
孟憲坤一見孟憲槐頓時涕淚交流,說:“像!我叔小時候就是這樣子。”說完,抱起來就親。
彼此說了前幾年的過往經歷,孟憲坤對梅先生說:“六年前我和我叔來找您,您沒有拒絕,我們干的是殺富濟貧的事情。這次來,估計先生能猜到我的目的。我是清河支隊的人,我們是共產黨的武裝,專門打鬼子,給老百姓做主。俺們鋤漢奸,殺鬼子,襲擊日寇據點,天天合計奔忙,最缺乏的是急救藥品。我來的時候,給楊司令打了包票。為啥敢打?就是對先生的信任。先生深明大義,有家國情懷,我自然來投奔你。幾年來,我們支隊在秦大河的謀劃下,根據地不斷擴大,東北部都過了洚河界線了,馬上就要接到鬼子的中心據點洚河鎮。打下洚河鎮,我非要手刃了中田和那個翻譯官。”
梅夫人抖動了一下身子。
孟憲坤繼續說:“解放了洚河鎮,我們就打富國城,拿下富國,就攻徐萬梁。攻徐萬梁就能和秦口鎮的鬼子接上火兒了。很快,我們就打到文興府來。”
顏采薇忽然站起身來,說:“梅先生,我有方向了,我要去清河支隊投奔共產黨的武裝!”
孟憲坤一拍大腿,說:“好哩,嬸子!我們缺女衛生員,你去做衛生員。你的叔父王繼堯先生在那里教授我們武術呢。”
飯后上茶。大家說話過程中,涉及孟昭乾。孟憲坤就再次講起鬼子給孟昭乾行刑的那個上午。
孟憲坤看看一邊的孟憲槐,邊說邊流淚:“已晌午,日本鬼子中田見沒有人能殺我叔孟昭乾,就親自動了手。他抽出指揮刀,右手提著,舀一瓢涼水走到我叔跟前。我叔輕蔑地笑了笑,說:‘你以為老子怕你這個小倭子,來吧!爺就是爺,怕了,老子是孫子。哈哈哈!中田鬼子把涼水擊到我叔胸前。我聽到‘嘭的一聲。我的心一顫,差點兒就沖過去,有個同宗兄弟死死拽住我的胳膊。中田雙手把彎刀舉在空中,就像天上打了一個閃。他湊近我叔,兩只眼睛惡毒地盯著我叔看,就像兩根鐵釘子,釘在我叔的臉上。我叔很輕松地笑,說:‘你來。單個挑,我打你仨。你看你這熊樣子,你就是把我挫骨揚灰,老子也看不起你們。你們東洋矮子,遲早是我大漢的奴仆!中田就把刀尖對準了我叔的心口。”
孟憲坤用手比量著,氣息急粗得吹抖了前襟兒。
“中田把刀尖插進我叔的皮膚,鮮血流出來,他突然刀把兒下壓,刀尖斜著偏右插上去。我叔咬著牙怒視中田。等到刀尖兒斜上去時,我叔把脖子一挺,人就像瞬間灌注了金銀一樣剛硬。我叔目視前方,胸膛挺起,脖子梗立著。中田鬼子突然把刀拔出來。中田以為刀出來,血也噴出來,我叔就軟塌下去。他錯了,他不了解中國漢子。刀出來,血射出一丈遠,我叔的姿勢一點也沒變。鮮血噴出心門的時候,我感覺有誰拿一盆水澆在我腦袋上,砸得地面晃了三晃。大狼狗在一邊吼吼地叫,鬼子中田拿刀的手一個勁兒在抖!再往后,我叔就一直咬著牙那樣不動,一個時辰沒動,直到午時有人收尸。他就沒死!他沒死!他至今也沒死!”
孟憲坤說到這里,嗚嗚咽咽說不下去了。
一旁,顏采薇“哦”一聲,身子一挺,背過氣去。憲槐撲在娘身上大哭不止。
梅夫人抽泣著,也暈過去。
客廳里一時陷入寂靜中。傭人們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來走去,有人忙著給兩個女人掐人中。每個人的喘息聲都像被放大了似的,吁吸交雜,聽得真真切切。
梅先生臉部變形,端坐如一尊雕像,半個時辰沒動身架。
十二
藥品采買在梅先生的運籌操持之下進行得也算順利,但運輸是個難題。怎樣才能順利送達抗日武裝根據地?孟憲坤意欲闖秦口河道,經套兒河往東走渤海灣海鋪轉到老鴰嘴根據地。梅先生不支持這個方案。
梅先生說:“這回行船,人和貨都必須安全。人的安全第一,人安全則貨安全;人出意外,貨必旁落。務必考慮周到,慎之又慎。你有所不知,走秦口河就必須經過文興府和秦口鎮的碼頭,無論是伍德才還是許大疇,他們的部下都認識采薇姑娘,一旦發現,會被特別注意和搜查,很難走脫。”說著轉向顏采薇問,“采薇,你主意篤定了?”
顏采薇用力點點頭,說:“是的,先生,我決意隨憲坤去根據地。”
“這樣吧,”梅先生胸有成竹地說,“后天文興府大集,大集日午后,我派人送你們出鎮子南大門,一路向前行十幾里地到沙河埠村。從沙河轉到徒駭河河道,過一個日偽軍檢查站,在入套兒河前卸貨,雇牲口,貨走大草場,空船返回。只是一路辛苦些。”
孟憲坤點頭稱謝,說:“只有徒駭河檢查站一個難處。我自己想辦法。”
梅先生擺擺手,說:“也不必。實不相瞞,這條路是我給梅家準備的一條逃生之路。檢查站有打點好的人,只是怕碰到日本人的臨時流動督查。雖說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勝算也在八成以上。我派人送你們到套兒河,到時聽我的人安排。”
大集日吃過午飯,孟憲坤、顏采薇一行上路。
顏采薇對梅先生說:“此一去山遙水遠,不知道何時再見。多謝先生您一次次救助,大恩大德,不敢相忘。有一點提醒梅先生,日本人早就盯上了梅家,伍德才也時時刻刻想著對梅府動手。您的處境會很困難!”
梅先生點點頭。
孟憲坤說:“先生,哪天需要我們支隊幫助,你盡管說。軍區楊司令知道您的為人,您是個有良心的中國人,我們敬佩您。”
梅先生動用了自家的夾層船。船的兩頭和下方都設計有暗艙,藥品就放在暗艙里面。
孟憲坤按照梅先生的安排,果然一路順利到達套兒河,提前下船,花錢買了兩頭毛驢馱運貨品,顛簸一天時間,回到根據地。
秦大河、王繼堯一伙人一見顏采薇,都激動得唏噓不已。
顏采薇給叔父見禮,說:“一家人團聚了。”
王繼堯抱著孟憲槐,對采薇說:“來這里就對了。共產黨領導我們打日本人,趕走侵略者。這是為民族大義而戰,干得有意義。”
分隊長邵子文安排顏采薇做衛生員。
顏采薇被送到清河支隊隊部跟著學習戰場救助包扎知識,半月后回到分隊,等待部隊集結,攻打洚河鎮的鬼子據點。
戰前動員,上級派來一個文藝宣傳隊。
文宣隊在老鴰嘴村會演,上百口子人集中來觀看。有清唱京劇的,有演話劇和歌劇的,有獨唱歌曲的。一個節目是女聲合唱,叫《大辮子甩三甩》,歌曲唱道:“大辮子甩三甩啊,甩到那義和外,情郎哥你勝利快回來呀。”義和是個地名,當時屬于抗日根據地(東部)和日偽統治區(西部)的分界線。
忽然間,顏采薇在合唱隊里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對,就是她,梅書玉。
梅書玉下臺來。顏采薇迎過去,抓住她的手喊道:“書玉,你怎么也在這里?你不是去西北延安了嗎?”
梅書玉一驚,接著熱烈地擁抱顏采薇,說:“我幾個月前就從延安轉到這里來,遵照毛主席的指示,我們要把歌唱到前線。這里是小延安嘛。”
說著話,梅書玉把顏采薇拉到臺中央,對戰士們說:“大家認識一下,這是顏采薇,京劇唱得非常好,大家聽一段!”
顏采薇很激動,淚水掛腮,說:“顛沛多年,我找到了家。清河支隊就是我的家。我在敵占區唱過戲,也是唱給中國人聽的。我今天就唱一段《生死恨》給大家聽。”
戰士們的掌聲如渤海灣的潮聲般嘩地響起來。
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
山河萬里幾多愁。
胡兒鐵騎豺狼寇,
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
嘗膽臥薪權忍受,
從來強項不低頭。
思悠悠來恨悠悠,
故國月明在哪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