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有這么一個人，小時候挨她不少的棍子，長大后想著卻是心懷溫暖，我總后悔沒有“復制”她濃密的雙眉和高挑的身段，卻也暗自心喜過沒有遺傳她寬粗的手掌和四十碼大的腳板，她就是我母親，一個三十幾年來一直把著我人生方向盤的農村婦女。

小時候，父親每次夸我事情做得好都會說：“你跟你媽真像。”這是一句叫我最滿意的肯定，因為在家里母親像坐標，全家的言行無一不向她看齊。她的聰明機智在村里廣為流傳，可惜她是文盲，年輕時常有人對她說：“你要是識幾個字，一定會被推薦為村支書”。這當然只是些玩笑話。不當村支書的母親以她高潔的品行一樣深得民心。

少年時期，我外出求學，鄉愁是一盞如豆的燈火，在昏黃的光線里，母親的身影被投射在矮矮的墻壁上，或瘦小地拉長，或瞬間地肥胖，我和弟弟永遠都數不清那個身影一晚到底轉了幾次身。數身影的夜晚其實并不經常，偶爾晚睡是等煮豬食的母親從灶膛里掏出烤熟的滾燙番薯，更多時候我們只要作業一做完得上床了，一上床就必須滅燈，客廳沒人了必須滅燈，廚房事做完了必須滅燈，沒有燈光的鄉村夜晚古老又神秘，因為，為了忙家務母親總會編各種“特務”故事讓我們蒙頭不語，很快入睡。滅廚房燈的幾乎都是母親，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母親把灶臺前的活忙完就換上風臺燈提到井邊洗衣。白天上山、下地披著陽光，夜間忙里忙外披著煤油燈光。直到后來村里通上電，初用電燈時，用的也是和煤油燈一樣顏色的燈泡，所以我的記憶里，家就是鋪著暖暖燈光的瓦房，房里必須人影憧憧。

勤勞是所有農村婦女的代名詞，母親也不例外。土地改革后我們一家四口分到五畝左右的水田和旱地，父親又向外承包了五畝，十來畝田地全由母親打理，父親長年在外做生意，只在大農忙季節才去幫忙。我和弟弟節假期間自然成了母親的幫手。逢農作物除草和收獲季節，母親是真正的披星戴月，早出晚歸頭都頂著星光，午飯由我或弟弟送去，貪早摸黑不午休地勞作經常讓爺爺看得心疼，屢勸也沒能讓她改過。家鄉的山路陡峭出了名，車子無法通行，每一擔農作物都得以肩擔挑，母親把兩條長辮盤在頭上，一擔稻谷，一擔花生，一擔高梁，一擔旱麻，全都不下百斤，不輸男人的肩膀。農活干得多，家禽家畜也養得多，活多事雜，兩小孩難免會有抱怨，但這一切都在父親建起全村第一棟樓房時得到釋懷。

母親生活很節省也很用心、細心，她有六年沒裁過一件衣服的歷史，卻確保著我姐弟倆每年冬、夏每人四套新衣。孩子們的教育，老人的孝敬全在她心上，爺爺在世時，母親盡賢盡孝，后來爺爺臥病在榻，前來看望的親朋好友都慶幸他有個幸福的晚年。母親以高規格的原則要求自己的同時也要求了我們，從小她就教我們不受不勞而獲之物，自家東西不得隨意丟棄，外頭的東西不得隨便帶回，凡是來歷不明的她都要嚴格審查，直到那東西從哪來，回哪去。早年的鄉下根本不見水泥路，到哪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走在路上只要看見路面有尖銳的石頭、玻璃碎片或鋒利的草刺，即使挑著擔，母親也總想方設法將其移除，跟在后頭的我們當時覺得她真多事，長大后才明白這是一個人的德行，正所謂：贈人玫瑰，手有余香。以前不懂她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行，不許”，現在看她如此的受人愛戴和敬重才明白，她這一生的謹言慎行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父親年輕時不僅會做生意，還擔任了十三年的生產隊長，他手上的賬本成堆，母親按年份將其分清，用蛇皮袋分別裝好，作上記號，方便收藏和查賬。土地責任制以后，父親下海做小生意，生意上的賬，父親用賬本記，母親用頭腦記，一年下來，母親記得比父親還清楚，賬目一旦有出入，母親能清楚說出哪條賬的出與入，我們驚嘆，她是把一年三百六十天的生活情景都記在腦子里了。我與弟弟上學只相差一年，我背過的課文，第二年弟弟再背，母親能清楚指出他漏背，錯背的地方。在我們姐弟的學習中，她居然還學會了不少漢字，能簡單書寫。三十年前，家鄉盛產水稻，父親買回一臺碾米機和一臺粉碎機，怕危險父親不肯教她如何使用，由于父親經常外出，有人要碾米總要等上幾天，母親于是偷偷學會了使用機器，還會一些簡易的維修。她不僅心靈還有一雙巧手，織毛衣、剪窗花，村里每逢有人家辦喜事，雙喜和八卦都來找母親剪；蒸糕點，做糯米粿更是她的拿手本領，這讓她在村里的過年過節或白喪、紅喜事中大派用場。

再聰明，再有才智，母親仍然沒能逆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不曾出過遠門，用她自己的話講：“走不了一條蛇遠”。我經常很奇怪于她天天在村子和田野打轉為什么教育起我們來是一套一套的真經，考慮問題思維縝密，做的事從不傷人利己，近至自家的三姑六婆，遠至鄰里鄉親遇事總愛找她商量，經商的父親稱她是個好幫手。成長后，我們逐漸有一套自己的見解和想法，其中不泛任性、血氣方剛，母親以她超強的忍性循循善誘，一次次撥正我們的方向。在大伙看來，母親像一個舵手，指引水手們走順風順水的航程，她的威望也因此遠播。

雖為女性，母親的性格卻相當剛毅，她的堅忍和果敢是書生出身的父親所不企及的，假使有可能，我覺得她更適合當男人，偏偏她是我親愛的媽，一個用她粗糙的雙手為我們創造世界的女人，如果說她有什么野心，那就是她總希望以她的臂彎保護我們一生一世。

“媽\"這一稱謂叫著簡單，實則神圣，它是一種無需回饋的依賴，更是一份責任的操持者，當了媽以后，我感觸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