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神榜：楊戩》：解構、絲綢朋克和弒父

摘 ?要：《新神榜：楊戩》是由追光動畫公司制作、繼《新神榜：哪吒》后出品的“封神系列”的第二部影片。《新神榜：楊戩》在中國傳統神話故事的基礎之上，融入“東方賽博朋克”的美學風格，塑造出后現代性的奇幻景觀。以解構傳統英雄敘事的形式對“封神題材”重塑，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套既源于中國古代神話又具有現代性色彩的“新神話”譜系；通過賽博朋克元素與古典東方意境的融合，呈現超現實的后現代性景觀美學；通過對源文本的整合實現敘事互文和媒介傳播互文。它基于數字影像技術，發掘中國傳統文化資源，形成“封神宇宙”，將國潮風格與古典美學發揮到極致。

關鍵詞：《新神榜：楊戩》；解構；絲綢朋克；弒父

《新神榜：楊戩》中的故事背景發生在封神大戰一千五百年之后，仙界衰落，人間大亂。影片講述了因天眼損壞而陷入絕境的楊戩，遇見了一心想要解救母親的外甥沉香，兩人一起踏上一段驚險夢幻的冒險之路。文本通過改編古代神話故事，整合了楊戩劈桃山和沉香劈華山兩個神話故事，塑造了更加豐富多元的神話人物。

一、解構：“封神宇宙”的延續與重塑

《新神榜：楊戩》延續了追光制作的《新神榜：哪吒重生》以及《姜子牙》《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動畫電影對“封神題材”的重塑，解構了傳統敘事中英雄形象的二元對立關系，賦予國漫英雄神話題材創新性。

《新神榜：楊戩》弱化了個人英雄主義。在影片中，楊戩不再是“封神榜”中不可戰勝的戰神，而是一個有著神秘身世和心理困境的平凡人物。古典神話中賦予他的所有神性和神秘感在影片的解構中被消解了，留給觀眾的是一個與自己無異的普通角色，這在一定程度上接近祛魅。韋伯曾提出：“人與世界的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顛覆與裂變，人不再是世界的一部分或者世界的產物，而是成為以自我量度世界、征服世界的獨立主體?！盵1]在祛魅解構神話英雄人物的過程中，審視英雄的視角從仰視到平視。在小說《封神演義》中，楊戩謹尊師命，嚴肅內斂，之后修煉成圣，在民間被建廟供奉，是受人仰視的形象。而在《新神榜：楊戩》中仙界經歷封神大戰，神仙們騰云駕霧、御風而飛的能力全數喪失，唯一能夠使用的就是借助“混元氣”作為動力的飛船。主人公楊戩由于天眼被封印，失去了天眼神力，整個人處于負性逃避的情境。此時的他完全沒有了《封神演義》中描述的那么威風，他手中的三尖兩刃戟也被一把布魯斯口琴而取代，過去的榮耀和成功早已不復存在，他的身份地位也已改變，從戰無不勝的戰神轉化為以獵頭者的身份四處游蕩的“賞銀捕手”，由此看出楊戩身上的“神性”消退，“人性”逐漸彰顯。在傳統的英雄電影中，英雄往往是被孤立于社會之外，英雄因其超人的武力值和破壞力而被社會隔絕。英雄為了拯救世界與邪惡勢力殊死搏斗，卻最終因為“暴力”而被驅逐社會體系之外。通過文明和野蠻、黑與白、善與惡的對立，創造意義從而傳遞相關主流價值。同時，人物的符號特性對于正與邪的定性是零散的、碎片化的、流動的，人物在正義與邪惡之間分裂。

《新神榜：楊戩》同時也弱化了正邪的二元對立，組成每個神話人物形象的結合模式得到了更多層次的衍生。沉香不再是勇敢、孝順的單一正面形象，更像是缺乏父母之愛的孤僻“問題少年”；申公豹不單單是煽動者和誘惑者，對待沉香時亦師亦友，舍身就義的灑脫行為讓申公豹成為了亦正亦邪的雙面人物；楊戩一方面是維持秩序的正義者，另一方面受師父利用成為“儈子手”；玉鼎真人不再是解救蒼生的正道神仙，他成了貪圖權力地位的自私者?！缎律癜瘢簵顟臁凡煌凇斗馍裱萘x》的故事情節，在人物設定上進行了突破和融合，楊戩與外甥沉香兩代人的組合，將兩代人劈山救母的故事融合到一起，在傳統《寶蓮燈》《沉香救母》的神話故事里，楊戩與沉香處于對立面，楊戩更多的是作為維持秩序的封建權力者的形象出現，而沉香更多的是作為挑戰秩序的“叛逆者”存在。在《新神榜：楊戩》中楊戩作為劈山救母的第一人，使得他和沉香具有了對應點。善與惡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關系，它們存在性格的交集。

《新神榜：楊戩》將每一個角色，都賦予了更多的意義，使整個敘事文本具有更加豐富的意蘊。觀眾能夠從角色中體驗到更豐富、更真實的情感，在每個角色的故事中獲得精神上的匹配，也就是說觀眾能夠體驗到每個角色的真實情感，因此人物塑造的尖銳性都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弱。神話故事的使命是給予世界確切的意義并簡化它，從而易于理解。創造神話是為了讓民眾能夠通過這種文化模式了解世界，認識自己和他人，從而減少沖突?！缎律癜瘢簵顟臁穼鹘y神話故事進行了解構、重塑，但并不是顛覆古代神話故事的內涵，其電影文本自身的文化作用并未因此而消失。影片通過改變能指的方式來適應當前的文化環境，這意味著它扎根于傳統文化，但又被賦予新的意義，即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秩序的維護者，陰暗和弱勢都不是自我實現的障礙，自我成就的根源在于發展和成長。“神話學認為，神話并不否認事物的存在，而是在討論事物本身，從而賦予事物新的內涵，使事物具有合理性，即神話不對事物進行具體的闡釋，而是將事物本身變為事實。”[2]《新神榜：楊戩》以新的角度解讀古代神話，將現代生活和文學的情感訴求結合起來敘述，使受眾在觀影過程中獲得具象化的體驗，將自我感受帶入到電影中從而獲得自我身份的認可。由“服從者”到“反叛者”的角色轉換，是一種破壞性的改寫，其中包括了重要的心理轉向和信念顛覆的轉折。數十年來對權威不加懷疑的信從，不可避免地在轉換過程中變成了懷疑和反叛，產生強烈的精神壓力，這種信仰和困境的兩難抉擇，使動畫電影的人性深度和復雜性遠遠超過源文本。從故事內部邏輯來說，劈開華山意味著打破神權秩序的控制，尤其是玉鼎真人構建的神權格局。從更高層次的封神文本來說，劈開華山，放出玄鳥，意味著對于源文本中核心層面的“封神榜”的全面否定。

從《白蛇：緣起》《白蛇2：青蛇劫起》的新傳奇系列，到《新神榜：哪吒重生》《新神榜：楊戩》的新封神系列，再到《長安三萬里》的新文化系列，追光動畫嘗試不斷突破傳統的思維，將各種不同的元素融合在一起，重新解構傳統故事，形成一種全新的視覺形態。

二、絲綢朋克：賽博朋克和東方意境的融合

《新神榜：楊戩》的視覺性效果突出，通過傳統文化和現代元素、東方意境和西方美學的智能融合，造就一種奇異而絢爛的色彩。通過構建帶有“封神宇宙”意味的角色、服裝、動作、語言、布景和道具的安排，既有中國元素的裝飾，又有西方科幻元素，使整個故事充滿了強烈的東方朋克風。“‘賽博朋克的概念最初只是一個敘述黑客與朋克文化的短篇故事，由布魯斯·貝斯克于20世紀80年代初在科幻雜志《驚奇故事》中提出。1982年，導演雷德利·斯科特執導拍攝《銀翼殺手》，運用視覺元素講述發生在近未來的故事，潮濕的陰雨天、霓虹燈、煙霧以及大量亞洲符號元素的運用，開創了賽博朋克電影風格的先河，并引申出探討關于生命意義的哲學議題?！盵3]朋克文化的反叛精神可以追溯到20世紀中期，戰后現實主義和自由主義刺激下層社會的年輕人表達他們對社會的憤怒，以及對現實的悲觀黑暗的控訴。雖然“朋克”這個詞是舶來品，但這種精神自古以來就在中國根深蒂固?！缎律癜瘢簵顟臁分械臈顟炀褪蔷哂信罂司竦挠⑿?，他的朋克精神來源于抵抗父權的反叛精神。《封神演義》反映了人本主義的思想，在心理學中被稱為第三種力量，與賽博中的個人主義和控制論中的抵抗精神都不謀而合。

與《新神榜：哪吒重生》相同的是《新神榜：楊戩》也充滿著蒸汽朋克的重金屬科技感，但不同的是《新神榜：楊戩》大量使用國產動漫特有的創作手法。水墨太極圖和3D折紙效果從現實到虛幻的過渡，是電影中經典美學和后現代動畫相結合的最佳處理。這種拼貼融合也表現在神域之中，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風格，除開法寶，其他建筑、房屋、器物沒有任何神韻風骨的痕跡，卻又有重金屬質感的蒸汽管道和霓虹燈。建筑是秦漢時期的木制建筑風格，卻有往來不息的飛船、?？康目臻g站，也有雨夜酒巷這種現代化的地方，就像是人間的集市。這一切都與原著中所描繪的仙境截然不同。例如，蓬萊仙島有許多漂浮在半空中的吊腳樓，包括古老的中國傳統建筑；在瀛洲仙島就像是大漠中的綠洲，一座座獨特的建筑坐落在沙漠之中，洋溢著古老的異國情調；方壺仙島的形狀與張家界的自然地形相似。此外，巫山神女婉羅的“洛神賦”以敦煌飛天壁畫為藍本，以及“太極圖”的水墨山水畫風格，都是新神榜系列動畫呈現給觀眾的東方奇觀。

關于“絲綢朋克”的營造，劉宇昆在其小說《蒲公英王朝：七王之站》中，將該書描述為在蒸汽朋克背景下的中國歷史人物關系和故事的混合體，東方元素和西方科幻小說的交集被定義為“絲綢朋克”，創造出一種嶄新的科學幻想?！啊夹g語言的‘詞匯依賴于對東亞和太平洋島嶼人民來說具有歷史重要性的材料：竹子、貝殼、珊瑚、紙、絲綢、羽毛、肌腱等。而在‘語法上則更加強調仿生學——飛艇通過類比魚鰾來調節升力，潛艇像鯨魚一樣在水中移動?！盵4]在《新神榜：楊戩》中器物既具有傳統技藝，如巫山神女的武器是用細密的絲線制成，對稱而又精致地在人體上造成傷口；又有傳統器樂樣式造型，如東方持國天王，琴弦一掃就能射出一把利刃，北方多聞天王的武器寶傘攝取中國佛教和藏傳佛教的超驗主義元素；也有以敦煌飛天圖為藍本的傳統舞劇“洛神賦”。電影中奇異生物形象設計主要來源于《山海經》，比如比翼鳥，加氣站的手心長眼的監工大妖“刑天”和天牢里的開明獸。在《新神榜：楊戩》中楊戩神力的喪失，武器變成隨時攜帶的口琴，口琴上雕刻著太極圖案，作為樂器、武器和飛艇鑰匙而存在，從而將古老的元素與情節功能相結合。武器和法力通過“巨大化”的元神投影而顯現，參照中國古代的素描人物插圖的形式，逼真而細致，充滿了東方奇幻的味道?！缎律癜瘢簵顟臁繁Ａ袅藮|方神話文化中的傳統元素，如在酒肆聽書、觀舞、喝茶等活動，并將它們重新排列至新的人物關系之中。以本土元素為基礎進行的視覺營造的有效性是不可否認的。

三、弒父：忤逆“父權”的主體意識

《封神演義》中商周大戰的根本原因是闡教和截教的干預，是宿命輪回的必經之路，這種闡釋缺少情感動因，難以滿足現代觀眾的期待視野。因此，《新神榜：楊戩》中植入大量現代情感元素，有母子之間的親情，楊戩和沉香對“失蹤”母親的想念和尋找，成為整個故事的主要情節。有兄弟情誼，楊戩的兄弟在楊戩落魄被困時，舍命相救；有父子之情，玉鼎真人于楊戩而言，既是師父又是父親。這是對“父親”身份的彌補，而楊戩在知道師父真面目之后的奮起反擊，又是一種“弒父”的象征性。申公豹對沉香，可謂是“亦師亦父”，一開始他只是想要利用沉香，但到最后他已做好為沉香赴湯蹈火的準備。不論是楊戩的“弒父”還是沉香的“尋母”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角色實現自我價值的情感動因?！缎律癜瘢簵顟臁肺谋緮⑹碌倪^程同樣也是楊戩覺醒意識、認識秩序、反抗秩序的過程，從秩序的捍衛者轉向秩序的反抗者。體現了女性獨立自主和自我拯救意識的巫山神女和放誕不羈、縱情享樂的申公豹，他們都代表著推翻秩序的意志。楊戩神格的喪失來源于親眼見到母親和妹妹被鎮壓山下的悲劇宿命感，在《寶蓮燈》中，三圣母是被楊戩鎮壓在華山腳下，而在《新神榜：楊戩》中楊嬋是為了天下蒼生自愿鎮壓玄鳥，并由此外延至楊家女人的命運是被山鎮住、兒子的命運是劈開山的命運指向。影片中加入源文本中未出現的婉羅，一個現代性的反抗男權中心的叛逆女子，為褒姒所受的污蔑鳴不平，充滿了強烈的女性主義色彩。更是將兩位母親塑造成了守護神，這和玉鼎真人這類在權力上保守和自私自利的男性形成了對比，充分彰顯了女性的價值。影像的互文性改編，通過將當代人的情感帶入源文本敘事，已經成為影視作品中傳統神話故事題材改編的核心點和突破點。

《新神榜：楊戩》中存在著典型的弒父結構，回顧“弒父”母題，在中西兩種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我們不得不面對兩種神話原型：哪吒和俄狄浦斯?！疤旯沁€父”是哪吒故事的中心主題，李靖作為父親只顧自己的私欲，擔心兒子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這才有了“剃骨還父，割肉還母，向父親復仇”的情節，而哪吒也成為對封建制度和秩序的一種挑釁的叛逆形象。西方創造了俄狄浦斯神話的進化隱喻，弗洛伊德將索?？寺逅沟摹抖淼移炙雇酢纷鳛樗夭模讯淼移炙沟摹皻⒏溉⒛浮钡膩y倫行為變成一種不合理的順從，我們的夢境則證明了這一點，俄狄浦斯的故事正是這兩個夢境（弒父和娶母）的想象圖。《新神榜：楊戩》中楊戩的師父玉鼎真人利用楊戩控制玄鳥，以確保他在仙界的地位。沒有親人的楊戩將其視為父親，至于楊戩和玉鼎真人的最后沖突具備了弒父的悲壯內涵，這似乎于外甥沉香的叛逆和反叛精神相一致。有別于索?？寺逅挂詮s父的方式來表達他對人類尊嚴和秩序的思考，《新神榜：楊戩》中楊戩弒父的行為揭示了強烈的中國傳統倫理和道德思想。中國古代有根深蒂固的“忠”“孝”的儒家文化和三綱五常的傳統倫理思想。以楊戩與其師父玉鼎真人的關系來看，楊戩并不是一開始就要弒父的。在影片故事中，楊戩自幼由師父教導，撫養成人，在婉羅揭穿玉鼎真人虛偽面目后，仍選擇向師父問個明白而始終相信師父。在《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拼命想逃避弒父的預言，但最終還是無法逃避弒父的命運，弒父的命運已經得逞，俄狄浦斯離開了他的家園并且自毀雙眼。楊戩弒父是保持清醒懷著報復和反叛的心情而行事的。西方神話中俄狄浦斯完成了弒父以肉體的傷害和靈魂的悔恨來結束宿命的安排，在東方神話中，楊戩以個人意識的覺醒以消滅權力，宿命并不是反抗的終點而是意志覺醒的起點，擺脫悲劇宿命的輪回。

《新神榜：楊戩》以中國傳統神話為基礎，將傳統的民間美學和后現代美學相結合，為觀眾呈現了獨特的神話世界，具有東西方文化碰撞的東方朋克式美學風格，以全新的方式創作了有別于傳統民間神話動畫的試聽故事形式，開創了民間動畫復雜而又充滿活力的創意路徑。但同時，由于劇本和故事本身的缺陷，這部動畫也受到了不少批評，主要表現為創作者缺乏對宏偉故事主題和混亂角色關系的掌握，導致敘事支離破碎，情節斷裂，人物動機難以連接?！捌嬗^大于故事”的評價已經成為新神榜系列動畫的代名詞。但瑕不掩瑜，新神榜系列的缺陷也許就是后現代文化的一種表現癥候?！胺馍裼钪妗钡囊曈X呈現，符合新一代年輕觀眾的感知心理和消費期望，一個不同于美國和日本動畫的新的中國動畫影像被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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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甜，浙江師范大學藝術學院戲劇與影視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