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宗華


在我的家鄉——幕阜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莊,過年的一項重要習俗是燒年柴蔸。年柴蔸又叫年財蔸,就是除夕在火爐里燒的一個大樹蔸。這個樹蔸要從除夕燒到元宵,年柴蔸燒完,表示年就過完了。一個樹蔸燒不了這么久,一般是除夕燒一截,然后取出來用水澆滅,留一截到元宵燒完。到現在,我國南方很多農村地區還保留著這一傳統習俗。
為什么過年要燒年柴蔸呢?
傳說年是一種兇猛無比的怪獸,平時生活在海底,在人們過年的時候就出來偷吃糧食和牲畜,甚至傷人。但它生性有一個弱點——怕火。為了驅逐年獸,家家戶戶用大塊的柴薪、樹蔸燒起大火,這樣年獸就不敢來侵擾,人們可以過一個安樂祥和的年,燒年柴蔸的習俗就這樣流傳下來了。
驅逐年獸反映的是古代勞動人民對自然的敬畏和對安樂生活的向往。到了今天,對于燒年柴蔸,人們更多的是期盼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在農村過日子,柴米油鹽中,柴排在首位。過年有了柴,年就會過得踏實。過年時,屋內爐火熊熊燃燒,屋頂炊煙裊裊升起。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團團圓圓吃著年夜飯,聊著一年中的苦與樂,就有了煙火氣息,過年的氣氛就來了。
選擇年柴蔸是有講究的,不是什么樹蔸都可以拿來做年柴蔸。在我老家,松樹蔸就不能做年柴蔸。松樹,我們的方言叫“窮樹”,燒松樹,意思是說,窮殼未脫,不吉利。帶刺的樹不能做年柴蔸,樹刺扎人也不吉利。腐爛了的樹蔸也不能做年柴蔸,燒的火不旺,不吉利。一般選擇那些材質硬、干燥的樹蔸做年柴蔸,這樣一個樹蔸臨時找是比較困難的,要靠平時勞作時多留意。以前農村除了種地就是弄柴火,一年下來有幾十天的時間是用來砍柴的。
住在靠近山的地方弄柴火就容易些,燒柴做飯、取暖的多一些。住在平原地方的就要艱難些,沒有通公路的年代,一天也就只能弄一兩百斤柴,來回得走十幾里的路,完全靠肩挑。現在山里通了公路,人們能夠多弄點柴。在植被稀疏的地區,又加上有封山育林政策,弄柴火就更加困難了。修水有個地方叫白嶺,植被稀少,有很多癩子山,只長著一些小松樹和小灌木之類,又不許砍伐。當地居民常常是用一個抓耙子到山上去收集一些松枝、落葉作為燃料,用柴火做飯、取暖成了一種奢侈。家庭條件好一點兒的人家就買點柴,年柴蔸對于他們而言是稀有之物,過年時只能用一截較粗的樹干象征性地表示一下。那時看一戶人家的經濟狀況怎么樣,不必去看倉中糧、囊中錢,只要看門外是否有柴垛就知道了。
我們住在山里,燒柴是不成問題的,吃山靠山嘛,只要人勤快。小時候經常和父母到山中去砍柴,有時還賣一些柴,換點煤油、食鹽補貼家用,或交學費。我們砍柴一般只砍干枯了的樹。父母經常教育我們:做事情要靠平時觀察積累,砍柴也是這樣。平時田地邊有干枝枯樹就要留意,出門常帶一把刀,你們讀書也是這樣,注重平時,不能臨時抱佛腳。父母沒讀過什么書,文化水平低,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會把在長期勞動中積累的一些生活經驗傳授給我們,這是我們兄妹幾個走向美好生活的寶貴財富。
如果在砍柴時發現了一個干枯樹樁,他們馬上就會想到這樹樁可不可以做年柴蔸。如果可以,他們便開始挖掘,先鏟去樹樁周圍的泥土,再砍去一些根須,把樹樁扛回家曬干,年柴蔸就備好了。父母說年柴蔸大,來年的年豬就大。過去物質生活不富足,農村人一年只殺一頭豬。年豬大一點兒,肉就多一點兒。沒有年豬,一年內肉都吃不上幾回。想起我家在我上學的幾年里都沒殺過年豬,父母缺衣少食支撐起這個家,支持我上學,回想起來我內心充滿了酸楚。
待到除夕,父親就把年柴蔸搬來架在火塘里,口里說道“過年燒了年柴蔸,明年吃喝不用愁”,然后告訴孩子們不要把腳踏在上面,也不要用火鉗去剔上面的火炭,讓它自然燃燒,保持一種恭敬的姿態。農村人把新的一年的美好愿望都寄托在這年柴蔸上面。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農村做飯用上了煤氣,取暖用上了電爐。燒柴行為正在逐步減少,燒年柴蔸這一年俗正隨著時代的發展慢慢地消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農村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改變現狀的期盼,猶如年柴蔸一樣,永遠燃燒在心中。▲
(作者單位:江西省修水中等專業學校)
(插圖:云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