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向清澈和澄明，無限地靠近（組詩）

小布頭

火燒云

是誰，扒開烏云困倦的眼睛

一點，連接一點，瞇縫著，那撩人的、記憶中的眼睛

雨后的火燒云。天邊，母親晾曬的一床緞面紅錦被

她一生最絢麗的嫁妝

她要趕在天黑之前，收進衣柜

致燕子

琴鍵上命懸一線的音符，向天空之城伸出剪刀的

完美裁縫。燕子啊，擊碎黃昏的蟲鳴聲，你驕傲的微型轟炸機

鋼絲繩上的舞蹈有唯一的鐘情

鳶尾花

凡·高用畫筆，將它們催眠

水澤邊有一片，山林中有一片；憂郁的一片

燃燒的一片，逃出畫框的一片

此刻，因繁茂，而近空寂。六月進入藍色雨季

凡雨水灌溉的地方，都長出藍色火焰的

鳶尾花之眼

重與輕

不能說出那些重的

比如悲傷，說出后就不是悲傷的樣子

比如石頭，壓在心口的那塊已成猛虎

我們挑輕的說。比如鴻毛、比如云煙

比如：比鴻毛和云煙還要輕的

螻蟻之命

密云水庫

北方的云，密集性奔赴，投放自己

密集。亮出密云的密，密云的云，亮出潮河

與白河的身世，亮出密云水庫母題

我們來時，燕山在上，蒙山長城在中

水之波瀾在下。四野蔥蘢，秋意染指一棵栗樹上

金箔般的葉子，一枚枚炸裂的板栗在舌尖

卷起千古糖，隔著時間煙塵

積云的庫區，源源遞來清泉、甘露、茨菇、魚群

野鴨休養生息，在湖上快速游弋

白鷺在蘆花叢中慢動作洗翅。綿延110公里長的

環湖大道，團抱著一面日月寶鏡

碧波萬頃啊！泊船將鐵錨深拋大壩水底

就像追求真理的我們，窮盡一生

只為向清澈和澄明，無限地靠近

大覺寺

踏青的人，在寺外兜了兩圈

入寺，慧明茶院上演的昆曲，已唱了一半

唱曲兒的小女子咿咿呀呀

抑揚頓挫，聽得粉桃花落了一地，白丁香

伸出香囊里的伶人水袖，隔空勾人

它的長度，就像正好能夠到你體內

住著的、一名進京趕考的書生

我們次第落座，被一棵千年銀杏的濃蔭

施以乾坤大挪移

反復被陰影吞沒，又反復被陽光撈起

瞬息萬變的，一會兒是黑臉、一會兒是花臉、一會兒是青衣

老藤寄柏、鼠李寄柏、抱塔松柏下

不竭的靈泉池，用它明覺澄澈的泉水，滋養著陽臺山下，盛大的春日

香蒲

開始以為那是一片片的蘆葦

接下來你看到的是香蒲的金蠟燭

像一根根串起來

的臘腸，插滿堤岸、水澤、荷葉掩映處

你以為它可解饞就大錯特錯了

風一吹，它們搖晃著串連火腿的針芒

讓你的手指頭有一種，被蒲草的螳螂刀

割傷的疼感，一滴童年的血珠

滴在一把捏碎的香蒲果實上，令現在

與過去之間的往返，只需分神一秒

它那么像蠟燭，如果在果實上蘸滿油

一捆香蒲火炬，足以讓夜路

變成光明的坦途。而北京臺湖金福濕地的

大片金色，說的就是香蒲的燦燦果實

這天賜的手鼓，輕扣你的命門

你觀察一株東方香蒲，極易發現

你也是一粒易燃的種子，正從你芳心的

水澤里，長出一根金蠟燭

水柳

一株水柳，迷惑于自己是千屈菜，還是一株柳

“水邊迷途的孩子”，愛爾蘭人這么描述

它以不斷開出的紫色花系，證明

一株植物存在的意義

像極了薰衣草，卻比薰衣草亮麗

你可能不同意我的比喻，顯然，一株水柳

從不以團體舞的陣仗

膨脹和喪失自我，它亦然是水邊迷茫

且執拗的少年；它亦然是瓦爾登湖畔

孤獨的、沉思者少年。我在大運河北段遇到它

翩翩的一株，自成一簇，與水域一步之遙

與另外一株水柳十步之遙

與蘆蕩里三只起飛的白鷺百步之遙

北中國七月的風，吹拂著我

也吹拂著它，它晃動花穗寶塔，一生走過的歧路

在塔里螺旋般盤旋、遞進——

每一塊移動的板子

都可能是一把訓誡的尺子。在成年之前

少年需要反復摸索、自我確認

責任編輯蔡淼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