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書簽（組詩）

陳巨飛

安華橋

我捕獲珍貴的陽光，

但捕捉不到光的速度。

黃寺的門口有棵柿子樹，

那么小的柿子，

落在堅(jiān)硬的水泥地上，

沒有聲音——

我合上書頁，頭也不回地

把自己寄往地鐵站。

此刻，在遙遠(yuǎn)的匡沖，

風(fēng)把群山又吹了一遍。

爽秋路

這是一首爽約的詩。待寫就時，

銀杏葉已將遠(yuǎn)赴的星辰

篩成碎銀子。望京那幾年，

豢養(yǎng)記憶。聽秒針

演奏失眠者之歌：光陰多出來的

一段，如何歸鞘？

楊樹已經(jīng)褪去繁華，這些

等著我們相認(rèn)的親戚，

曾在結(jié)霜之夜輕輕啜泣。

我們散步時是爽秋路的一部分。

牽牛花是醒來的一部分。

鳥雀偶爾爭吵，如果它們

有可供分食的面包屑，

那么往事就不會成為沉疴——

而同樣作為寄居者，月光

卻在某些晴朗的夜晚準(zhǔn)時到達(dá)。

讀磚記

閱讀長城的每一塊磚——

當(dāng)秋天的油漆均勻地刷在金山嶺上。

我是幸福的。一只松鼠，

跳入不遠(yuǎn)處的松林，

它蓬松的尾巴，也是秋天的一部分。

我也是秋天的一部分。

但那些青磚不是油漆能改變的，

我和它們一一對視，

像是讀出無數(shù)祖輩的生存密碼。

秋風(fēng)吹過，

落日照過，

遠(yuǎn)離故土的人，他們遙望過。

我的閱讀，還不僅限于這些——

我死后，變不成一塊青磚，

更不能整齊地碼在長城上。

佑圣寺

“又是秋天了，你們還帶著女兒

去摘蘋果嗎？”

鴿子在草坪降落，翅膀沾滿經(jīng)年的雪。

有人在寫信的年代沉溺，專注于

在稿紙上將磁石鋪勻，

致使一種引力克服了語言障礙。

中軸線是一座城池的書簽，

作為朗讀者，落葉，

逐漸覆蓋抵達(dá)孤島的小徑。踩在上面，

就像置身于輕舟。從前的高鐵，已過

萬重山脈。有人合上一本舊雜志，

從而點(diǎn)亮群峰的燈塔。

天藍(lán)如屏保。女兒，將和鴿子

共同擁有如此寥廓的壁紙。

聲浪中突圍的人，將通向深邃的前世。

垛口懷古

我坐在古城墻的垛口上，

遠(yuǎn)處的司馬臺水庫，

穿著一件蕁麻織就的衣裳。

一抹紅霞，浸漬燕山；

一行秋雁，像出征的戍卒。

我坐在山水之間，

給六七百年前的良人寫信。

——野天鵝從湖面飛出，

就成為俊美的少年。

時間沉睡，松果滾動，

平行宇宙的另一側(cè)，

記憶的溝壑落滿星辰。

芍藥居

有年春天，我去芍藥居見一個朋友。

他喜歡線裝書，像孤獨(dú)的垂釣者，

甚至不惜以自身為魚餌。

我把一部善本抱在懷里，正如

領(lǐng)著陽光進(jìn)門的清風(fēng)。

那日微醺，我們談起獨(dú)奏

和合唱的異同。談起音樂，在河流

融化的速度——最后，我們

得出結(jié)論：水是有記憶的，

淚水就可以提煉銀質(zhì)的聲波……

不覺已是深夜，文學(xué)館路槐花的香氣

帶著微苦。我們分別時，

夜幕領(lǐng)養(yǎng)了生活的迷宮。再聚時，

朋友已從此地搬離。那部善本，

他竟毫無印象——正如風(fēng)曾來過，

仿佛不曾來臨。我只記得一句詩，

掛在時間碩大的魚鉤上——

“如果坐馬車去芍藥居，

送信的人就不會消失于地鐵。”

奔跑的人

在公園奔跑的人，

暮色和秋色將他變得生動。

他張開雙臂向前奔去，

秋風(fēng)吹著他腳邊的落葉，

好像落葉也跟著他跑起來。

我不能確定他有沒有

和他的背影和解。

我不能確定他是選擇遺忘，

還是對往事亮出犁鏵，

泄露隱秘的原野。

他穿過一棵香樟樹，

顯得渺小；

他跑成永定門的一塊磚，

他身邊的城樓，多么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