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傳家寶

鐘賢

這天早晨，清風鎮副鎮長沈明接到一個不幸的消息：著名書畫家梁老師突然離世。

這個梁老師是何許人呢？

清風鎮是一座文化底蘊深厚的千年古鎮，梁氏家族是鎮上的名門望族。抗戰時期，為了躲避戰亂，梁氏族人逃難至外地，其中一位就是日后成為著名書畫家的梁老師。他雖然已經定居外地，但一直心系家鄉。早前，沈明代表鎮政府去看望他時，梁老師當即表示，愿意將梁氏家族的一件傳家寶捐獻出來，讓其回到家鄉。這件寶物，是梁氏先祖留下的一枚印章，國家文物局鑒定其是由元代中書禮部的鑄印局用純銅鑄造，是清風鎮建鎮時的第一枚官印。戰亂時這枚官印流落到梁氏先祖手里，一代一代傳承至今，如能回歸故里，對于見證清風鎮歷史具有重大意義。

事不宜遲，沈明馬上趕往外地與梁家人見面，一來是前去吊唁，二來是希望梁老師生前承諾的印章捐贈能順利進行。

梁老師的追悼會結束后，沈明找到他的獨子梁信，說：“梁老師駕鶴西去，家鄉人民很是悲傷，我是代表鎮政府來吊唁慰問的。”

梁信開門見山：“沈鎮長這次來，可是為了此物？”他緩緩從內側衣袋掏出一個小匣子，掀開層層紅布后，出現了一枚印章。

沈明曾在梁老師家中見過這枚印章，一眼就認了出來。還沒等他多看兩眼，梁信已經收好放回袋中，清了清嗓子說：“不知道家鄉政府愿意出多少錢呢？”

沈明一下子蒙了，一上來就談錢，那還怎么談！他鎮定了一下后說：“這個，梁老師生前表示，是無償捐贈。當然，我們會給予一定的補貼，具體金額還需要政府班子討論后才能決定。”

梁信伸出了五個手指：“我是做生意的，說話干脆，一次性給這個數吧。”

“五十萬？”

“沈鎮長，實在不好意思，我要五百萬！”梁信的嗓門大了起來。

沈明心中不禁有了怒氣，沒想到梁老師一世英名，兒子竟然是這副模樣。他強忍怒火好言相勸：“梁信先生，梁老師在世時，答應將寶物無償捐贈。如今，老人家尸骨未寒，你就拿著寶物漫天要價，這……這實在說不過去。要不這樣，我回去后一定多幫你爭取點補貼……”

“那就沒得談了。”梁信雙手一攤，站起身來，“如果你做不了決定，那下次找個能做主的跟我談。不過，我只給你們一個星期的時間。到時沒有下文的話，我就把寶物交給國外的富豪看看。我想，他們會有興趣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明心中再不高興，可又能怎樣呢？梁信作為獨子，傳家之寶落到了他的手里，合情；之前和梁老師只是口頭協議，并無實據，開口要價，合理。可是政府怎么可能拿出這么一大筆錢來呢？他連夜返回清風鎮，向上級如實匯報。

再說梁信，這么做也有他的難處。他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可就在上個月，一家賒賬大戶突然破產，導致他的公司也周轉不靈，瀕臨倒閉，急需五百萬救急。于是，他就想通過賣印章得到這筆錢，來解燃眉之急。

梁信等了一個星期，見清風鎮那邊毫無動靜，心里說了一聲：父親，他們既然不把我當回事，那就別怪我了，恕兒子不孝。

只用了一天，梁信就聯系上了一個國外古董商，叫史密斯，談妥了以五百萬收購印章。第二天一大早，梁信來到一家高級酒店房間內，里面坐著金發碧眼的史密斯。

梁信坐定，拿出了印章緩緩遞了過去。史密斯仔細端詳了片刻，拿出兩份打印好的協議擺在梁信面前。梁信拿起來一看，急了：“史密斯先生，這價格不對啊，我們說好了是五百萬，您這上面只有三百萬……”

“梁先生，你來之前我已經調查清楚了，你的公司急等五百萬周轉資金，”史密斯狡猾地一笑，“這筆生意如果談不成，那你的公司就關門大吉了。我只出三百萬，賣不賣由你！”

“你，你太不守信用了！”

“信用？哈哈。我還打聽到，你父親本來是要無償捐給政府，你不也失信了嗎？這樣吧，你的房子折價兩百萬賣給我，我一共給你五百萬！”

原來這家伙還惦記上了自己的房子！梁信怒不可遏：“我不賣了！”

回家的路上，梁信耳邊一遍一遍回響著史密斯的話，這讓他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和父親在病房里的一段談話。

那晚，父親把梁信叫到床前說：“信兒，我身體越來越差了，這枚印章我決定捐給家鄉政府，讓它回歸故里，你覺得怎么樣？”

梁信猶豫了一下說：“爸，不如把印章賣掉，這筆錢可以投入我的企業，擴大生產。”

父親咳嗽了幾聲，搖搖頭說：“我當年去國外學繪畫，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寄人籬下的氣。回到祖國后，才感受到了作為國家主人的感覺。我捐給政府，是一種感恩。梁信，你的名字是我起的，你要講信用，一定要幫我把印章捐給祖國，以了我的心愿。”

梁信見父親狀態不大好，隨口敷衍了一句：“爸，您就放心吧。”

目睹了史密斯的那副嘴臉，梁信深深感受到了父親那些年在國外的不容易，同時，史密斯嘲諷他失信的話，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內心，后悔自己不該向沈鎮長漫天要價。當初父親為自己起這個名字，不就是希望他做一個守信的人嗎？想了半晌，他決定無償捐贈，至于企業的困難，先賣掉房子解決燃眉之急。于是，他給一位在文物局工作的朋友打去電話，請對方準備一份捐贈申請書，自己馬上就到。

等梁信趕到文物局，申請書已經準備好了。按照流程還要對寶物進行鑒定，可讓梁信萬萬沒想到的是，鑒定結果顯示，梁信帶來的印章居然是仿制品。

“假的？”梁信的腦袋瞬間就炸了。這段時間，印章一直帶在自己身上，怎么會是假的？他決定馬上報案，可忽然又想起，應該先向家鄉的沈鎮長說一聲，為自己的失信道個歉。

到了清風鎮政府，梁信愧疚地向沈明說明經過，沒想到沈明說：“我正想找你呢，真正的印章，已經在我們這里了！”

梁信目瞪口呆：“這，這是怎么回事？”

沈明笑著說：“你可還記得，你父親有位朋友，你小時候叫他高伯伯？”

“高伯伯？”梁信想起來了，這個高伯伯是個律師，與自己的父親乃是至交好友。

正在梁信疑惑之時，沈明拿出一個信封給他，說：“這是梁老師寫給你的信，高律師轉交到了我們這里，你看下吧。”

梁信一把抓起信封，信中寫著——

梁信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知道你多半不愿意將家傳寶印無償捐贈，便叫人仿制了一枚放在家中，真品委托你高伯伯保管在銀行保險箱。待我百年之后，你若無捐贈之意，高伯伯將代我無償捐獻給家鄉。印章，過去又叫印信，是信用的化身。我是多么希望你人如其名信守承諾，自己將印章捐獻給國家啊。我這一輩子，算是活明白了，國家國家，先有國才有家。

看完這封信，梁信呆若木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時沈鎮長拍了拍梁信的肩膀說：“既然你答應捐贈，那么，捐贈人會寫上你和你父親兩個人的名字。而且，我已經聯系了銀行，可以提供五百萬扶持貸款給你。”

梁信再也忍不住了，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