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信

拾谷雨

三 月

對著月亮

我們的肉體像是

浸在溪水里的蘿卜

被石頭的掌托起

氤氳著白色的水霧

影子像是祈禱

在一塊空地里猶疑

在綠色枝丫間謄寫

微溫的氣候

你何以淚流滿面

鳥看見我們

像看見它自己

重復著梳理羽毛

對陌生的目光

保持顫栗

植物的臉如此落寞

春天仍在下雪

老屋的遺址

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

幾株槐樹挺立著，它們的憂郁

雪一樣越堆越厚

鏟車推平的泥土里躺著舊時的家

院墻失去它的形狀，松散地

和它守護多年的屋子躺在一起

風暴沒有減少，雪仍在下

我們的記憶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我們走了很長的路

卻看不清腳印在哪里

挽 歌

穿過虛構的云

你的臉才真正顯現出來

至少還有屋檐，這樣具體的

你夠不到的地方

構成夏日里使你不斷回憶的陷阱

你夠不到的地方，終將形成

月亮那慘白的臉所映照的眼眸

在河的裂隙間是樹木的死根在發芽

大水的陳述讓鄉村靜止，并再次

漫過河堤和你的踝部

一只野雞，困在早晨的露珠里

其后的孤獨是

舊亭子旁不斷搖晃的灌木

五月的信

當黃昏抵達我們

正值候鳥覓食的時候

有一種遺忘

如此自然地

垂下它的步履

當歌手不再唱歌

我們的眼淚將

變成石頭內部的鹽

你看到水的遲鈍，在一只

陶罐里儲存記憶

太陽將帶來一小片陰影

當一小片陰影被叫醒時

我們還能否認出彼此

一 瞬

當你的影子穿過我

而我仍在熟睡

當你墜落在田野，被雪覆蓋

我的夢很輕，如同你的抓印

哭泣的人結束了她的眼淚

而我

仍在熟睡

遙遠的夏日

我在你的褶皺里躺著

像困倦的海

午后遙遠的手，觸到

云彩的臉，火是童年的顏色

氣味里的風，卷來青草和

樹林的拂動

樹陰遮住羞怯的夢

醒來時蟬鳴燃燒著

仿佛一個訓誡，在雨和光熱之間

苦痛也是寂靜的

純樸地朝著天空氤氳

握住的手也要輕輕松開

直到夜晚闔上所有的倦意

讓屋頂的苔蘚肆意憂傷

祖父的脊梁

我夢見他黑色的脊背

和他黑色的果園

一種枯萎

磨亮他那永恒的門檻

近旁，根植于泥土中的

腳印和樹木

通向一個幽深的早晨

高原在他的衰老中依然矗立

他曾渴望那遙遠的家傳

那源自祖先的枯槁之手

被延續在大地深處

直到那些長存于我們身上的

挺立的事物

被再次雕刻和加深

他常獨自穿過他的果園和黃昏

在它們的陰影間得到諒解

他仿佛能感覺到，樹的隱憂

記得他說

人老了，土地也會變得溫軟

直到他伐盡所有老去的樹木

用新土掩埋掉散落的樹根

一場雪落滿古老的鄉道

冬日在他的倔強中彎下了身子

與桐廬書

七月的睡眠深得像雨種

天目溪安靜地

聽著水浪拍打著丘陵的輪回

我們錯過了什么

又要在這卷動的風景中

留下一些遠眺的目光

那風還很細密，帶著秘密

吹拂著我們早已失去的事物

雨像創造者

留下或淺或深的足印

又將鋪滿的種子帶入不息的河流

我無能為力

留下那些遲到的野桂花

當我向你供認一座小山

斜坡上是成片的山蘭

我為此而留步，為那最好的

美是那些我們曾無限靠近的事物

把影子投向地面，并

開出花來

站在琴溪香谷

我的語言不能窮盡

它令這萬物擁有迷人的秩序

一旁的石包、石芽

和沖入視野的危崖

來自時間最蒼老的深喉

有時候我能聽到

一聲源自于它的鳥鳴

責任編輯 離 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