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有香（八首）

黎落

琥 珀

她在那里：星宿

或永遠(yuǎn)的眼睛。通過手指

一場隱形的戰(zhàn)爭

正在那遙不可及的叢林里進(jìn)行

死亡緊鑼密鼓，平鋪

在一株新綠的卷柏木或紅豆杉上

當(dāng)危險

以一種美的，令人驚心的方式

滴落：琥珀

就具備了冰與火的雙重文身

小小的，透明棺槨

安置了人間最式微的神

我們輕撫她

就是輕撫了她的白堊紀(jì)，和千萬年的

不死

多么天真。但虛空中的

時間不是時間，我們的破譯無法撼動

“封存的真理”。只有進(jìn)入

才能理解她，和她內(nèi)部那恒常的生育

皆有香

神秘的制香術(shù)從未失缺

先秦到如今，神饋贈的香料

一直被使用

龐大的使香人中，世子和女眷占了多數(shù)

或依山取勢或榜水取水

或坐擁天下

最厲害的，是遠(yuǎn)渡重洋的黑石號

它秘密裝載著大量的粉末，莖塊和香精

只為把一個香氣撲鼻的大唐

嫁出去。這長久的旅行，經(jīng)過了好望角

在印尼的風(fēng)暴眼中被終止

整個蜂巢漂浮在無盡的大洋上

日夜望著東方

像一塊巨型的龍涎香

它下潛的那部分，帶著秘制的古方

化身為抹香鯨

直到歷史博物館打開它的典籍

找到這被封存了千年的香

瑪 瑙

我認(rèn)識一個雕刻為生的人

立志于從瑪瑙中取回同心圓——

那被鎖在里面的兩顆心

為此。他日夜勞作

從世界的各地?fù)旎厥^。有時他能得到

里面

一張被遺棄的臉。有時，是汪薄水

更多是命里那堅硬的空無——

哦，空無

“在玻璃般易碎的生活留下劃痕。”這固執(zhí)的人

至死也沒放棄

直到被裝進(jìn)盒子，外面又套了個大盒子

現(xiàn)在。請三鞠躬

祝福他得到平生最好的同心圓

金銀器

為保證所有器物潔凈

我們把完好的，破損的分開

花朵的和云朵的也分開

雪繼續(xù)下。月光如糖霜

揚(yáng)州城里，陸續(xù)走動著海外回來的

幞頭袍衫的人

身上有淤青，指甲縫里有海藻

正是通過這些

我們辨認(rèn)出他們就是消失的金銀匠

我們請他們喝茶

所用的茶具正是久以失傳的二十四橋明月杯

每只都擁有響亮的音質(zhì)

走動的指針和曲度。除牡丹紋和芭蕉葉外

最大的那幾只

還雕有實(shí)效的犀牛和卍”字。

我們的指腹在凸起的

道路上來回摩挲。

喝到最小那只

天已亮透。浙西博物館內(nèi)

書正好翻到唐朝那章

時間刻下自己。起義經(jīng)久不衰

陶 瓷

相信土壤中有白色的火

真理的終極是“我”被湮沒在這火中

當(dāng)它抵達(dá)，灼傷和芬芳那么明顯

仿佛中國瓷天生的高貴感。

但我生而為人

如何理解它在敘述中，不顧一切保持的

鈷藍(lán)，及勻稱？

那通過了火焰的鶴

如何令一位制陶人把畢生理想投注進(jìn)去

而得到一個圓滿影像

并從內(nèi)向外發(fā)出高亢尖叫？

那中空，坐實(shí)了它的虛懷若谷

無論授以清水還是骨殖，它都還以脆響

如果碎裂

又一次，它以自然力的飛散

貢獻(xiàn)新形式

水記憶

一個人在雨天，反復(fù)

拎起京杭大運(yùn)河。一個人挖河沙

整河道，顧不上擦拭史書上面的水漬

一個人像黑石號

怎么也溶化不完，下潛得那么快

那么深，像無法消除的雜音

不早不晚，卡在沉船事件的前夜。

一個人，從九世紀(jì)的波斯灣出發(fā)

至今沒能走回長安城

一個人掏空自己的口袋

卻還腳步深沉。

一個人滿身淤泥。蟲洞和秋聲

一個人閱覽是為找回海上失迷的祖宗

一個人跌進(jìn)航道

就真的在消失。為獲取所有

微茫的回聲——

那些過氣的胡瓶。碗碟。金銀器

至今，仍喋喋不休

像波浪在湖的盡頭落空

而無人知曉。一個老人在深深的恐懼中，

平靜地走向死亡。

他的瞳孔盛滿海鹽，皮膚陳舊，

他正背叛著自己。那解鎖過他的語言也解鎖

萬物，那吹拂他的冷正降臨江南。

現(xiàn)在。我父親雙眼緊閉——

窗外并無大雪，四月的獅子山適宜奔跑，

適宜一個流浪少年。

而我緊緊抓住他的手。那里，微微跳動的血管下面，

一只麋鹿撅起它的蹄子，刨出的大雪

正灑在我頭上。

請給她一瓶香水

她躺在那里，和

香水一樣，散出迷離的氣息

但不害怕。相反的

她安靜，輕

時間的手繞過她，去取她的香氣

因此她獲得一種我們沒有的自在

看上去

才更像她自己——

我們?yōu)樗辽恚逑搭^發(fā)

她多么順從

而且小。甚至可以裝入瓶子

我把她捧在手上。現(xiàn)在，她只有21克

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