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偉

“一個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足夠了?!眹壹壏俏镔|遺產六堡茶制作技藝傳承人、中國制茶大師、廣西梧州市蒼梧縣六堡鎮黑石山茶廠技術總監韋潔群說。
今年66歲的韋潔群是廣西梧州市蒼梧縣六堡鎮塘平村人。她一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傳承六堡茶制作技藝。自從16歲起到六堡鎮公社茶廠工作,韋潔群此后的生活就沒有和六堡茶分開過:晾青、炒青、揉捻、堆悶、復揉……制作六堡茶成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五十個春秋,她都和六堡茶相伴,沒有機械的喧囂和轟鳴,僅留有手中茶葉翻動沙沙聲的靜謐,對于她來說,這就是最幸福的瞬間。
一輩子都在做六堡茶,韋潔群有著自己的堅持,“傳統工藝六堡茶,是民間制茶人一代代流傳下來的,歷史很悠久,每道工序都有講究。炒青的溫度、做茶的火候、揉捻的力度,如果哪一道工序沒做好,都會失去它最本真的味道?!彼f,“我身體力行地讓‘非遺六堡茶制作技藝傳承下去,堅持傳統純手工制作原產地、原生態、原樹種的六堡茶,保持它的原汁原味,讓它始終與記憶如一,老祖宗的東西需要有人去傳承?!?h3>“茶香,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
六堡茶的原產地在廣西梧州市蒼梧縣六堡鎮。清代嘉慶年間,六堡茶以特殊的檳榔香味被列為全國名茶之一,享譽海內外?!稄V西通志稿》載:六堡茶在蒼梧,茶葉出產之盛,以多賢鄉之六堡及五堡為最,六堡尤為著名,暢銷于穗、佛、港、澳等埠……
20世紀70年代,六堡茶是當地人最賴以生存的經濟產物,幾乎每家每戶都有茶園,種茶制茶。村民們白天一起灶上制茶,殺青、揉捻,把揉捻好的茶堆放在一旁邊的屋里堆悶。到了晚上,勞累了一天的村民,搖著蒲扇趕著蚊子,旁邊放的還是一杯六堡茶,大家圍坐一起聊天放松,時間差不多便各自回家,第二天他們還需要分批繼續完成已堆悶好的六堡茶后續的制作工序。
韋潔群是土生土長的六堡鎮人,因為年紀尚小,對新鮮事物感興趣,每到鄰居制茶時,她都喜歡湊上前去觀看,久而久之,對六堡茶便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感。父母常年在茶廠工作,家里最熟悉的味道就是六堡茶的茶香,那時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長大后也能去茶廠工作,倘若能工作一輩子,自然是最幸福的事情。
1974年,16歲的韋潔群夢想成真,如愿進入六堡公社茶廠工作,這里曾是當地最大的茶葉收購點,而韋潔群一干就是12年。那些年里,她從事過新茶園開發、栽培管理、低產茶園改造、六堡茶初精制加工技術等工作,一直在實踐中總結和提高。十多年的時間里,她的足跡遍布六堡鎮的每一座茶山,這使她能夠完全了解土質特點,掌握各個節氣的氣溫、濕度規律,并逐漸掌握六堡茶種植、采摘、制作、鑒評、研品等多環節崗位技術要領,成為茶廠制茶技術最熟練的人員。
在掌握技術的同時,在茶廠,韋潔群還遇見了愛情——六堡公社茶廠廠長石柱斌。石柱斌對六堡茶的研究和執著深深打動了韋潔群,二人在工作中配合默契,最終走到了一起。當年,公社茶廠主營外銷茶,營收非??捎^,工人的待遇也很好,韋潔群一家過著讓人羨慕的幸福生活。
遺憾的是,1986年,公社茶廠因為一次生產事故,導致直接倒閉,韋潔群夫妻倆只能回到石柱斌的家鄉塘平村重新開始生活,成立了一個家庭小茶坊(即蒼梧縣六堡鎮黑石山茶廠前身)。韋潔群說:“當時,我們倆除了采茶制茶,沒有任何技能,所以只能干老本行。”塘平村地貌以丘陵為主,氣候溫和、溪流縱橫、泥土疏松肥沃,適宜種茶樹。夫妻倆一邊打理自家兩畝多茶園,一邊在村里經營小賣店,還承包著村里去梧州的中巴車,用這些掙來的錢去收茶,在家里制作好后,再將茶存放起來??梢哉f,當時支撐他們倆的就是對六堡茶的熱愛。
那時候六堡茶的價格很低,質量最好的一級茶葉每斤也只有3.2元左右,很多村民為了提高收入,把老茶樹砍掉,改種八角或者松樹,這樣做比賣茶葉的收入高上不少。但是,韋潔群夫妻卻絲毫不為此動搖,她說:“完全沒有砍樹的念頭,每天我們倆都在討論怎么能把六堡茶繼續做好。因為我們相信六堡茶不會一蹶不振,而且這份制茶的手藝也萬萬不能斷。至于什么時候我不知道,但我們一直夢想六堡茶重新煥發生機?!?/p>
在經濟稍微好轉之后,韋潔群就和家人商量,停掉家里的其他生意,專門從事制茶工作。作出這個決定后,韋潔群便開始了全心全意的制茶生涯,她說:“其他生意再賺錢也不會動心,一門心思只想把茶做好。”
經過不懈努力,韋潔群的夢想照進了現實,夫妻二人成立了蒼梧縣六堡鎮黑石山茶廠。茶廠的茶園位于峰巒疊嶂的黑石山中,云霧充沛繚繞,茶廠也坐落在塘平村潺潺的不倚河邊。塘平村是擁有一千五百余年產制歷史的六堡茶核心產區之一,其中以黑石山所產的聲名最大、品質最優。因為黑石山海拔高,終年多云霧,這樣特定的地理環境和氣候條件,才能孕育出上等的茶青,也賦予了塘平六堡茶最醇厚的口感與滋味。韋潔群說:“黑石山不僅云霧多,老茶樹也多,這里的茶制出來沒有那么苦澀,口感好,醇度高。”
為了制作出最純正的六堡茶,韋潔群知道除了在原料上必須嚴格把控外,還要堅持純手工制作,這樣才能保證茶葉的天然韻味,突出六堡茶紅、濃、醇、陳的特點。那些年里,韋潔群管種植、忙生產、跑銷售,每個環節都親力親為。經過幾年,在夫妻倆的共同努力下,黑石山茶廠逐漸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茶廠,發展成頗具名氣和規模的大廠,產品在不少地方都受到追捧。

2007年,就在茶廠生意蒸蒸日上時,石柱斌因病去世,茶廠未來的路該怎么走,一時間,所有的壓力落在了韋潔群的肩上。最后,看著母親身體每況愈下,高中畢業的小女兒石濡菲回到家鄉,進入茶廠學習制茶,那一年,她剛滿19歲。
“對于我和兩個姐姐來說,我們童年的味道彌漫著茶香。小時候喝六堡茶,是每天早上洗漱后的第一件事,而每天結束前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為第二天泡上幾壺六堡茶。”石濡菲說,“當時媽媽的身體出了問題,但是我知道她的性格,深知她對六堡茶的熱愛,是絕對不會放棄茶廠去調養身體的,姐姐們正在讀大學,而我高中畢業,回來幫媽媽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檳榔香是六堡茶的味道之本,但是多年來,這個曾經的味道也被歲月沖刷得面目全非。2009年,韋潔群被評為“六堡茶制作技藝”自治區級非遺傳承人,一時間,很多茶友慕名而來,很多人都有相同的疑問,六堡茶的檳榔香是做出來的還是放出來的?對于這個問題,韋潔群也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為了最醇正的檳榔香,她做了無數種嘗試,使用了眾多方法,但是結果依舊不盡如人意。為了那熟悉的味道,韋潔群開始探索工藝改進,嘗試過漚堆、改變存放環境、燒柴火煙熏等多種方法,親手倒掉過上千斤制作失敗的茶葉。
此后,韋潔群又開始思考,是不是野生茶樹的茶葉更容易產生檳榔香?她用了整整三年時間,和石濡菲走遍了周圍的大小山谷。倘若遇到汽車無法通行的地方,她們就向山民租借摩托車;摩托車無法通行,就堅持徒步前行。那段日子,她們經歷了太多的艱辛和苦楚,而野生古茶樹的味道也讓人回味無窮。韋潔群說:“六堡茶的檳榔香不單是技藝所完全能達到的,需要經過時間的沉淀,是經過存放后,天賜的味道。但前提是,我們要磨練和提升自己的制茶技藝。”
一杯茶首先最重要的是口感,其次才是外形,第三才是湯色。為了將六堡茶的口感做到極致,韋潔群一直堅持用古法手工制茶。經她手制出來的六堡茶,湯色深紅透亮,茶味醇厚順滑,口感層次豐富,每一款都堪稱精品。
“傳統工藝六堡茶,有自己的堅持,堅持原產地,這里的原樹種,保持著原生態,還原出最真的味道。”韋潔群說,傳統工藝六堡茶有多種細分,一種是遵從節氣按時段采摘制作的,比如六堡社前茶、明前茶、清明茶、秋茶、霜降老茶婆等;一種是以制作完成后的成品,按葉張的大小劃分的,如茶谷、二白茶、中葉茶等。
這種制茶方法,是民間制茶人一代代流傳下來的,歷史很悠久,每道工序都有講究,炒青的溫度、做茶的火候、揉捻的力度,如果哪一道工序沒做好,都會讓茶失去最本真的味道。且手工制的六堡茶通過自然存放進行后發酵,陳化的程度完全依靠六堡鎮濕潤的氣候特點,不加以任何人為干預。六堡鎮的天然存儲環境條件很好,別的地方存五年,這里存三年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堅守傳統的制茶技藝,就意味著要面臨產量低、人工成本高等現實問題,當機械化、規模化的浪潮襲來時,韋潔群面前并非沒有其他選擇。機械化制茶快速占領市場份額,而古法手工制茶效率極低——機械化制茶的生產量以“噸”計,而在韋潔群這里,一次只能制作幾十斤也是常有的事。韋潔群說道:“越是這樣的年代,越要堅持傳統工藝,老祖宗的東西總得有人傳承,希望經過我雙手的每片葉子都被賦予新的生命,開始新的旅程,不辜負每一杯手工六堡茶?!?/p>
六堡茶按采摘時令,可分為社前茶、明前茶、雨前茶、春茶、秋茶、霜降等,采摘周期頗長,所以韋潔群一年工作的時間很長,每天早上和工人一起制茶,中午午休兩小時,又繼續投入到工作中,她說自己完全不累,因為這是喜歡并且愛著的工作。
在當下的茶葉市場,很多茶廠都是機器制造,手工茶雖然產量不如機器大,但品質要比機器生產的上乘許多。韋潔群制作的手工六堡茶一次可以泡18至22道,而優質的機制茶最多也只能到10至15道。
韋潔群做茶不追求量,也不單純追求經濟利益。忙時她專心制作傳統六堡茶,閑時她喜歡研發一些特別的輕發酵工藝茶。今天,韋潔群掌握的工藝,很多是自己耗費無數心血才研制出來的成果,但她沒有將這些“獨家秘方”藏著掖著。2010年,她與石濡菲決定舉辦古法制茶培訓班,將古法心得和改良技術編制成規范的操作手冊傳授給學員,實施六堡農家茶標準化培訓。在一般人看來,這無疑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舉動,意味著在六堡茶產區,韋潔群的古法制茶法不再是唯一。
正是因為擁有這樣博大的胸懷、高超的技術,2014年,56歲的韋潔群獲得“六堡茶制作技藝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稱號。那一刻,她說自己感到了肩上責任的重大,面對制作六堡茶的工藝水平參差不齊、茶源來路不一、缺少規模引導的現狀,她來不及顧慮太多,只想著盡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局面,將更好的技藝傳播開來,傳承下去。
在石濡菲的支持幫助下,韋潔群每年在茶廠內開設兩期培訓班,從種植、采茶、茶園管理、做茶技藝等方面,將六堡茶制作技藝一一傳授給村民們。未培訓前,大多數村民做的六堡茶沒有統一標準,有時做得又苦又澀,賣不出好價錢。培訓之后,村民們的茶葉價錢都翻了倍。鄉親們都知道這是因為韋潔群把自己的獨家技藝毫無保留地傳授。此外,韋潔群還帶著自己的手藝走出六堡,走進學校,讓更多年輕的學生受惠,讓他們習得一技之長,在他們心中種下從事六堡茶行業的種子。時至今日,韋潔群一共為1200多人做過培訓,其中很多人都成為發展六堡茶產業的中堅力量。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黑茶制作技藝(六堡茶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韋潔群的名聲越來越大,很多人都希望能來拜師學藝,但她有著自己的收徒原則:首先是發自內心地熱愛六堡茶,還有就是愿意為六堡茶制作技藝的傳承貢獻最大的力量。她說:“收徒我是寧缺毋濫的,標準很高,所以時至今日,我一共就收過三名徒弟,他們中有人在六堡茶的傳承中,作出的貢獻比我還要大,我特別幸福。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這也是我最大的成就?!?/p>
為讓古法制茶工藝發揚光大,韋潔群和石濡菲收集、整理了六堡茶的歷史和古時制作六堡茶的工具,收集了各種陳年六堡茶和茶化石,專門建成了一個純手工作坊與文化旅游一體化的六堡茶文化展示館。
近年來,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六堡茶制作技藝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茶廠已經成為集種植、加工、生產、包裝、銷售、研發、培訓于一體的綜合性企業,年產優質純手工六堡茶60噸,半手工六堡茶80噸,帶動周邊180多名茶農從事傳統手工六堡茶種植、采摘和加工。

中國茶葉博物館是國內唯一以“茶”和“茶文化”為主題的國家一級博物館,2023年12月,蒼梧縣六堡鎮黑石山茶廠的“相遇·2009年社前茶”“2010年清明茶”“2023年社前茶”三款茶葉入選中國茶葉博物館“2023年度展示茶樣”。這三款茶品將進入中國茶葉博物館名茶庫,并參與中國茶葉博物館標準茶樣展示及相關茶主題活動。
“中國茶,世界品!此次入選,是對黑石山茶廠產品品質的認可,亦是對我的莫大鼓勵。我們黑石山茶廠將繼續堅持‘原產地、原茶種、原工藝、原生態、原倉儲的理念,著力提高產品品質,讓六堡茶香傳播得更遠,讓世界愛上六堡茶。”韋潔群說,“未來,我希望有更多的年輕人能夠品一品六堡茶,喜歡上這種年代的味道,也希望更多的年輕人能夠投入到六堡茶的傳承事業中來?!?/p>
責任編輯 趙漢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