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組詩

趙俊

遺失的紀錄片

那段素材帶遺落在出租車后座

在冬日清晨的某個時刻

被清除的笑容、談話和風景

像是某個明星在跟世界道別

用含混不清的語調，用一種

近乎挽歌般的決絕。在光明

快要降臨的剎那，它在我的生命中

遁入了黑暗的下水道。再沒有

醒來的鬧鐘，會準時喧響

在邁向社會的某個臨界點

一臺攝影機將裝下整個世界的風景

而我只提取了莫干山的葉綠素

讓它們為灰白的季節帶來顏料

讓它們為此后的生活帶來香醇

畢業作品是讓你交出自白書或宣言

你不再是對著影子自語的狂想者

你獲得一個按鈕。你獲得指尖的力量

而丟失事件是課堂的延伸

它在最后一課添上休止符

當你花費租金蹬踏鏗鏘的軍靴

像個老邁的漫游者遺忘了酒壺

在朔風中須發被吹出彎曲的犁鏵

將耕種那荒涼的人世，將產出

無助的希望。那時的頓悟讓我

遠離對浮華的單戀。像羅盤找到

水手的雙眼。在黑夜幽深的暗礁中

閃電打開了視覺的口子。俯沖進去

在海怪的叢林中誕生休憩的空地

歡宴：在莫干山居圖

明亮的事物終究變得晦暗

當夜色沉淪。窗外的晚景梳洗著

深秋的樹葉。它們區別于竹葉的

季節性。用分明的輪廓標示著

綠色陣營的行將敗亡。咀嚼著

一場盛宴過后的悲涼。在室內

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一個個字根

嘯聚于此。拆解出詩歌的偏旁

醉酒后忘卻彼此的筆畫。橫撇豎捺

最后變成提折鉤。放浪的姿勢

洗滌著數萬本書籍矜持的外衣

直到這個宴會廳，成為一個點

這是“元”的寫法。當夜色最終

成為每個人的歸宿。在床榻上

安放的詩人，是否能比服務員

多吸收百分之一的氧氣？季節性問題

和詩人的歡聚，總會褪去面紗露出

黑色斑點。繡在記憶深處的乾坤袋

無法阻止黎明的到來。在朝霞

噴薄而出的時刻。山巒沉睡的骨頭

將發出第一聲扭動。和晨曦發出的

虎嘯形成某種互動。獵物就是我們

這些裝滿詞語的耳朵。他們將被抖落在

門檻之上。他們將上山采摘新的原音的蘑菇

蕨宿見聞錄

耽于種植的女主人。在召喚著

蕨類植物，這古老的基因片段

是否將喚醒休眠的愛情。逼出

葉片里的水分，就能擁有完整的

愛情序列么？當它們蠕動

萌芽的愛意。通過眼神獲取

打開身體的鎖孔。竹子的纖維素

通過山風化為被祝福的氣味

機長和空姐，和一只懷春的貓

在爭奪愛的汁液。山泉進入

身體的圣殿。變成費洛蒙散發在

原野迷醉的廣場。當他們擁有

一個忘卻人世的夜晚。云上的日子

變化為烏有。他們需要奔向竹鞭

纏繞的世界。以驗證愛情的纖維

是否滲透進了彼此的靜脈、心臟和人生

當空姐落單的時候，這種疑惑會變成

可怕的助燃劑。變成一團情欲的火焰

撲向未經人事的管家。而當他消失在

夜色的末梢。獨自啜泣的聲音

將會被竹濤吃掉。喂養空山的孤寂

更多失去愛情的人，都將加入這一饕餮

她們將滿肚子的心事，變成卷宗

敞開在山風調查者的面前。豢養孤獨

就像和帶毒的蜥蜴共舞。而及時到來的慰問

就像愛情的阿司匹林。被及時地灌注進

脆弱的人生血管。那時她們將離開此地

通往更遙遠的未來。在蕨宿的一夜

將成為史前文明。像蕨類躲避過

無數次種族滅絕的危險，來到這個世代

而她們燦爛的微笑，將布滿被愛的豬籠草

捕食過的細胞壁。她們曾經獨自的奔走

變成百科全書里閃耀的篇章。每次被記憶

重新閱讀。都是月光親吻睡眠所造就的甜蜜

雪夜在莫干山中

這座山盛產名人典故，

已和你不甚相關。

他們的異聞和軼聞不斷孵化，

經過變臉的初創期，

已行走道進化的相對論。

青春年華被不斷復制，

和死亡一樣被重復播放，

從沒有逃出傳統的藩籬。

只有墳墓帶著地標的性質，

頑強地駐扎在冰雪之中。

它包含悲劇無常的屬性，

對應著壁爐中的撲騰的火焰。

寒光照射著雪后徒勞的竹雞。

它們收集著越冬時的蛋白質，

被寒冷無差別地收割。

那么多懺悔的黑色簾幕低垂，

而你從未將自己交托。

竹林中盛產耀眼的白光，

映照著夜行人不愿縮回的腳步，

寒星偷竊著月光下你僅剩的謙卑。

筍殼

在成為修竹之前，

毛筍有過一段并非雅致的歲月，

黑色的筍殼刺眼又刺手。

等同于少年的粉刺年代，

在林間秘密地穿行，

羞于向人們展示臉上的溝壑。

使它蒙羞的筍殼會褪下，

新竹會長出白色的絨毛。

為竹林爭執的人在界碑蹀躞，

用筍殼作為遮羞布的喻體。

讓它套在對方風霜的臉上，

這恥感在驅趕著彼此的唾液。

他們忘記在地下仍有宮殿，

供養著各種隨時破土的蛹。

當竹筍被挖掘的時刻，

它們將在竹林間蝴蝶肆意穿行。

所有的羞澀和爭吵都已隱遁，

只有蟬在舉行盛大的樹葬。

留在莫干山的親人

——給韓少功

以前你并沒有來過此地

父親的身體曾帶你來過

他常常刻意避諱這段經歷

它只能在母親的講述中復活

有別于子彈飛行的軌跡

你的父親曾沿著崎嶇的山脈

制造弧形的推進，在密林中

游弋著進入日軍的心臟

而你此刻并不是宣揚他的戰功

看著這些蒼茫山脈的石頭

你想到土葬于此的兄和姊

無法通過投石連接小小墓穴的坐標

你的心里沒有種下怨懟的堅果

在民宿的夕陽中，你和夫人

一起走在綠竹掩映的小道

決定將一座小說的獎杯留在此地

就像你又留下了一個親人

就像你為他們獻上花環和編鐘

以一個作家的方式完成祭奠

對父母的救贖：一種新的滴血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