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帖六首（組詩）

影白

落葉七帖

一

秋天的陣雨不斷，如同一個

痼疾在身之人的陣痛不絕。

陣雨罅隙，利濟河水

嗚咽：“在夏天，很多人

早已債臺高筑，他們還在

觀望意料之外的落葉

對于神奇的時間

二

還抱有一絲善意的希望……”

而人行道濕滑，盲道居中

幾個戴著藍(lán)色口罩、穿著

校服、背著鼓鼓囊囊書包的

小學(xué)生，他們正走在盲道上

一下跳到盲道左邊，一下

蹦到盲道右邊，他們樂此不疲

三

——這看似愚蠢至極的

游戲，會不會伴隨他們一生？

誰拋來的

這一問

擊落了西街懸鈴木（或許是

梧桐樹）

搖搖欲墜的黃葉一地。

四

據(jù)說秋天枯而

未黃的野草上

凝結(jié)而成的露珠

會帶來晶瑩剔透

一塵不染、煥然一新的詞

比如美國詩人

露易絲·格麗克的直到

世界反映了靈魂

五

最深層的需要。而這

煥然一新、一塵不染

晶瑩剔透，

如同愛

死亡、生命和

毀滅一樣，

又是亙古不變的。

六

海鷗飛來了，秋天

自然而然地

早已過半。沉靜良久的

事物隨著意料

之中的落葉在

陣雨中，開始以一種

噼啪作響又

七

安之若素地推進(jìn)著。

我站在父親的山上，走在

他的利濟河邊，坐在自己的

書房里，睡在沒有正確答案

的書堆中——

秋天的陣雨伴隨著趨于理性的大風(fēng)

把我擊落一次又騰空一次。

光之七帖

一

據(jù)說，人造光已成為

全球性的一種光污染

——它令群星璀璨的夜空

逐漸從我們有限的視野中

消失了——

是不是黑夜在以自己的

方式，做一種無聲無息的申訴

二

和報復(fù)？夜深闃靜的書房外

惟有月亮，若隱若現(xiàn)。

此時，書房里的燈

以一種無知者無畏的方式

亮著——

此時，我是應(yīng)該坐在

明亮的書案前

三

還是站在上帝之光般的

月光下，做一個

不折不扣的異教徒？

夜風(fēng)拂面，有零星的

雨滴落到臉頰，而在我理性的

額頭上，一朵烏云

正在左奔右突地散去——

四

其實，這場注定重蹈覆轍

不可逆轉(zhuǎn)的雨

一直以它洞悉人性的方式

震耳欲聾的方式

在我尚未合上的書中

在我有限的視野里

以字、詞、句的方式

五

早已存在。這已不受時間

和空間所控的雨

越來越大，越來越以一種

悖逆人性的方式

避人耳目地存在。

在書中，亦在這雨中

惟有愛，是遮風(fēng)避雨的

六

站臺和港口。“這首詩

過于空洞，過于形式主義

太過于刺眼了，你想照亮什么？”

天快亮了，我從四樓書房

下至二樓臥室，

遇上一只碰了一下

我右腳踝的貓——

七

某日午后，它突然竄進(jìn)

書房，一躍而上書案

蹲著，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它是一只尋常的黃花貓

卻有著琥珀一般的

雙眸，在夜里泛著一種深邃

敏銳而又洞悉一切的光。

書房雜詠二之七帖

一

沙漏橫放，我以為

時間就停止了——

它開始在茶幾上

地板上、樓梯臺階上

環(huán)西瀝青路上

滾動——

它蔚藍(lán)色的沙粒

二

沙沙作響。有時寫詩

就如這滾動的沙漏不知

接下來會撞上何物

停下來，

停在何處——

我有限的想象力將是它

最大的阻力？

三

埃利亞斯·卡內(nèi)蒂的

《人的疆域》簡直就是詞

的垃圾桶。每次我拎著他的

黑色垃圾塑料袋

下樓去扔我書房

日常的疑惑，以及焦慮時

總是會遇上截然不同的

四

拾荒者。而我何嘗不是

一個詞的拾荒者

需要詩的憐憫而活下去的人。

拉上一扇窗簾

佇立在另一道窗前

看秋天灰白色

籠罩著的事物——

五

窗外晾衣繩上

一條舊牛仔褲在秋風(fēng)中

嘀嗒嘀嗒地輕微擺動的

寂靜，打破了電水壺里

翻滾的寂靜？

哦是的，我有一棵老垂柳

獨一無二的聽覺

六

還有從它身旁

石橋下，流淌過的利濟河水

瞬息萬變的視覺——

然而這樣的我

會不會活成

羅伯特·穆齊爾筆下的

沒有個性的人？

七

有人在手機里

敲我書房的門。

有人今日替我

清洗著明日的茶盞和酒杯

明日的萬古愁。

滾動的沙漏在他眼中

沙沙作響——

杜撰七帖

一

結(jié)局即是僅供

消遣或者度日

的現(xiàn)實：“生活充斥著一加一

等于二的謊言，即便你坐在別人

陽光匝地的窗前，用他

先知一般的箴言

欺騙自己。”

二

薩繆爾·貝克特來過了。

而槭樹火焰似的

苦惱依舊如同一種希望蔓延著

存在著。

秋日，披頭散發(fā)的

老楊柳樹也來過了——

在一種接近現(xiàn)實的虛無中

三

攫住它奔跑著的

身影的湖水

以一只白鷺

掠過湖面的形式生成了。

形式即是杜撰

或高或低的

一道門檻。

四

流星雨一般的詞

激起的漣漪

令這湖水應(yīng)接不暇。

嗯，須要天籟

之音，須要一個銀河系般的

演奏廳，須要聽力喪失

殆盡的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站在這湖邊——

五

當(dāng)然，在湖邊音符一般

拔地而起、錯落有致的建筑群

是最高形式的

一種現(xiàn)實性的虛設(shè)。

包括教堂和寺廟——

佛陀、耶穌、默罕默德

也來過了。

六

當(dāng)湖水以人活著

鏡子一般的形式安靜下來

我看到“我”

出現(xiàn)在鏡中

出現(xiàn)在建筑群里涌出的人流中

出現(xiàn)在緘默不語的

時間劃定的地平線上。

七

太陽從西邊出來

照耀著這一切——

渾濁的湖水，澄明的湖水

那只白鷺左眼中

呈現(xiàn)的大千世界一般的湖水。

而漣漪一般存在的我

正在湖面一隅，漾開消失。

踟躕七帖

一

停下來，等女兒等來

即將著陸的一架飛機。

天空留下時間應(yīng)有的

浮云，缺席者獨有的一份禮物。

比如十年一遇的日環(huán)食

令很多低頭看腳下的人

抬起頭，洗禮一般地接受這份禮物。

二

停下來，等茶涼等來

時間快遞的一場驟雨。

我在刻印，雨在敲窗

書房在一毫米

一毫米地空掉。

日復(fù)一日，不動聲色地

空掉，邈遠(yuǎn)回音中的空掉。

三

停下來，走神

側(cè)耳聽聽

這邈遠(yuǎn)回音——

詩是這空掉的回音？

每日我聆聽著詞的虎嘯

睡去，在詞的山林草尖

露珠里醒來。

四

每日缺席者

造訪我書房。

弗蘭茲·卡夫卡、查爾斯·狄更斯

約瑟夫·布羅茨基、伊凡·克里瑪

杜甫、王維、范廚……

缺席是他們活下去的

一種方式，在他們輝煌的時代？

五

停下來，整理詩稿

坐在自己的審判席上。

——你忠于你的內(nèi)心嗎？

螞蟻先生

——你篤信虛無的

勞作是一種恥辱

知道嗎？柳樹先生

六

——你停下來反思

指鹿為馬的生活不是一種

無中生有的犯罪？

蜂鳥先生

這些擲地有聲的詰問

來自何處？

六月悶熱恍惚的夏日

七

我時常停下來

為一個

迫在眉睫的詞滿頭大汗。

而停下來的刻刀，

握在缺席者手中——

窗外，驟雨在深呼吸

如同詞的虎嘯的回音。

生活邏輯研究七帖

一

有六七年了，我喝酒的同時

不喝水，包括茶。其實

我秉性中，一直以來

喜歡一種專注的忘我。而寫詩

我是一個狡兔三窟的人——

生活里的局外人

在詩撲朔迷離的邏輯學(xué)中

二

我卻是一只紙上的雪豹

在陡峭的詞與

詞之間

騰挪跳躍是我的天賦。

而對很多人而言，我是一個

家喻戶曉、功成名就的失敗者。

“生活就是這樣啊，你

三

約瑟夫·布羅茨基

已經(jīng)犯下了

觸犯眾怒的不勞而獲之罪！”

他的悲傷

我的理智。

從世俗的邏輯來看

一脈相承。

四

近來喜歡清淡

之味：一碗惟有

米香的如茶涼的白粥。

近一年喜歡深夜

自斟自酌，

寫詩、喝粥——

醒來常常見一只雪豹依偎在

五

我身旁酣然睡去。

帕斯卡爾·布呂克內(nèi)在

談?wù)搻酆妥杂桑约皭鄣?/p>

悖論。而另一個法國人

阿蘭·巴迪歐在同一家

咖啡館，彈奏著愛的多重奏

——我在我世俗生活的

六

清晨，醒來。

樓下依舊是喧囂的深壑

依舊是我百思

不得其解的

生活邏輯的一種延續(xù)——

而我徑直上至四樓

黑夜里孤燈一般的

七

書房。繼續(xù)看馬爾克斯

筆下的奧雷里亞諾·布迪恩亞上校

敲打他的小金魚。繼續(xù)——

繼續(xù)，而非繼續(xù)的一種

無用的勞作——

雪豹會醒來

在我與生活難于調(diào)和的絕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