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夢佳 蔡利軍 芮曉薇 田 園 王坤根
1 浙江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 浙江杭州 310053
2 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浙江杭州 310006
慢性腎小球腎炎簡稱慢性腎炎,以水腫、蛋白尿、血尿和高血壓為基本臨床表現[1]。現代醫學常用糖皮質激素、免疫抑制劑等控制病情,但長期使用可致免疫低下、代謝紊亂等多種不良反應[2]。中醫古籍中并無“慢性腎小球腎炎”之名,按其癥狀可在“水腫”“慢腎風”等范疇中找到相關闡述。中醫治療能有效緩解癥狀,減少不良反應,在臨床上受到重視。王坤根教授為首屆全國名中醫,在內科診療上臨床經驗豐富。王教授認為,虛、濁、毒等病理因素貫穿慢性腎小球腎炎病程始終,影響疾病的發生發展。現將王教授治療經驗總結如下。
慢性腎小球腎炎的病因病機較為復雜,涵蓋免疫、感染、代謝異常等多種因素,其中免疫介導的炎癥反應在本病進展中的作用得到廣泛認可[3]。目前,中醫藥在慢性腎小球腎炎方面的研究漸增,多數醫家指出本病屬本虛標實,虛實夾雜,病位在肺、脾、腎,且以腎為主。王教授認為慢性腎炎病機包括脾虛濕阻、腎虛夾濁、邪毒戀肝,虛、濁、毒三者相互影響,因果交織。王教授指出中醫理論與現代免疫學多有相通之處,認為免疫功能低下的病理因素即為虛。中醫古籍中的“正氣”“精氣”“衛氣”均與人體免疫相關,正氣不足,邪之所湊,其中“邪”囊括了內外之邪,在腎小球腎炎中以濁、毒為主。“濁”又包含濕濁、痰濁、瘀濁等;“毒”既可為外感疫毒,又可指各類病理產物對機體造成的損傷。臟腑虛損,水濕、疫毒感于外,津液、氣血停于內,進而引發水腫、蛋白尿、血尿、高血壓等臨床癥狀。
2.1 運脾實衛,化濕和中:脾胃居中,乃氣機升降之樞紐。脾氣虛衰,一則樞機不利,脾氣不升,水谷精微下出于膀胱,發為蛋白尿,與“中氣不足,溲便為之變,腸為之苦鳴”相印證。二則統攝無權,血溢脈外,癥見血尿。三則土不制水,水津失布,可使頭面肢腫;亦使體內濕聚痰凝,濁邪擾竅,致高血壓。王教授治療諸病,注重調護脾胃功能,正如《醫宗必讀》所載:“夫脾具土德,脾安則土為金母,金實水源。土不凌水,水安其位,故脾安則腎愈安也。”王教授認為,當代飲食不節、偏嗜者多見,可傷脾胃而生內濕,癥見水腫。“上下交損,當治其中”,對于全身泛發水腫者,優先考慮從脾胃入手,治以化濕和中。此外,脾屬土而性屬陰,為太陰濕土之臟。是故陰邪之濕,與脾有極強的親和力,使脾易受外濕所犯。加之土為金之母,若脾土不能生養肺金,可致肺氣虛弱,皮毛不固,易遭外邪侵犯,終致肺脾同病。臨床上亦多見免疫力低下,常易外感者。因此還當重視固護衛氣,治以運脾實衛,佐以化濕。常予玉屏風散合健脾丸加減。若水腫甚者,苓桂術甘湯主之;若出現濕熱交阻、煉液成痰者,改用二陳平胃散加地錦草、茵陳等。
2.2 補腎降濁,益氣養陰:《類經》有云:“精化為氣,元氣由精而化也。”腎精充盛,五臟六腑受其供給而維持正常生理功能,各司其職,促使元氣化生不已,反之則精元不固。“腎者水臟,主津液”,若精元虛損,則清者蒸騰無力,津液布散失常,濁者無以化尿,潴留于內,成濁成毒。王教授認為本病病位在腎者最為常見,又以作息不規律、勞倦傷正致病者多,故氣陰兩虛型患者占比較大。腎虛則元氣衰、臟腑病,津液失于調控,停聚于內,釀生水濕。津液變化水濕者多則留于滋養者減,故水腫者多伴津虧。此類患者常伴腰膂酸楚,動則易汗,乏力,便干等,治當益氣養陰。部分見咽干口燥、手足心熱、舌紅少苔、脈細數,乃陰虛火旺,需滋陰益氣兼以降火。王教授以六味地黃丸為主方,借其“三補”益精化氣,用其“三瀉”清泄濕熱。《周慎齋遺書》中“六味地黃丸,腎虛火動藥也”,表明六味地黃丸不僅可治療腎陰虧虛,對腎陰虧虛引起的相火妄動亦具一定療效[4]。
2.3 調和肝脾,養血解毒:“肝主藏血……其所以能藏之故,則以肝屬木,木氣沖和條達,不致遏郁,則血脈得暢。”揭示了肝主疏泄與氣血運行的關系。疏泄功能正常則氣機暢、氣血和,使氣化有權,亦助三焦通利,反之則濁毒生。肝經繞陰器,肝氣條達,可疏利尿竅,以助膀胱開合,進一步維持水液代謝平衡。《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腎主骨髓,髓生肝。”指出乙癸同源、精血互滋的理論基礎。基于此,王教授認為慢性腎炎可從肝論治,同時指出肝陽虛常與脾腎陽虛癥狀互見,甚至藏匿于后者之中,易被忽視。肝為剛臟,內寄相火,體陰而用陽,臨床實證居多,但虛證患者亦不少見。肝陽虛者,實為“肝用”不及,肝氣升發不足,相火無以布陽散精,精微之物留滯,化為濁毒,癥見情緒抑郁、形寒肢冷、脅痛滿悶、食后腹脹、大便干溏不調,治以調和肝脾、養血解毒,柴胡桂枝湯加減[5]。若郁而化熱,以實證為主者則治以丹梔逍遙散清肝解毒、理氣和血。
王教授指出,治療本病當辨明病性病位以確立扶正祛邪方案,在此基礎上,病癥結合,對于不同的伴隨癥狀給予針對用藥。伴蛋白尿者加化濕固精止帶之藥,如芡實、金櫻子、蟬蛻等;伴血尿者加清熱涼血、理氣止血之藥,如玄參、桑葉、蘇梗、鳳尾草等;伴高血壓者加化濁降脂、化瘀通絡之藥,如郁金、降香、延胡索等。另選祛風消腫、泄濁解毒之品,如六月雪、鬼箭羽、積雪草、谷精草、玉米須等,以形成“扶正祛邪+針對用藥+消腫泄濁解毒”的成方。現代藥理學研究發現,此類藥物有提高機體免疫的功能,具抑制纖維化、抗氧化、抗炎、抑菌等作用,其對腎臟疾病的療效亦被證實[6-8]。
洪某,女,44 歲。2021 年4 月27 日初診。主訴:晨起目窠浮腫1月。于2011年診斷為慢性腎小球腎炎,系膜增生,自覺無不適。1 月前出現晨起目窠浮腫、雙手麻木,伴乏力。納便可。舌淡嫩,邊有細痰線,苔黃糙,脈細緩。4 月24 日輔檢:24h 尿蛋白2947mg。西醫診斷:慢性腎小球腎炎;中醫診斷:水腫,腎虛夾濁證。治宜補腎降濁、健脾固精。予六味地黃丸化裁,處方:生地24g,溫山藥、芡實、金櫻子、制黃精各20g,茯苓、片姜黃、威靈仙各15g,澤瀉、丹皮、山茱萸各12g,黃芪、葛根、谷精草、六月雪各30g。7 劑,水煎服,日1 劑,早晚分服。6月29日二診:諸癥減而未除,大便日行一二次。舌淡紅嫩、苔薄黃,脈滑。6 月23 日輔檢:24h 尿蛋白2376mg。上方去葛根、片姜黃、丹皮,加炒丹皮9g,鬼箭羽20g,丹參15g。14 劑。9 月17 日三診:患者浮腫顯減,手麻已消,大便日行二次,質溏爛,厚重感。舌胖嫩、邊有痰線、苔薄黃,脈滑。9月17日輔檢:24h尿蛋白2052mg。上方生地減至18g,芡實減至15g,炒丹皮增至12g,加積雪草30g。14 劑。后隨訪,患者癥狀緩解,病情穩定。
按:本案患者初見目腫、乏力、舌有痰線,為脾腎兩虛、濕濁壅盛之候。腎水不足,久致陰虛內熱,加之脾弱運化無能,水谷不化精反化濕,濕濁盤踞中焦,故苔黃糙。方以六味地黃丸為基,配伍除濕化濁之品。恐其病重藥輕,取黃芪,補三焦之氣,奏溫肌腠而益氣利水之效。再入葛根,以鼓脾胃清氣上行,強黃芪之效。二診病機未變,守方再進,加鬼箭羽祛風消腫、泄濁解毒,炒丹皮、丹參清熱涼血、活血化瘀,以解雙手麻木。三診諸癥轉佳,繼用原方加減。增炒丹皮用量,達活血散瘀之效,因便溏,減生地、芡實用量,止瀉之余謹防過猶不及,加積雪草清熱利濕、消腫解毒,鞏固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