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里的外教竟在打“黑工”

劉亞 錢澄 馮昱云

雙語課程、經驗豐富外教、浸潤式英語環境……如今，不少幼兒園都有著“國際”“雙語”的名頭。家長在為孩子選擇幼兒園時，也會格外注意是否有外教這一因素。

不過，這些外教不僅膚色各異，英語水平也參差不齊。根據我國相關規定，外國語言教學人員原則上應從事其母語國語言教學，并取得大學學士及以上學位且具有2年以上語言教育工作經歷。在北京及周邊地區，外教并不是一個小群體，這些外教是否都具有相關資質呢？

幼兒園里來了位埃及外教

“80后”男子成文來自埃及，母語是阿拉伯語，也能說一些英語。成文在埃及生活了20余年，又來到北京某大學學習了2年中文，畢業后打算留在北京工作。

但外籍人員的工作簽證并不好辦，成文四處打聽，覺得利用語言優勢最有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2017年7月，成文通過一個中國朋友了解到，河北省固安縣有很多幼兒園需要外教，于是就去了固安。他看到路邊有一個名叫“橙橙國際幼兒園”（化名）的幼兒園正在裝修，就直接進去找到了他們老板，說自己想應聘外教。

幼兒園幾個股東商量了一下，覺得開的是國際幼兒園，確實得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外教。面試時，這個叫成文的埃及男子表現也不錯，不僅漢語比較流利，而且工作態度比較積極，跟小孩子溝通也很順暢。于是，股東們決定留下成文，并給他定下了每個月2萬元人民幣的工資。同時，成文在面試時也提出過，他的簽證到2017年底左右馬上到期，如果還想讓他留用當外教，就必須由幼兒園出面幫忙辦理工作簽證，否則就得回埃及了。

一開始，股東們商量由橙橙國際幼兒園的母公司幫成文辦理工作簽證，但由于多種原因未辦成。這時合伙人之一李大九提出，他個人已在北京注冊成立了北京通達幼兒藝術培訓有限公司（化名），公司也是做教育培訓方面的，不知道用這個公司給成文辦簽證行不行。

不過，不管是橙橙國際幼兒園還是李大九開的幼兒藝術培訓有限公司，此前都未聘用過外教，也不知道如何辦理工作簽證。李大九將這件事告訴成文后，成文聯系了一位自稱艾米（另案處理）的女中介。

艾米是成文在微信群里認識的。畢業前夕，成文考慮自己需要在中國繼續生活和工作，必須延長簽證的期限，所以就加了一個外國人在中國找工作的微信群。當時，這個叫“艾米簽證”的人在群里發了幫助外國人就業的相關信息，成文就加她為好友，詢問了辦理簽證的方法。

按照中介要求，成文準備了相關材料，有勞動合同、護照信息頁和簽證頁、工作經歷證明、入職證明、學位證書、畢業證書、無犯罪記錄證明、體檢證明、頭像照片等。但與實際聘用成文的橙橙國際幼兒園不同，其中勞動合同、入職證明、外國人來華工作許可申請表均加蓋的是北京通達幼兒藝術培訓有限公司的公章。在中介幫助下，成文成功領取了外國人工作許可證，并申領了第一個工作簽證。

成文的工作簽證上顯示他在北京通達幼兒藝術培訓有限公司擔任多媒體課件研發工作，但實際卻是在河北固安的幼兒園教小孩子外語，并沒有在該公司工作，甚至連公司的具體地址都不知道。

花30元刻了個假公章

一年時間很快過去，2018年9月，成文告訴股東李大九自己的簽證又要到期了，問是否能幫忙續簽。當時李大九正與橙橙國際幼兒園的幾個股東鬧矛盾，就從橙橙國際幼兒園撤資了，自然不會再為成文接著辦簽證。

簽證過期意味著成文要“黑”在中國，于是他焦急地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艾米。艾米便給成文出了一個主意，讓他在網上買一個假公章。成文很快花30元買到了一個印著北京通達幼兒藝術培訓有限公司字樣的橡膠公章，并用這個假公章在工作合同和申請表上蓋章，并由艾米負責在簽證材料上冒充李大九的簽名。

就這樣，成文和艾米一直用假章、假簽名、假勞動合同、假入職證明申辦了各種材料，包括5個工作許可、1個外國人工作許可證和6個工作簽證。每次申辦假工作許可和外國人工作許可證收費1000元左右，成文共付給了艾米5000余元。

不過在此期間，成文并不只是在橙橙國際幼兒園工作，他還在北京周邊“漂”著——因為疫情原因，橙橙國際幼兒園沒開多久就關門了，成文嘗試過和在河北的中國朋友開一個外教培訓機構，但也因為各種原因沒有開起來。之后成文又去了河北廊坊，找了兩三個培訓機構當外教。從2023年3月開始，成文就在廊坊市大廠縣一家幼兒園當外教。

2023年4月7日，北京市公安局東城分局出入境管理大隊會同東花市派出所，在工作中發現埃及人成文使用虛假材料騙取簽證，并用于出入境使用，該人的行為涉嫌持用騙取的出入境證件出境，后被查獲。被查獲后，成文坦言自己知道在中國工作、停留、居留，必須有個工作簽證才行，但沒有其他辦法獲取工作簽證，所以就鋌而走險，不僅私刻了假章，還用偽造的公章辦理了簽證。

2023年7月20日，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以成文涉嫌偷越國境罪提起公訴。經朝陽區法院審理查明，被告人成文于2019年1月至2023年，在北京市首都國際機場等地，使用由虛假材料騙取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人居留許可，非法出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境共4次。

根據刑法第322條規定，偷越國（邊）境罪是指違反國（邊）境管理法規，偷越國（邊）境，情節嚴重的行為。根據兩高《關于辦理妨害國（邊）境管理刑事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規定，使用以虛假的出入境事由等方式騙取的出入境證件出入國（邊）境的，應當認定為偷越國（邊）境行為。偷越國（邊）境3次以上或者三人以上結伙偷越國（邊）境的，應當認定為情節嚴重。

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涉外檢察辦公室的檢察官結合轄區特點，開展涉外普法宣傳活動。（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此案中，成文以虛假的出入境事由騙取出入境證件，后在國家規定的地點使用該騙取證件出入國（邊）境，是偷越國（邊）境之行為；次數達4次，系情節嚴重，故構成偷越國（邊）境罪。2023年8月，被告人成文因犯偷越國境罪，被判處拘役四個月十五天，并處罰金人民幣2000元，附加驅逐出境。目前，成文已在刑罰執行完畢后被驅逐出境。

并非個例

成文的經歷在北京及周邊的外教行業里并不是個例，而是揭開了一些所謂“外教”的真正面目，那就是“黑”在中國的外籍務工人員，他們或非法入境，或非法務工，沒有工作簽證、沒有教學資質，卻瞞天過海，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幼兒園的課堂。

“我院在辦理涉外刑事案件中發現，不少外籍人員通過虛構入境理由騙取短期簽證的方式入境，并伙同境內非法中介繼續編造事由續簽簽證以及違法務工?！背枀^檢察院涉外檢察辦公室的檢察官張力告訴《方圓》記者。

例如，劉某某等三人組織偷越國境案中，十余名外籍人員通過劉某某的中介公司取得中國簽證，并在劉某某等人的介紹下非法進入幼兒園務工，產生了極大的社會危險性。

2019年7月16日上午，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對劉某某等3人組織他人偷越國境案作出終審裁判。3名被告人均為女性，都是大學文化，其中，劉某某案發前是北京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監事、北京某創業投資顧問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負責經營管理上述涉案公司的外教中介業務。另兩人是公司員工，具體負責外教的招聘和管理。

2016年8月至2017年9月，3名被告人伙同外籍人員Alex（另案處理），組織有意來我國從事外教勞務工作的外籍人員艾麗等人以虛構入境事由騙取短期學習簽證或者商貿簽證的方式，入境后由被告人招聘為外教派往北京市多家幼兒園非法務工。其間，被告人劉某某等人伙同Alex幫助已經入境后非法務工的外籍人員辦理簽證續簽，并為上述偷渡人員支付一半或全部的簽證續簽中介費用。

據被告人供述，他們通過在網上的即時通信工具以及在網上論壇尋找消息，找到了有意來華從事外教工作的一些外國人，取得聯系之后跟外國人商討如何入華。

在中國辦理工作類的簽證，要經過審查的手續和流程比較復雜，提交的材料比較多，獲批也較難。相對工作簽證，學習簽證、商務簽證等均屬于短期來華簽證，是相對容易簽發的。被告人就與外國人商議以先來華進行幼兒教育工作的形式獲取簽證，待簽證到期以后，再組織外國人到使領館去重新辦理簽證的延期，繼續在華非法務工。

據了解，一些幼兒園聘用外教是跟中介機構簽訂合同，由這些中介機構將外教派遣到幼兒園從事相關工作。幼兒園雖然對外教進行了簡單的面試，但是對于外教的來源、簡歷等并沒有進行嚴格的審查，而家長一般也很少有機會能夠了解到幼兒園聘請的外教是否屬于來華非法務工人員，因此帶來不小的隱患。

進一步規范外教行業秩序

按照我國有關規定，在中國申請英語教學類工作簽證，需滿足來自英語母語國家、大學本科以上學歷、兩年以上工作經歷、無犯罪記錄等條件。但涉案的這些外教不僅大多來自非英語母語國家，而且大部分只有高中或初中學歷，甚至“從沒當過老師”。

“從事違法活動的中介辦理假簽證，使得這些非英語母語國家的外籍人員‘合理變身為英語母語國家人員。這些沒有工作簽證、沒有教學資質的假冒外教，就這樣沒有任何阻攔地走上了幼兒園的講臺。”張力表示，這也反映出，簽證審核不嚴容易使境外不法人員進入我國，進而加大我國涉外綜合治理工作的難度，給我國的國際化建設帶來安全隱患和不良影響。

據此，檢察機關建議，一是加大對簽證的審核力度，特別是對于短期簽證，應要求申請入境人員提供更為詳細的申請材料，從而有利于甄別人員的真實入境目的；二是加強對簽證服務類企業的監管，應當要求從事簽證服務的企業在公安機關登記備案，對于查獲的偷渡人員系由簽證服務公司幫助辦理材料的，應當及時追究涉案企業責任。

同時，為更好地保障未成年人合法權益，規范校園內部外籍人員管理，朝陽區檢察院涉外檢察辦公室聯合北京市公安局朝陽分局出入境管理支隊前往北京某國際學校，面向校內40余名外籍教師開展普法宣講活動。

普法宣講主要圍繞與外籍人員在華工作、生活密切相關的出入境管理法、刑法等法律規范相關內容展開，旨在進一步規范和加強對在華外籍人士的引導和管理，為凈化朝陽區校園環境提供更加專業的法律保障。涉外檢察辦公室不僅總結了近年來涉外刑事案件主要特點，細致解讀涉外領域常見的涉毒品類、性侵類以及危險駕駛罪等重點罪名，特別對相關罪名中涉及未成年人保護的重點條款進行提示和講解，強調中國法律對于未成年群體一貫的保護態度。

為了便于準確理解，保證普法效果，宣講內容第一時間通過現場同步翻譯系統轉化英文字幕，在場外籍教師認真聆聽，反響熱烈。在宣講的同時，涉外檢察辦公室的檢察官還向現場外教們分發了《外籍人士在華權益保護與犯罪預防》普法宣傳手冊。該手冊以契合外籍人員在華工作、生活的實際需求為出發點，分類介紹涉外犯罪領域常見的7項罪名，通過檢察官提示等板塊釋法說理，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起到警示和預防作用。

“我們通過普及中國基本法律常識，向外籍人士解答在華生活中可能遇到的法律問題，引導其對中國刑事法律進行深入的學習和理解。同時切實提升外籍人員對中國法律的認識水平，防范化解校園中可能存在的違法犯罪等安全隱患，為未成年人茁壯成長保駕護航。”張力介紹說，下一步，朝陽區檢察院將立足朝陽區特殊的地理和區位優勢，進一步完善專業化、專門化的涉外檢察辦案機制，不斷探索創新涉外檢察產品，發揮檢察職能護航朝陽區國際化城區建設。（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