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時鈿
梅鎮是座小縣城,四面環山,山巒連綿成一條條躥飛天際的青龍。
朱啟發一家搬到梅鎮有些年頭了。梅鎮東臨望石山,西傍秀水湖,中間是一條近兩米寬用土砂石壘成的老街,名曰:石捷街。
竹琻姐弟四個,她排行老三,上頭兩個姐姐,底下一個弟弟。老朱為取名挖空心思,大閨女朱招采、二閨女朱招喜、三閨女朱招金、兒子朱招富。諧音連著讀便是:招財、招喜、招金、招富。竹琻上初中后,嫌名字太俗,執拗地將“朱”改成了“竹”,又嫌銅臭味太重,去掉了“招”,還將“金”字加了斜玉旁。老朱編了一籮筐大道理,仍無法撼動竹氣縱橫的閨女。招采和招喜沒讀幾年書,便被父親攛掇回家,學著養雞種菜、喂豬放牛。
石捷街蜿蜒數里,商鋪云集。老朱的門店位于中段,風水頗好?!爸煊浤窘撤弧边@塊金字招牌經他親手打磨,拋光潤漆,堪稱杰作。朱嫂是他的遠房表妹,兩人屬于近親成婚。
都說幼時看苗,三個閨女口齒伶俐、清秀可人,這讓老朱高興不已。那時木匠活十分景氣,可他有個怪癖,從不出門攬活,說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轉眼到了90年代,梅鎮瞬間活泛起來,那岸邊的垂柳,吐出嫩綠的新芽,將秀水湖映得清亮爽朗。朱家倆閨女眨眼便出落成大姑娘,招采溫和內斂,招喜生性潑辣。朱嫂托胡仙姑保媒,認識了打鐵鋪的張大莽。張大莽魁偉黝黑,一眼便相中了招采,別看張大莽五大三粗,嘴可甜,一來二去,很快俘獲了招采的芳心。
嫁閨女是朱家頭等喜事,張家的彩禮也是撐足了臉面。枝頭的鳥兒嘰嘰喳喳,大紅喜字高掛門楣,熱鬧極了。竹琻雀躍著跟在大人背后,仿若一只翩躚的彩蝶。
一碗水要端平,朱嫂又找上了胡仙姑幫招喜說媒,可招喜高傲,愛挑三揀四,胡仙姑擺擺手,說她這個閨女是照妖鏡,就是照不到人。
竹琻盼著二姐也能嫁個好人家。三姊妹中,她受到的關照最多,她的性格介乎兩者之間,既有大姐的內秀,也有二姐的聰穎。招富在家不說話,在學校更是自我封閉,成為老師同學眼中的異類。老朱堵得慌,可仍抱僥幸心理,他覺著三個閨女個頂個聰明已經很不錯了。而招富讀到小學畢業的時候,像發了牛神經,死活不肯讀了。老朱沒轍,只能順著兒子,讓他跟著自己守店。有人進店,招富會嚷一聲,老朱心領神會。里屋是老朱的木器天堂,空間不大,彌漫著木刨花濃烈的芬芳,像是大海中翻滾的浪花,一朵連著一朵。招富最愛鉆進這堆木刨花,使勁嗅著木頭的芬芳。
某日,招喜去菜市場給母親送飯,碰到樟樹底下擺著一個魚攤,不由得止住步子。賣魚小伙生得潘安模樣,俊朗清秀,靦腆中自帶陽光。招喜被其深深吸引,像在欣賞一幅畫,為掩尷尬,便佯裝買魚:“賣魚的,魚新不新鮮?”
“新……新……鮮……吧!”
“怎么個新鮮法?說來聽聽!”
“早上剛從湖里網來的?!?/p>
“別騙小姑娘不識貨,你這分明是魚市販來的蠹魚,呆頭呆腦的,和你一樣呆!”招喜撲哧笑出聲來。
“我想買兩條魚,你給我挑新鮮的,成不?”
“沒……沒……問題……”小伙羞紅了臉。
就當小伙裝好魚抬頭的剎那,竟與低頭的招喜撞了個瓷實,兩個年輕人悸動的心就這樣碰到了一起。招喜表現出少有的羞澀,匆匆扔下錢跑開了。一來二去,招喜得知小伙姓侯,名川,家住秀水湖畔。
很快,招喜去了侯川捕魚的地方,見到了未來的公婆。侯川同樣壯大膽子,在招喜的牽頭下,提著幾條肥美新鮮的草魚和幾斤肉走進了朱記木匠坊。起先氛圍很好,但當聽到他還住著破房子時,老朱轉喜為憂,一臉不悅。招喜早有打算,待侯川走后,便對著父親發起了毒誓:非侯川不嫁!
老朱低下頭,像只戰敗的犬,他深知閨女秉性,認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朱候兩家很快商妥好了良辰吉日。這年,竹琻正讀高二,她心想,大姐出嫁她去送嫁,二姐同樣要送。在梅鎮,雜姓很多,侯姓家族臨湖而棲,前前后后十幾家,形成掎角之勢。竹琻隨著浩大的迎親隊伍坐上扎滿大紅喜字的漁船。招喜一襲婚紗,宛若天仙,覺得這是自己認定的幸福。竹琻拉著姐姐的手,百感交集。
第二次嫁閨女與第一次天差地別,老朱嘴上笑盈盈,心里像吃了苦蓮子。朱嫂見狀,帶著勸慰的口吻說道:“女大不中留,只要閨女幸福,咱都舍得!”一聲長嘆從老朱胸口吐出,震得門楣上方的牌匾晃動,伴著一小撮灰塵不偏不倚飄在他頭上。
不覺間,招富也年滿十六了,躥到了一米七的個頭,樣貌端正,走在街頭看不出有何異樣,只是熟知朱記木匠坊的梅鎮人都知曉他是一個異類。
家里變得空落,朱嫂心也被掏空了。招采嫁過去頭胎生了個閨女,公婆和丈夫滿臉慍色。張大莽骨子里很執拗,有暴力傾向,聽父母教唆,從最初的抱怨轉為毆打,這段悲慘的日子直到兒子的降生才結束。招采怕丟人,一直隱忍,直到瞞不住母親,才吐了苦水。
竹琻如愿考上一本,被廣東省一所高等醫學院錄取。離家這天,招富一直黏在竹琻身后,拉扯著她的衣角,竹琻轉頭,緊握弟弟的手,眼角蓄滿淚。
大學四年,無異于一場馬拉松,竹琻報的專業是“醫學心理學”,這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專業。在校期間,她刻苦鉆研,勤工儉學,獲得全額獎學金,還利用課余時間兼職家教。
21世紀,生活日新月異,新鮮事物層出不窮。梅鎮東頭新開了一家家具制造廠,據說是街上幾個木匠坊的老板合伙盤下了一處廢棄廠房,開張不久,就吸引了鎮里鎮外不少顧客光臨。整條街只剩朱記一家木匠坊。
2003年的夏天,竹琻推掉了暑假工,回了梅鎮。她將弟弟的身體以及心理特征結合臨床案例進行對比分析,初步歸納為“自閉癥”的范疇,情況不容樂觀。長這么大,她還從沒聽見弟弟喊過任何人,其實弟弟是識字的,但他只會寫,不會表達。所以說,這次回來,她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想利用兩個月的假期試圖讓弟弟走出自己的世界。出去近兩年,梅鎮還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狹窄的機耕路被挖空重建,換成了嶄新寬敞的水泥路,道路兩旁的綠化帶生機盎然、花枝妖嬈。
竹琻每天幫母親做完家務便來到朱記木匠坊。她陪著弟弟坐在一堆木刨花邊,這是她打開弟弟心結的一味良藥。竹琻坐在弟弟對面,兩人僅半米之遙。她靈機一動,捧起地上的木刨花,喊著弟弟的名字。招富驀地一愣,中間隔著很長時間的沉默。接著,招富在姐姐一遍遍將木刨花捧起又吹落的注視下,學著姐姐的樣子,將滿手的木刨花吹上半空,變幻出各種形態。
竹琻發現弟弟不光迷戀那一堆源源不斷的木刨花,眼神竟同鷹隼一般,緊盯著父親手中的錐子、木刨、鋼鋸等物件。她知曉做木匠活急不來,需要眼準心穩,需要縝密的計算。竹琻將自己的想法告知了父親,老朱聽后瞪大了眼珠。這個暑假,全家人將招富當成了重點培養對象。竹琻還會陪弟弟逛逛石捷街,讓他走進大眾視野,慢慢融入梅鎮的煙火人間。
假期匆匆過去,雖遠沒達到預期,可竹琻分明能覺察到弟弟可喜的變化。
梅鎮在不聲不響中悄然發生蛻變。一天,幾臺小轎車聲勢浩大地開進了梅鎮。看熱鬧的梅鎮人交頭接耳,鎮領導一臉殷勤,恭恭敬敬地介紹著梅鎮傳奇而悠久的歷史、各門店的經營特色,越過鐵匠鋪、糕點鋪、裁縫鋪、五金鋪……直至駐足朱記木匠坊。
聽到嘈雜聲,老朱不為所動,低頭擺弄手中的圓桌腳。他需加快進度,這張八仙桌是鎮里老孫頭定制的。就在嵌實桌腳時,招富竟倏然上前,幫他一起扶穩桌腳,這在之前是不可想象的舉動。
數日后,街道干部傾巢出動,挨家挨戶上門做工作。“拆遷”二字化作快樂的報喜鳥,飛翔在石捷街的上空。聽到喜訊的店主笑成了彌勒佛,迎合在工作組周圍,像是趕赴一場喜慶的堂會。
可老朱卻陰著臉,經營了近30年的門店說拆就拆,這相當于奪了他的命。為首的干部將附有大紅印章的拆遷文件和遠景規劃圖攤開。老朱陷入長久的沉思。他理應同其他人一樣歡呼雀躍啊,為何跟大把的鈔票過不去呢?拆遷款一下來,存在銀行吃利息,再不用整日鋸、砍、劈、削、刨……
他不是沒想過,他是怕祖傳的手藝在他這代斷了弦。
大女婿的鐵匠鋪率先接到拆遷通知。張大莽喜不自禁,放下烙鐵,雙目充斥著欲望的火焰。招喜聽聞后,旋即領著侯川趕到集市,割了幾斤肉,又在商店提了兩份禮盒,一條紅塔山,兩瓶高檔白酒,這闊綽的排場是她從未有過的。招喜走進木匠坊,放下手中的禮盒,喊了一聲父親。老朱停下手里的活兒,抖了抖身上的木屑,移步屋外。招喜朝侯川眨眼,侯川忙從身后抽出紅塔山,畢恭畢敬放在桌上,示意老丈人收下。寒暄過后,招喜低聲問道:“聽說這條街要集體拆遷,咱店恐怕也難保吧?”這一問令老朱有些迷糊,頓了頓,猛地吸了一口煙,答道:“確有此事,下了紅頭文件,據說是統一規劃,建造生態園?!?/p>
“拆遷是好事,本來店子舉步維艱,拆了手頭活泛很多。”招喜笑著補充。
“真拆了,咱朱家的根就沒了,愧對列祖列宗??!”老朱捂著胸口。
“這是大勢所趨!您也知道,三姊妹就屬我混得差,侯川也只有抓魚摸蝦這點出息,我還要照顧年邁的公婆,一直不敢要孩子,就是能力差,怕養不活?!?/p>
彼時,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老朱沒承想閨女說得這般直接。他抽完手中的煙,慢吞吞地說:“我知曉閨女前些年為家里分擔很多,犧牲很多,我心存虧欠,可你也知道招富的情況……”
話音剛落,招喜驟然變臉:“難道指望招富給您養老送終?您還不得指望我倆,今天我招喜把話撂這兒,你若是不將拆遷款給我,日后休怪做閨女的不孝!”
“難道你就不理解為父的苦衷和難處嗎?”老朱站起身,一臉愁容。
招喜不應,拉著侯川摔門而出,只留下老朱兀自沉默。他忽覺胸口脹痛,殊不知,更深的家庭矛盾正在朝他步步逼近。
鐵匠鋪離木匠坊也就幾分鐘路程。張大莽伺機而動,招采拎著不重的禮盒,卻感覺手臂都要壓折了,腳底像是被灌了鉛。魚鱗天,無雨風也顛,一陣風吹來,將招采的發絲吹皺,她顧不及拂拭,搶先一步跨進店內。她的喊聲不及招喜嗲,不做作、沒有轉折,槳一樣筆直。老朱嗖地起身,可當他瞅見張大莽時,笑意全無。
張大莽使出糖衣炮彈,將謙卑與恭敬演繹得爐火純青。老朱陰沉著臉,并未接話。見時機成熟,張大莽露出狡黠的笑,談到了拆遷款。說拆遷款下來必須全部給招采,說招采當年在朱家當牛做馬,如今有兒有女,正是用錢之時!招采用右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襟,可終究無濟于事。
老朱氣得發顫。可兒子在,閨女在,家丑不外揚,于是他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對著張大莽又將那日回復招喜的話復述了一遍。
張大莽聽后,秒變“鎮關西”。說這事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這條街上他張大莽可不是白叫的,梅鎮這一帶,誰人敢不敬他三分!
這場風暴隨著一記重重的摔門聲戛然而止。一場拆遷竟鬧出這么多事,傷了一家人的和氣。老朱不敢往下想,覺得店里住滿了魑魅魍魎,令他惶惶難安。
招富靜靜地聽,靜靜地看,目睹兩個姐姐回家上演的鬧劇,他似乎有滿肚子牢騷要發,可嘴巴像是被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建造梅鎮首座生態園,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拆遷組派出專員一對一登門。老朱經過深思熟慮,全然沒有頭遭的強硬態度,他想著,整條街都要統一規劃,自己再干耗著也終究抵不過政府的政策。他想著等拆遷款一到手,就做一個任打任罵的聾啞人。
很快,一切拆遷及賠償事宜均已談妥,只等挖機上陣,機器轟鳴。按照拆遷標準,老朱可分到大幾十萬,這在2005年算得上一筆巨款。
竹琻找了一家醫院,提前進入實習期。老朱思來想去,覺得有必要將此事告知閨女。這通電話是父女倆幾年來聊得最長的一次,電話中竹琻明確表態,她對拆遷款沒有任何想法,這令老朱頗感欣慰。
老朱已將身份信息及銀行賬號上交給拆遷辦,朱記木匠坊在不久也將歸隱塵埃,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匾額被他摘下捂在懷里,像是捂著自己的孩子,捂得越緊,胸口便越疼痛。
招喜和張大莽各懷鬼胎,死死盯著這塊即將到手的肥肉。老朱在腦海中反復猜想,拆遷款到賬后會出現怎樣的變動,終日惴惴不安。
拆遷正式啟動,石捷街最前頭的一家編織店隨著轟隆隆的巨響,應聲倒地。秀水湖被震得水花四濺,幾尾魚騰出水面,又跌落湖底,似乎剛剛發生的巨響與它們毫無關聯。
化為廢墟的石捷街成了一堆堆隆起的小山包,里面埋藏著梅鎮曾經的繁華,埋藏著梅鎮手藝人勤勞的印記,也埋藏著朱記木匠坊木刨花的香氣。
張大莽收到拆遷辦打來的電話,說是錢已到賬。他顧不得戴頭盔,騎上五菱摩托,載著招采加足馬力,朝著望石山飛奔。
院里幾只雞鵝正悠閑地搶啄玉米,聽到摩托聲,嚇得四處亂竄。張大莽拉著招采下了車。老朱瞥見女婿神情猥瑣,心頭猛地緊繃,將一支煙含在唇邊。張大莽坐定,直奔主題,唾沫星子飛濺。見軟的沒轍,張大莽干脆瞪大了眼珠,撐著腰,將袖口上卷,露出黑壯的小臂,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做父母的不能偏心,這么一塊大蛋糕,自然是人人有份!”
聽到咆哮,招富挪到墻角,縮成了刺猬。老朱鼻翼沁出虛汗,說讓他們先回,自己好好權衡權衡,這筆拆遷款終究是留給后人的。聽到這話,張大莽立馬收起慍色,轉為諂媚。出門還不忘叮囑一句:“這就對了嘛,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老朱不是沒想過,到頭來招富終究還得靠閨女照應,這點他是心知肚明的,可總歸是覺得愧對列祖列宗。
梅鎮不大,消息四通八達,拆遷款到賬這種大事自然是瞞不過招喜。她想著將魚賣完,緩兩天回娘家一趟。兩天后,她提上東西跟著侯川回到望石山。老朱這天悶頭呆腦,正坐在躺椅上囈語連篇,招喜的喊聲驚醒了他。
朱嫂見到閨女女婿回來臉上笑容就沒停過。招喜并未急于進屋,而是將嶄新的呢子大衣套在了母親身上,朱嫂笑彎了腰。這笑聲穿過門檻,徑直鉆入了老朱的耳窩。
招喜旁敲側擊,始終圍繞著拆遷款打轉轉,信誓旦旦地表決心,說會一心一意照顧弟弟,前提是這筆拆遷款要轉到她名下。一旁的朱嫂恍然大悟,摸著身上的新衣,陡生拘謹。
朱嫂不想父女鬧僵,借故支走了招喜兩口子。
張大莽眼線多,招喜回娘家引起了他的警覺。這天,張大莽一反常態,起了個大早,從菜市場買回草魚還有排骨,放進廚房,再笑盈盈喚醒招采,說她姐妹倆好久沒聚,今天他親自下廚,好好聚聚。招采見其言語柔順,并未多想,便撥通了妹妹的手機。
姐姐的邀約令招喜既喜又驚,畢竟成家后,除了送禮,兩家鮮有走動,想到兒時姐姐處處讓著她,護著她,心生慚愧,便欣然應允。傍晚,她早早收攤,拉著侯川買了牛奶和水果趕往梅鎮。鐵匠鋪雖拆了,可招采婆家在梅鎮還有兩間民房,張大莽挑了間離菜市場最近的房子。
張大莽會做飯,且做得不賴,只是極少下廚。招采從未見過丈夫這般熱情,心里不禁打起了鼓。她插不上手,只好直愣愣杵在過道,一邊瞅著廚房,一邊望向門外,她盼著飯局早早開場,好解開晃蕩不止的疑惑。
菜很快被端上桌。侯川不肯喝酒,可架不住張大莽再三熱情,硬是被斟了滿滿一杯。張大莽起頭,發現侯川只是嘬了一小口,于是煽風點火,侯川向招喜求救,招喜面露難色,笑而不答。幾圈過后,侯川凸顯醉意,張大莽伺機而動,貼近侯川的耳根:“兄弟一個孩子,哥有兒有女,比老弟負擔重啊,招喜又嫁得比她姐姐遠,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我們回趟望石山,一腳油門的事!木匠坊不是拆了嗎?理應多分招采一點,你說對吧,侯川老弟?”
招喜光顧和姐姐絮叨,以為他們在說酒話,吹牛皮,聽到末尾方才聽清。她立馬收住笑容,化身猛獸,拍打桌角,帶著哭腔吼道:“不帶這么欺負人的,別誆騙我家侯川憨,他憨我可不傻!我家還住著破屋子,成天風吹日曬,你們好歹店面拆遷,衣食無憂,到頭來還想倒打一耙,我招喜一萬個不答應!”
招采從未見妹妹這般暴躁,忙上前將她勸回座位,說一家人別動怒,有話好商量。張大莽雙手叉腰,臉一橫,將酒杯砸向墻角,憤憤道:“還有什么好說的,我炒了一桌子好菜,好心好意請你們做客,是給了三分臉面,既然臉撕破了,那休怪我日后無禮!”
侯川紅著臉,晃晃悠悠,剛想開口卻溜了桌子底。招喜只好將烈焰紛飛的牢騷話收回,彎腰拉扯男人。
張大莽面帶譏笑進了房間。招采不放心,一路尾隨,卻被招喜重重推開。她覺得姐姐姐夫是一丘之貉,認為這都是提前布好的鴻門宴。招采眼淚嘩嘩,委屈至極,一對踉踉蹌蹌的背影飄散在凄涼的月色中。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姐妹倆的爭端很快傳到了朱嫂耳朵。她對著老朱吐槽,說多么懷念以前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氛圍,雖不富裕,但很齊心,從未劍拔弩張,吹胡子瞪眼。
她喃喃道:“拆遷款若全留給招富,肯定是難于登天,與其一家人鬧僵,何不一人分點,分成四股,公平公正,讓他們挑不出理,老頭子,你看成不?”
老朱聽后覺得在理,于是撥通了竹琻的手機。竹琻聽后,啞然中帶著嘆息,說自己的那股棄權。掛斷電話,老朱陷入長久的沉默。他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便讓朱嫂出面,請回了一大家子。
酒過三巡,老朱將拆遷款平分的方案倒了個干干凈凈。一聽分成四股,張大莽說竹琻上了大學,將來嫁人肯定不會回到梅鎮,她那一股不能作數。招喜對張大莽心存怨氣,可面對利益也只得點頭附和。老朱說竹琻明理,愿意讓出自己那股,勻給兩個姐姐和弟弟。張大莽眼珠一轉,又恢復了之前的諂笑。
竹琻順利完成大學學業,并拿到了醫學院畢業證書,還有心理健康導師證書。憑她的資質完全可以找一份輕松又高薪的工作,可她偏選中了一家心理輔導機構任職。
老朱想在屋后重新打造一間木匠坊,為能斫到上等的松木,不慎摔傷了腿。朱嫂將傷情告知了閨女,很快,竹琻請假趕回梅鎮。招富見到姐姐,樂得手舞足蹈,憨笑連連。
除了照顧受傷的父親,趁著寶貴假期,她還想帶著弟弟上山,看看山里的奇珍異寶,看看筆直的杉木、松柏,還有翠竹……
招富很樂意跟著姐姐上山。他跟在姐姐身后,左顧右盼。見到百靈鳥飛得老高,見到叢林里有響動,或者是瞧見農戶牽著牛兒上山吃草,他都會表現得極為亢奮。姐姐會背誦古詩詞給他聽,久了,他也會結結巴巴地哼著,兀自沉醉。
竹琻帶著不舍再次返回廣東。廣東是個好地方,她在這里讀大學,又留在這里工作,與其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走之前她特意同父親講了好多知心話,說建木匠坊意義重大,是朱家至高無上的精神圖騰。
自老朱摔傷之后,張大莽和招采回來看過一回,招喜同侯川看過兩回,之后也便沒了聲響。他不怪招采,也不怨招喜,人老了,必須得看開,眼下他只想盡快康復,好早些將木匠坊建造完工。
一段時間后,老朱傷勢痊愈,幾經折騰終于達成夙愿。新建的木匠坊不大,卻透著一份古樸與厚重,朱記木匠坊重新掛上門楣,散發出奪目的光輝。據他觀察,木匠坊有種神奇的魔力,只要招富置身其中,便會無比快樂。
竹琻碰到了心儀的男生。小許是山東人,性格耿直,沉穩謙遜,兩人一見傾心。不久,竹琻帶著小許重回梅鎮。
招富迷戀上了父親的老物件。一個人照著父親的模樣,鋸、砍、劈、削、刨……雖然笨拙,可老朱看在眼里,喜上心頭,像是窺見一輪朝陽正在望石山冉冉升起。
竹琻的行程很快敲定,她事先跟家里通了電話。最高興的莫過于招富,他把自己圈在木匠坊,沉迷于木刨花中。竹琻再次途經石捷街,曾經的家園已被一座龐大恢宏的生態園取代,欣喜之余竟萌生惋惜。
竹琻并未透露帶心上人回家,這從天而降的驚喜令老朱夫婦忙得不亦樂乎。餐桌上,魚肉飄香,老朱酒興大增,不禁多飲了幾盅。小許在微醺中承諾會不離不棄,陪著竹琻在梅鎮扎根落戶。
竹琻想開辦一間屬于自己的心理健康工作室,有此想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朱記木匠坊是圓父親的夢,更是延續弟弟的夢。吃完飯,招富興奮地拉著竹琻,徑直穿過后門,大步流星地來到木匠坊,一起朝著門楣上方的匾額望去,仿佛望見了大山深處的點點星光。
是日,小許陪著竹琻趕到鎮政府,受到了辦公室領導的熱情接待。竹琻拿出一摞資格證書,還附上了自己前些日子擬定的《青少年心理康復》計劃書。領導們靜心聆聽著她的演講,全都報以贊許的目光和熱烈的掌聲。
掌聲中,竹琻分明望見了蹲在朱記木匠坊埋首的弟弟,還有一旁抽著煙悠閑遐想的父親。她的思緒猛地扎進了那一堆芳香四溢的木刨花,沉醉不知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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