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
記得少年時候,在小鎮的書攤上,常會看到一本摩挲得卷邊爛角的《今古傳奇》,我去借來,沉迷于讀上面的武俠小說。武俠故事寫的是歷史與過去,但又似乎仍在講述今天也就是“現在”人的情感和向往。每個讀過《今古傳奇》的人都曾有過一個武俠夢。當我開始走上文學之路,我慢慢意識到,古往今來,寫作其實永遠都是在處理一個有關時間的話題,是關于“現在”的話題。這個“現在”,既是寫作上的時間,也是寫作題材的來處;既是生活必由之路,也是生活去往之地。
回望不同時代里的每一個寫作者,不管他寫什么,怎么寫,實際上都可以看出,一個作家和一部經典作品擔負的“當代”意識,就是直面身處的時代,那個藏在廣袤社會生活中的“現在”。福柯說:“一切哲學問題中最確定無疑的是現時代的問題,是此時此刻我們是什么的問題。”我想,面對“現在”,是看我們有沒有膽識去發掘被遮蔽的那部分現實。
復雜的現實比文學走得更遠,換個角度說,這個論斷透射出作家對現實的兩種態度,或是過度依附現實,或是無視、繞道、掩耳盜鈴,這是文學和現實之間關系疏散的典型表征。當文學從現實的深處退出來,從既定的軌道斷開,實則是對讀者的放棄,對責任的放棄,也是對藝術力量的放棄。
關注現實是寫作的源泉動力。一個作家對“現在”不關注不發聲不表態,絕不可能寫出好的作品。每個人面對的生活有著經驗蕪雜的向度,處理這種蕪雜是一種艱巨的考驗。貫穿個體現實生活的不是只有一種經驗,可能是幾種,甚至是幾種完全不同的經驗在交叉奔跑。只有認識到時代生活中經驗的復雜構成,作品才會有縱深感,才會有你搶我奪、力量糾纏的真實狀態。
作家要思考普遍的人的狀況,也并不是通過一致性與確定性來理解現實的。作家必須是社會中特別的那個人。獨立、甘守寂寞、內心堅如磐石,與生活保持那種既緊張又松弛的關系,在疏離、錯位、起伏、旋轉中感知時代,認識生活的復雜性,認識人的多面性,也是在這種認識的基礎上,生出新的經驗,繼而以審美眼光尋找新的表達。
寫作是屬于有生命的個體的,且始終建立在一個人的生命感之上。寫作者的活法影響到他的表達,寫作者處理“現在”的態度,也是寫作與生命之間的倫理。我一直堅信,最好的藝術表現最多的生命真實。寫一個人的時候,要當作是在寫全人類;寫“現在”,其實也就是寫過去與未來。從時間的意義上說,“現在”是當下的每一時刻,構成的是每個人生活的底座。屬于“現在”的經驗永遠是最重要的寫作主題,如果寫不好當下、瞬間,那么所謂的藝術追求就是虛無的。歸根到底,我們都是從“現在”看到過去和未來,對“現在”有足夠深刻的認知和頓悟,才能成為超越時間的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