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賬本

文|周衍會

祖父年輕時，當過幾年大隊會計，手上賬本做得很仔細。后來到我上學時，他又有了一本本獨特的賬本。

那年，我9 歲，是一個鄉村野孩子。因為校舍不足，我們班被安置在村中的一所民房內，東側有一間閑置的空屋子，就成了我們玩耍的好去處。我在那里跟幾個大孩子學會了抽煙，剛開始卷的是干樹葉，里面加一點薄荷，味道辛辣、清涼。我還經常逃學，到處惹事……于是，老師就不時地來家訪，每次老師一走，我就慘了，經常被父親追著打。

多虧有祖父護著我：“小孩子哪有不調皮的，這小胳膊小腿的，能經得住你這樣打。”我委屈地站在旁邊，小聲抽泣著。祖父雖然疼愛我，但見我時不時就惹點小禍，也很著急。有一次我又挨了打，收斂了幾天，加上天生有些小聰明，在單元測驗中我居然考了個“雙百”。祖父很高興，獎勵了我兩塊水果糖，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硬殼賬本，那是他以前用過的。祖父找來小刀將前面幾頁裁去，在封面上寫上我的名字，在第一頁上用紅筆記下：“×年×月×日，測驗得雙百。”又在后邊畫了一個醒目的紅五角星……看著這一切，我的小臉激動得通紅，第一次體驗到了一種成就感。

過了沒幾天，我逃學去偷生產隊的瓜，被當場抓獲。父親火了，拿著苕帚攆著我滿院子跑。祖父聞聲出來，高聲制止了父親。睡覺前，祖父嚴厲地批評了我，然后，從枕頭下拿出他的賬本，記下：“×年×月×日，逃學，偷瓜。”這次，他用的是黑筆，在后邊畫了個圓圈，涂黑……還別說，祖父的這一招還真管點用，后來我犯錯會有所反思，我心里是希望祖父的賬本上能多幾個紅五星。

隨著時間的流逝，祖父賬本上的內容也在不斷充實，紅黑分明。一開始本子上的黑圓圈很多，甚至連成了片，漸漸地，情況有了變化，紅五星明顯多了起來——我入隊了、當小組長了、評上“三好學生”了、發獎狀了……到了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當了班長，學習成績也在班上名列前茅。而那本賬本已有些破舊了，祖父糊了一層牛皮紙。這個時候，賬本已用了一多半了，密密麻麻的，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不經意間，我也從一個懵懂玩童成長為知書達禮的青澀少年了。

再后來，祖父的賬本上幾乎看不到黑圓圈了，全是一行行醒目的紅色字跡和紅五星。祖父記賬的興致也漸漸不高了，或者說祖父的賬本已逐漸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后來，搬了幾次家，那本賬本便不知去向了。

再一次想起祖父的賬本，是去年的一天。單位安排我到下面的學校檢查工作，其中有一項內容是檢查學校為學生設立的成長檔案。我打開那些精美的檔案袋，突然有瞬間的恍惚，一股異樣的情緒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