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君的詩

黃玲君

知了與墨旱蓮

遍布桃樹構樹桑樹，夾雜幾株烏臼

只不包括松柏，那太過芳香的氣息

會讓經過者，忍不住作深

呼吸。河岸的生長已達某種極限

夏至，墨旱蓮開小白花

折斷的莖枝處有流淌的新鮮墨汁

知了也現身雨后的樹叢之下

萬物共時

如深埋的一大塊黑，帶著咸涼

白云之頂

在一個懸空樓梯口邊緣，突然知夢

看一眼外面，離綠草的地面

三層樓高，你再次確認

小心翼翼地移開黏滯的腳步

接著是騰空輕躍

如同飛躍入水

事實上，這次你是以游泳的方式在空中飛

動作相當地舒緩

有一度你飛得很高

你仰頭看向天空

朵朵白云，你心想

下一波你要向上

一直飛

飛到白云之頂

向上的加速度

帶來周圍的一片模糊

一瞬間，如同鏡像反轉

你一頭扎進水底

那是白云倒映的水底

有很清淺的流沙蕩漾

山林收藏家

第一個十年，那些山野溪流、樹木竹林

包括內心的風雨，“我一直都在

尋找買主，只是，時候還遠遠未到。”

在他侃侃而談的間隙，山林深處傳來另一個聲音

“要回頭，已經太遲了。”聲音因遙遠而微弱

一只山鹡鸰及時出現，在每天固定時間

像一冊書的折頁，“鹡鸰在原，兄弟急難”

等夏天到了，泳池邊的蟲子就會多了

“等到秋天，一種學名九香蟲的臭屁蟲

會更多”，或者，蟲子將延續至下一個十年

而作為收藏家的責任，是收集一冊

由事件回憶所構成的山林簿冊

壇

朝天敞開著

最早呈獻的是樹上掉落的幼鳥

一位路人的無心之舉

暗合隱蔽的玄機

接著，是低處的蜘蛛

被一根絲網拖曳。在蜘蛛的

眼里，一叢紅葉石楠就是

一片幽暗森林。一棵三角楓

新近出土，尚處幼年，它們共同

組成一個外方內圓的屏障。似在提示

生命就是一個閉環，空缺處

可以用陽光填補，此刻

慌亂的蜘蛛，被你的匍匐替代

依著交換法則，午間炙熱的日光瀑作為凈化的

前奏，汗水淚水可以濯洗寸腸

天麩羅與烹飪術

調制天麩羅衣，需要冰水

你使用了冰塊。維持蝦仁冰冷狀態

投入滾沸的油鍋。在經歷了

冰火之浴，天麩羅蝦仁

變得清薄酥脆

當油鍋沸騰，醇香油霧被油煙機抽排

如果，有人此刻在樓頂天臺駐留

會先嗅到不一樣的鮮香

其實，整棟高樓通過交互的煙道串聯

可以說，百十多戶人家氣息相聞

次日，你登上天臺，你看到四周

低的云彩，起伏、堆砌在城市的樓頂

晨昏晌午，每一戶的烹飪疊加

每一棟樓，像是香霧繚繞的火爐

也許，這不斷升騰的

混雜了人間食物的香氣煙霧

會隨不斷爬升的高樓直達天庭

高樓的烹飪仿佛一種儀式

人間的煙火祭拜

用以祈禱天地神靈，庇佑一座城的安寧

江鯽

充氣包裝劃開，一只活魚滑入水池

一瞬的錯愕，尷尬，你承認

都還沒有準備好

下一步

哎哎……是經過了挑選？拜托了

此刻，已沒有了后路

需要鼓起勇氣

仿佛是你自己

你打開，腹壁柔韌雪白，提示

來自清澈的水域

池壁的沖撞，騰濺，花朵綻放

那最后的力量

傷寒論

今夜，月光的環，被一些東西阻隔

額頭上，冰涼與溫熱交替

探試它的觸角

辨證你的太陽中風與傷寒

唉，節氣的寒涼轉變不全是緣起

還需要細察，手掌上的昨日

生命線的風口端倪

仿佛占卜

而醫道卜算遵循的是

以果決其行

即便寒邪外束帶來的凝滯

可用麻黃湯發汗

今夜，那些被阻隔的，溫煦如目光

有了令人近乎興奮的期待

也許，正是這一晚的失眠

在用行動將另一爿的月光連接

夢：水，不停地注入

不斷的水流，從水管中

注入水池，也許

是受到持續的壓力牽連

目力所及處

左邊一角畫面開始坍塌

如同打破某種平衡

大腦一側影像，也

隨之搖晃起來

所幸，事態并未繼續發展下去

當時，慌亂疑惑不可避免

沒有跳脫的身臨其境

變成清醒后的焦慮

而城市后半夜的安靜

像一件雨衣

及時包裹住你漸漸鈍感的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