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夢里見到了魯迅先生（散文）

米拉·艾哈邁德（埃及）

大約八年多前，當我翻譯魯迅先生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時，我正處于創作之旅的開始。對于一個正在前行的年輕翻譯家來說，這是一個幸運符，她不知道這將是一條布滿荊棘、布滿地雷的道路。《狂人日記》小說集出版后立即引起了轟動，這是第一部直接從漢語而非中間語言翻譯魯迅先生的阿拉伯語譯版本，有人想知道翻譯魯迅先生作品的年輕翻譯家是誰，因為他們認為魯迅先生的作品太難了，沒人能翻譯他！該譯本受到許多讀者、評論家和教授的贊賞，該書在創紀錄的時間內售空。

2018年，魯迅先生的第二部短篇小說集被翻譯，除了舊故事之外，還有了新作品。

今年，我翻譯完了魯迅先生的第三部小說集，距離翻譯全集只剩一本書了！夢想在不斷發展。它始于一個想法，源于繼續旅程的意志和決心，盡管有些人試圖阻止并切斷我的道路。我的腳步絆到了，我跌倒了，我又爬起來，我跌倒了，又爬起來。我跑啊跑啊，然后因為極度疲勞而跌倒。我收集了我疲倦靈魂的碎片，然后我再次站了起來，決心不再跌倒，開始用我全部的力量、意志和激情去奔跑，去實現夢想，相信我會到達，我會勝利的！當我在黑暗中看到一線白光時，我的心也變得更加堅強，相信我并不孤單！真主一直與我同在！

今天我做了早餐，我們坐下來一起吃。早餐很簡單，有生菜片、調味豌豆、豆腐片和法式糕點，我知道他喜歡吃法式糕點。我們還喝了綠茶。我們開始聊天：

魯迅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喜歡法式松餅？

米拉：我知道很多關于魯迅先生的事情！

魯迅先生：為何？我們以前見過么？看來我不認識您啊！

米拉：在見到您之前我就認識您了！我找了好久才知道您是誰，我暢游在您的文學海洋里，探尋您的深處。我希望我沒有這么做。

魯迅先生：為什么？

米拉：因為我陷入您的文學世界！

魯迅先生：如何？！

米拉：我快要翻譯完您的全集！

魯迅先生：真的很棒！我知道！所以我才來見您的！說說翻譯后您的感受……

《藥》

米拉：我發現了該藥含有致命的毒藥。

魯迅先生：是的，幻想是良藥的一半，安慰是良藥的一半，耐心是康復的第一步。

米拉：每種疾病都有治療方法，每種疾病都有治愈的方法，除了愚蠢，沒有人可以治愈它！

《鑄劍》

魯迅先生：我為了自己報仇，我向日日夜夜報仇，向不公正與誹謗報仇，向古老迷信報仇……而您呢？

米拉：我也為自己報仇，向那些試圖阻礙我的道路的人，向那些密謀陷害我的人……我為每一個受壓迫的人報仇！我為自己報仇，為您報仇，為每一個沒有獲勝的失敗者報仇！我為全人類報仇！

《狂人日記》

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中，我遇到了最理智的人，有理性的頭腦，而其他人則精神錯亂，遭受著瘋狂的折磨，我希望，我就是這個瘋子！在理性思維匱乏的時代，他是最有智慧的人！

米拉：這個書名是我的幸運符，這個名字讓我看到了人類的真相。您寫的日記將永遠被那些相信自己是理性和明智的人所流傳，而他們卻不知道自己是傻瓜！

《傷逝》

米拉：您后悔什么？

魯迅先生：我后悔我沒有做那些改變宇宙面貌的事情，我后悔我沒有說出愛的話語，我后悔我在悲傷和痛苦中浪費了時間！您呢？

米拉：我后悔把愛給了一個不值得的人！ 我后悔我對那些不值得的人的忠誠！我后悔為不值得的事而流淚！我學會了當真愛降臨到您身上時，不要浪費它。真愛不會降臨到一個人身上兩次！

《白光》

魯迅先生：“白光”！我總是看到白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所以我寫啊，沒有停止，我的筆一直沒斷掉……我活了無數次！我不知道有多少！我沒有追逐幻象，而是站在堅實的地面上，苦澀的現實之地，撕掉幻象的云霧和無明的習慣，把它們扔進去一個倉庫，燒了它們！如果沒有這道白光，我就不是魯迅！

米拉：白光！這白光是我生命的燈，照亮了我內心深處的黑暗。他們關掉了所有的燈，以便我可以沿著小路漫步，但是從我出生到我和魯迅先生一起吃早餐，一直有一道白光伴隨著我！ 這白光多貴啊！

《一件小事》

魯迅先生：一個小事件。我們當中誰的生活中沒有發生過一些小事件來改變他的人生軌跡并扭轉局面呢？他的思想和原則發生了變化，他從高塔跌落到現實的地面，讓他認識到現實的渺小！我的生活充滿了小事件，但它們為我做了偉大的事情！

米拉：我不認為小事情是小的，我總是認為它們很大，因為這個宇宙中沒有偶然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多少事情讓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明天》

魯迅先生：明天怎么樣？啊，從明天開始？ 沒有希望，就沒有明天。如果沒有耐心，我們一天都不會忍耐分離和痛苦！如果沒有那一線希望，我們就不會度過親人和家人分離后的一天。

米拉：從明天開始啊！多么痛苦的分離啊！哦，來自痛苦，但我是從痛苦里誕生的，我相信魯迅先生您也是如此，當痛苦出現的時候，就成為了魯迅先生！痛苦造就真正的男人！與親人分離是痛苦的！但我們還是要忍耐，直到見面的那一天！

《祝福》

魯迅先生：快過年了，您怎么知道新年儀式是什么啊！但您要小心不要讓您的孩子單獨呆著，以免被狼吃掉！

米拉：是的，很多狼都變成了人臉狼！

魯迅先生：情況已經變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米拉：它已經變了，變得比狼的世界還要殘酷，魯迅先生！

《社戲》

魯迅先生：我們來聽鄉村戲吧！

米拉：我不會向您隱瞞我不太喜歡歌劇，魯迅先生！既不是鄉村戲，也不是都市戲！

《故鄉》

魯迅先生：我們去故鄉吧！好懷念故鄉啊！ 我想念我的母親！我想念我的父親！我渴望回憶！我想念老朋友了！我懷念過去！

米拉：我也想念我的父親！在他之后，生活不再生活，改變它的味道和色彩！父親給了我天堂的鑰匙就走了，他讓我學習中文！

《鴨的戲劇》

魯迅先生：讓我們拋開悲傷，讓我們來談談鴨子的故事吧。

米拉：魯迅先生，您知道嗎，我才發現了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手里拿著一只小鴨子，就像您寫的故事里的那只一樣。看來我們之間有緣分啊！我非常喜歡北京烤鴨，我會拿來做晚餐！

《孔乙己》

魯迅先生：我們請孔乙己吃飯吧！

米拉：這個知識分子會接受嗎？和我們一起坐吧！我在翻譯故事的時候想象他，這樣我才能畫出他有血有肉的形象！復合型人格！它讓您心流血，讓您開懷大笑，就像現在很多人一樣！很多固執的人堅持不改變，不聽別人的，只看到自己就是這樣！最終，他們成了大家的笑柄！孩子先于大人！

魯迅先生：是的，一個讓我很害怕的角色在他的畫里！靈活和學習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這樣您才不會白活一輩子。忘記那些響亮的口號和空洞的演講，因為生活比那簡單！

《兄弟》

魯迅先生：兄弟是我在逆境時依靠的大山。 兄弟是不傾斜、不搖晃的依靠，有兄弟是無比的福氣！

米拉：兄弟，我翻譯過的最奇怪的小說之一！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愛他的弟弟！還是他就是殺他的人，魯迅先生，您能告訴我，英雄是否真的殺了他的兄弟嗎？

魯迅先生笑道：您想讓我向您透露一個歷史的秘密嗎？

《阿Q正傳》

魯迅先生：讓我們問問阿Q他的看法。這種模式是為那些想象精神勝利讓他們接受現狀、接受生活苦澀的人而存在的。他們以為自己高于所有人！阿Q，您如何想象自己是最偉大的勝利者和最強大的認識者！

米拉：阿Q您這個地球上可憐的受折磨的人！這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冤殺的可悲之徒！ 我一直在想，不公正現象怎么會蔓延到這種程度，讓無辜的人成為受害者，就好像他們一文不值一樣！如果您知道我在結局里為您哭泣就好了！哦，如果我有的話，我就會槍殺那些暗殺您的人！我不知道我們花了多久的時間談論故事，談論英雄，談論時代，談論壓迫，談論勝利，等等許多事情。

我們出去，在我家的小花園里散步，突然魯迅先生走向了種植的郁金香，開始教我如何種植它們。然后他去檢查其他的花，他表達了對其中一些花的欣賞，比如茉莉花、玫瑰花、康乃馨花……我笑著對他說：“我知道您最大的愛好是閱讀有關花及其栽培的書。我的花園很樸素，不是百草園。”

我泡了兩杯綠茶，我們坐在一起喝茶……我開始告訴他我的第一本書，以及這本書如何成為我的幸運符，以及它如何因為我翻譯了他的作品而引起驚訝，因為他們認為您的作品太難了！但是您是民族的良心、民族的聲音、警鐘，您的作品怎么能不翻譯呢？

是的，您的作品就是不容易的事和不可能的事！您難為那些沒有理智、沒有品味的人！您難為那些沒有真才實藝的人。我們能感受到您在書頁的褶皺里的尖叫和呻吟，以及字里行間爆裂的血海！在這本書里，我翻譯的時候渾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停下來重新翻譯，盡量不出錯，害怕激起您的憤怒！

民族的良心啊，我在傳遞您的靈魂時怎么會犯錯呢！您尖叫的時候我在尖叫，您哭泣的時候我在哭泣，您笑的時候我在笑，您說話的時候我在說話，當您沉默的時候我也沉默了！我借用了您的個性，披上了您的外衣，放飛了我的精神，松開了我的筆，開始翻譯，暢飲您的文學長河！我渴了，什么也沒喝！我游了下去，沒有到達安全港！我潛入水中，對手中握著的珍珠和珊瑚不滿意，于是我再次潛入水中，拒絕浮出水面，當深處有紅寶石和珊瑚時，我該如何上升？

和您在一起，我在不知不覺中懂得了生活中福氣的意義；我懂得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受苦，而沒有人聽到他們的哭泣；和您在一起，我學會了感恩我所擁有的每一份福氣！和您在一起，我學會了現實和現實的意義，學會了如何生活在真正的憂愁和悲傷中，學會了彼此分擔痛苦，感受彼此。學會了撕下面具，不虛假地生活。學會了放棄錯誤的哲學。當我們生氣時不要說：“您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家人不知道是誰嗎？但我是誰？我為我的國家、我的民族、我的人民和我的家人奉獻了什么？如果您回答這些問題我就知道您是誰了！我給您正確的評價。和您一起，我學會了真正文學的意義，而不是假文學！文學從內心處浮現，到達心靈的深處。和您一起，我知道了誰才是真正誠實的作家，不求名利，只求喚醒沉睡的人們！

當您尖叫時，我和您一起尖叫：

“您是拯救我們脫離無知黑暗的最后希望！我們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國家！古老的文明，古老的歷史，根植于大地深處的文化！讓我們攜起手來，修正道路！”

魯迅先生，我是一個文學愛好者，熱愛中國文化和文學。我得了一種叫做翻譯中國文學的心病，我一生都不想痊愈，所以我在演講中大聲對觀眾說，我不會停止翻譯中國文學，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口氣！這是一種疾病，我不需要尋找醫生或智者來治愈我！我知道我的良藥，就是從您的文學海洋中汲取營養！我無法解渴，無法滿足，我永遠無法解渴。

我研究了很久中國文學，包括詩歌、散文、神話和小說等等，采訪過很多中國作家和詩人，我最大的夢想就是采訪您，和您坐在一起。您知道嗎，我曾經跟您的圖片說話過，我希望一生能遇見您一次！我確信這次會面是不可避免的！我為我們期待已久的會面做準備，越來越了解您。魯迅先生，我感到驕傲，不是像阿Q那樣虛假的驕傲，而是因為我和您坐在一起而感到驕傲！因為您今天拜訪我！今天是節日啊！

現在是午餐時間了！我去給您做午飯吧！ 我給您做清蒸魚和牛排骨！您還想吃什么？我知道您非常熱情好客，喜歡美食、去高檔餐廳和邀請朋友們。我給您做點零食，因為我也知道您喜歡吃零食！

我趕緊回來告訴他：圖書館里有美國人明恩溥的《中國人氣質》（《Chinese Characteristics》，或被譯為《中國人特性》），我知道您很喜歡閱讀，所以我給您買了這本書，我知道您第一次看到這本書是在日本，讀完之后您的很多想法都改變了。

我在廚房里呆了大約一個小時準備午餐，我去看魯迅先生，他正在認真地讀書，我給他帶了一壺綠茶和一塊法式糕點，我知道他喜歡！

我做了午餐，還加了更多辣味，他很著迷。我擺好了桌子，我們一起吃午飯，突然我的問題讓他感到驚訝：魯迅先生，您覺得您已經獲得了自己的權利嗎？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感覺自己經歷了無數生命、無數個時代，我生活在很多時代，又怎能不！”

我希望我能像您一樣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哪怕只是一個時代！

您的工作將留下來！您的作品將使您的名字永垂不朽！不要停止工作！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候，也要日夜工作！即使在生病的時候！即使在您臨終的床上，您也不能停止工作！真誠做事！充滿激情，小心不要讓您的激情消逝！即使您周圍的人試圖勸阻您，也不要允許！遠離他們，不要與傻瓜或說閑話的人坐在一起！不要與自稱專家或哲學家的人坐在一起！與樸素、愚昧、真實的人坐在一起，請勿奉承或反駁！不要滿足于更少！不用談論就知道自己的價值，讓別人說您是誰！讓別人給您玫瑰花束，要知道，今天誰向您扔一塊小石子，明天您就會向他扔一塊更大的石頭！不要放棄！

突然我聽到公雞的叫聲，就像我翻譯《鑄劍》時聽到的聲音。我看到了黎明的第一縷白光，就像我在"藥"中看到的那樣。所以我起床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在我的國家嗎？還是在我的第二祖國嗎？我還活著嗎？還是……

我點了燈，跑到花園去，卻沒有找到人。我又回到圖書館，找了好久的那本書，卻沒有找到。是不是我在做夢？我在夢里遇見過他嗎？ 魯迅先生的鬼魂真的在夢里來找我嗎？于是我坐下來，集中精神，試圖收起夢的絲線，收起它明亮的影像，終于我大笑起來，起身轉身，向微風、向生活、向日子伸出雙臂。

我進去書房，發現窗戶開著，我很驚訝，因為它很難打開。 我在桌子上發現了一份手稿，上面寫著：

“走上人生的路途吧。前途很遠，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面前才有路”——魯迅。

另一份手稿上寫著“下次是奔月”。

我明白了隱藏的信息，我打算很快開始翻譯《奔月》，同時我開始重復這些詞：

魯迅先生，我向您保證，我們的下一次會議將在那里……在月球上！

這是我的第二個夢想！

啊，我在魯迅先生文學的海洋中暢游，尚未到達安全的岸邊。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