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征
1. 宿命或因緣
在沒做理發師之前,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干上這個營生,并且眼看還會繼續干下去,直到再也站不直腰、拿不動刀剪的那一刻。刀藏于刀匣,刀的使命就是用來切割、刮剃,用隱藏的鋒芒直面一切相對應的事物。剃刀也算是刀具的一種,自從誕生那天起就擔負起清理毛發的作用,需要其鋒芒,需要其始終如一的銳利與輕柔,在手起刀落的剎那與肌膚擦肩而過,用彼此心領神會的語言安撫憂傷與疲憊,慰藉一個在塵世游蕩的靈魂。
這需要一種契機,或者說一種宿命或因緣,讓我在某一時刻與理發師這個俗之又俗的身份發生了際會。
木匠爺坐在陰影中,日光西斜,致使透過門口的陽光發生了偏移,三哥和另外一個人坐在日光下,并不強烈的光線落在三哥臉上,映襯出幾分愁悶,也有幾分不甘。那個人是來要債的。三哥蓋養雞場,春天欠下的磚錢到了冬天還沒有還上,就有人來催債了。木匠爺是窯場的常客,很多年來的木匠活都由他來負責,我父親也是木匠爺的徒弟之一,在身體尚未垮掉之前是木匠爺的得力助手,這是我后來才聽說的。我想,如果我父親沒有偏癱的話是不是也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木匠,或者說我們兄弟四人中也會有人繼承父親的衣缽,而不至于在一段漫長的時光中沒有一門可供糊口的手藝,只能靠自己單打獨斗,在鄉村黑白的光影中徘徊游走,獨自成長。而眼下,三哥需要向那個前來催債的人說盡好話,說春天進來的雞苗死了大半,后來又遇上雞瘟,一年下來幾乎顆粒無收。催債者再次接過三哥遞來的煙卷,用另一支即將燃盡的煙蒂引燃,伸了伸那條木制的假腿說,看在木匠爺的面子上再寬限一些時日,窯上要算賬,他也做不得主,畢竟不是一個人的生意。木匠爺隱在暗影處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喜色,作為中間人,他有辦法讓一些矛盾慢慢化解,最后以完美的方式收場。
我恰恰是在這個當口闖入的。看見生人,臉上明顯表現出木訥與惶恐,我不知道自己闖入了一個以何為目的的現場,我更不知道一次貿然闖入會與自己發生怎樣的關聯,甚至如何影響我漫長的一生。
那個裝著義肢的高個子男人是我妻子的堂兄,一條腿留在了越南戰場,退伍后承包了鎮里的磚窯。那次遇見成為我人生的轉折點,他把他的堂妹——也就是我現在的妻子介紹給我,木匠爺理所當然承擔了媒人的角色。簡單的相親儀式之后,妻子繼續在縣城的一家美發店打工,我則繼續在宏瑞汽車修理廠當學徒,當某天我發現自己實在對機械毫無興趣的時候,轉而改換了職業,游走在縣城小巷中販賣雞蛋,用鋼镚軋出的假高中畢業證混入保健品營銷隊伍,以自己都很難相信的言辭鑿鑿向別人推薦那些身份曖昧不明的液體或藥片。
直到某天,我跟家里人說,我們要開自己的理發店,在縣城。這馬上遭到了三哥的反對。在鄉間,理發師是一個隱晦的詞,在傳統意識中剃頭匠永遠與替人守墳者、吹喪人為伍,等同于下人,等同于一個不在乎自己名聲的人。我甚至沒有留下商量的余地,在三哥的再三反對下,執意把剛剛交到妻子手中為數不多的彩禮拿來做了租房和購買工具的本金。理發店很快就開了起來,一家小店,距離木材廠很近,距離縣城繁華處較遠,所以好幾個月生意并不見起色。好在我并沒有閑著,除了賣保健品之外兼職幫一些廠家入戶派發宣傳紙,或者站在十字街口向行人手中塞小傳單。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命運所蘊含的苦澀,如果一個人失去所有的依靠,那么也就是他開始成長的時刻。父親的死,一方面讓我和母親憂傷不已,到最后閉上眼也沒能看到我成家,另一方面也減輕了家里的負擔,母親雖然漸漸老邁,但總算還能照顧自己。妻子也一樣,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的父親死于一次鄉村事件所引發的精神失常,在一次聚會中陷入自我壓抑糾纏的漩渦——那是一場酒事,他在喝完酒之后忽然不明的這次聚會的具體意義,一沒有拿酒錢,二沒有人告訴他為什么要喝酒,經過多次揣度把自己懸掛在房梁之上。妻子的堂兄并沒有說太多,只是一次漫不經心的引見,讓我們走到了一起。
妻子的理發手藝是在淮南學的,她一個遠房親戚的告誡簡單明了,為人打工永遠是一個打工者,學門手藝永遠屬于自己。我見過那位熱心的大姨,醫藥工作者,極早退休,年紀很大之后還考取了藥師資格證,租給開藥房的人。開在木材廠附近的理發店冷冷清清,不時會有一些搞傳銷的神秘人士光顧,從手提包里取出光盤,說這是一個新興的行業,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快速致富。我當然不予理會,且在后來所有的劈面相逢中馬上就能認出這些人的真實面孔:他們無疑都長著一張張很輕易就能被欺瞞蒙蔽的臉,一雙空洞且在說起金錢時永遠熱情洋溢的眼睛,不分男女老幼,有無知識文化,會在巨大的金錢誘惑下奮不顧身交付自己的所有。我有時會淡然看向這個喧囂浮華的人世,各色游移的眼神或面孔交替出現,他們是一個個被復制出來的人,在無形的引力或助推之下永遠朝向一個虛擬的空間,那里有虛幻的夢想,有屬于小人物無知無畏的片面追求,只待一朝夢醒,才發現置身于漫無邊際的荒蕪之中。
我也是小人物,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似乎就要從大而無邊的夢中醒來,從那些在遠年課堂上所學的長大后要當科學家、飛行家、救死扶傷的醫生或者為了構筑人類美好家園而夢想的若干冠冕堂皇的身份中抽離出來,我只能成為自己,一個尚未或者永遠也不能被命名的自己。這樣的自己有來自生活的壓力與無奈,也有在某個時刻停下腳步反觀自己的回望與沉思。
兒子的出世也是一次偶然,也是眾多偶然之后必然發生的必然事件。妻子懷孕時我們已經把小店開到了警察家屬院附近,那間狹小的鋪面屬于一個警察家屬,一個年老的婦女作為房東接過半年的房租,而后消逝在背景之中。我還在所謂的保健品營銷之路上狂奔,偶爾會帶一些年輕的男女同事到店里吃飯。差不多的年齡,幾乎相同的小人物身份讓我們走到一起,不同的是他們或許、一定有著比我更為光明的未來,醫藥學畢業或者營銷專業畢業的學歷注定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過渡,類似短暫的實習期過后,他們都會一個個走上屬于自己的崗位,而我的身份尚在游移之中。
結婚的時間已經敲定,偶然的懷孕讓我們陷入尷尬,那時三哥已經在村委會任計生主任,正在幫我們辦理準生證——一個幾乎違背自然法則的詞,注定在那個年代成為很多人的死結,僅僅從字面上就能讀出其中的含義。一輛乳白色面包車停在理發店門口,從車上下來幾個人,連蒙帶騙將妻子帶到了城關鎮計生辦。天氣炎熱,電風扇吹出的熱風讓人更添急躁,打電話,三哥說準生證已經辦好,只是還沒有從鎮政府拿回來;說我們所在地計生人員來也沒用,暫住縣城而沒有在縣城備案就具備了計劃外生育罰款的理由。那天的我騎著自行車在城鄉之間穿梭,好在那些看似只是為了工作而不得已為之的計生人員并沒有為難有孕在身的妻子,最后我找到了在縣委農辦的同村人彪叔,還有在稅務局工作的妻子的堂姐夫,交了幾百元并未開具任何單據的“食宿費”,才算做了一個了結。我萌生了退意,加之妻子的身子越來越重想要返回老家,在交還鑰匙的時候與那個年老的婦女發生了爭執,租房的到期日還早,我們想著能否退還部分房租,那個婦女馬上換了一張面孔,說我看著就像一個不法分子,每天和一些年輕姑娘進進出出。一霎時,更多侮辱性的字眼爆發出來,讓我如芒在背,甚至找不到如何反抗或解釋的理由。慢慢明白,這只不過是轉移視線的一種,為了某些蠅頭小利而祭出的擋箭牌。房租當然沒退上,我們默默收拾殘局,將所有的工具和物件裝上車,黯然返回了老家。
短暫的縣城生活結束,甚至在一定層面上我們并沒有融入縣城一絲一毫,只是作為邊緣人出現,而又以邊緣人的身份結束,讓生活暫時陷入一場不大不小的困局。
我在夜晚的燈光下磨刀,鎮街上的人聲已經消散于黑暗,一個幾可忽略的坐標,甚至你不能準確定位它的經度和緯度。但現在,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我就是我的一個小小圓心,在黑暗的某處存在。刀從刀鞘中彈出,在燈光下發出清脆的回響,經過火的煅燒,經過水的浸潤,經過時間的打磨,在我的掌心綻放,像一朵無名之花,以其獨有的形色綻放于夜色中。磨刀石的紋理細膩,有時不需要更多打磨就可以將一把刀的鋒芒喚醒。而我現在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在手握剃刀時竟然微微顫抖。理發是妻子的事情,我還沒有達到可以單獨操作的能力,更何況,那些挑剔的客人一打眼就能看出一個生疏者的膽怯。正七反三,一把刀不可胡亂在磨石上打磨,這會削弱原本隱藏的刀鋒。每一次,我在燈光下舉起,查看隱隱的鋒芒,有流光劃過平滑的刀面,有淬過的火焰等待被喚醒,等待再一次金戈鐵馬。蕩刀布牛皮質感粗大的毛孔隱約可見,只需要在上面輕蹭幾下,就像睡醒時的輕吻拂過情人的面頰,就吹毛利刃了,就切金斷玉了,就可以提刀夜行了——像一個遠古時代的俠客,腳踏風煙走過喧囂的人世。
我的家族中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剃頭匠,即便在饑寒歲月,也沒有誰拜在所謂下九流的剃頭匠腳下為師,靠一把鋒利的剃刀行走人間。我的祖父粗通文墨,大略也算得上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鄉間人物,留下一臺未具款識的硯石和一個被蟲蛀的木質筆筒,或許他隱約知道,多年以后,他的后代中有可能會再次出現一個像他一樣的蹩腳文人,以淺陋的知識走過鄉村的光影。我大伯一路逃荒到過湖南,他的子女散落河南、新疆各處,我二伯在一次推倒將要翻修的廚房時被砸死在土墻下,我父親癱瘓后只剩下半個軀體陪伴我們度過貧寒的光景。父親想要剃頭,又要省下一毛錢,喊母親把那把生銹的竹柄剃刀拿來,潦草地在粗石上蹭了幾下,幾乎能聽見割草的聲音。父親不喊疼,倒是母親舍不得下手了,青亮的頭皮上留下幾道鮮紅的刀疤。我對理發幾無概念,每當頭發長如一蓬衰草時才被母親喊住,同樣是那把生銹的剃刀,在切割頭發時留下深如溝壑的疼痛。看我實在忍不住,母親后來才在剃頭匠來村里時掏出一張毛票,讓守墳者兼剃頭匠劉一刀在我頭上刀來剪往。
輪到我了,歷史的斷面在未顯露之前早已存在。而試探的刀鋒也將傳遞到我的手中,在面對現實的時候不容退卻。
兒子生下來了,以風一般的速度成長,從襁褓到會喊爸爸媽媽,就像時間施了個小小的魔法,讓我擁有了另外一層身份。我們的理發店在鎮街開張,靠近供銷社門口一間狹小的房屋,左邊是郵局,右邊是一道空蕩蕩的大門。若在以往,這道門一到交售棉花的季節就人滿為患,驗級員站在誰家的棉包上可著嗓子維護秩序,水分小、夠級別的進,水分大的被阻擋在門外,拉回去等曬干了再來。遭遇幾乎和縣城一樣,理發店開張的半年幾乎門可羅雀,是手藝尚不精通,還是所處的地理位置不好?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只能這樣了,開弓沒有回頭箭,簡陋的房屋簡陋的設施,看上去要多寒酸有多寒酸。兒子在成長,需要奶粉,需要補充足夠的營養,才能長大成人,才有可能在將來不會像我一樣早早成為生活的喪家之犬。
我需要錢,家需要錢,這是我們所面臨的最現實的問題。不得已,原來的某個保健品品牌已成強弩之末,在一次匆匆召開公司例會后樹倒猢猻散。我去另外一家公司應聘,有了之前的經驗并沒有什么波折,就成為辦事處在鄉下的一個工作站負責人。說是站長,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就地招聘的正在上學的姑娘。工作站設在一家像農戶一樣的小旅館,平常有趕著馬車路過的販賣大米的小販歇腳住宿,清晨,雞叫馬也嘶鳴,我們騎著自行車開始工作。所謂工作,無非像原先那樣入戶投遞宣傳紙,在某個特定的日子以邀請專家之名打著義診的幌子推銷保健品。這樣的日子枯燥而單調,但至少保證了兒子的奶粉錢。
但即使這樣,最后我還是在某天收拾鋪蓋卷回家了,慣用的伎倆總會在某天被識破,那些被吹噓得神乎其神的保健品口服液,并不具備強身健體治病救人的功效。養牛,跟隨聯合收割機一路南下北上,和村里上了年紀的人去金鄉刨蒜,火一樣的太陽在天空燃燒,身體里的水分一點點被擠壓出來,甚至躺在小旅館的地上再不愿醒來,去縣城玉米淀粉廠扛包,一百公斤的麻袋壓在肩上,像是壓著一座小山……也許,只有親自體驗過才會知道體力勞動者的辛苦與負累,那些有著質樸面孔的人日復一日在鄉間勞作,直到油盡燈枯的某個時刻。所以,與做一個每天在遮風避雨的房間里的理發師相比,我更愿意選擇后者。
即便鎮街我也同樣陌生,小時候有時會跟在母親身后走很遠的路來趕集,牛馬市,糧食市,供銷社,沒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后來學會騎自行車,歪歪扭扭來到沒有幾本書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作文選,回家一看原來是高中階段作文——我沒有辜負那些看起來更為深奧難懂的文字,圈圈點點,幾乎每一篇作文都爛熟于心。照相館、電影院是上了初中才知道的,跟著翻了幾次墻頭,看了幾場電影,眼下已經變成一處空蕩蕩的所在,塵埃落滿座椅,屋頂上破了幾個窟窿,有直直的光柱照射進來,再無當年的喧囂與回聲。
樹挪死人挪活,我決意在鎮街上留下來,哪怕作為一個可有可無的陪襯,也愿意將理發進行到底。這時的門店已經改換到一條稍微繁華的街道,與一家小磨香油店毗鄰,伴隨電磨喘息般的聲音,一縷縷異香彌散在空中。房間雖更為逼仄,但距離上一家理發店剛剛搬走的時間并不長,一些固定的客源還會找上門來,也就有了比原來稍多一點的微薄收入。農忙時節,我和兒子在家,種花生種玉米,三歲的兒子在我身后種小浣熊餅干。我說,兒子,別禍禍餅干,那是吃的。兒子仰起小臉,長餅干,會結很多餅干。日子捉襟見肘,我帶著他在河灘上撿拾木耳和蘑菇,木耳在探聽風聲,蘑菇升起帽蓋一樣的小白傘,知了在大雨之后此起彼伏地嘶鳴,日子的背景是一幅并無太多生動光影的黑白底片。
從縣城到鎮街,從棉花收購站毗鄰的地方到小磨香油店,我們走出了一條頗為復雜的下降式坡路;或者說并沒有,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出行與回歸,從他鄉到故鄉,最終伴隨在土地側旁,家的側旁。母親的年歲越來越大,在經過一次有驚無險的療愈后,身體反而顯得比原來更硬朗。
二十一世紀初,我們在鎮街上擁有了第一間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屋,房東的兒子考上一家不錯的大學,急需資金做學費,不得已把這間我們現在仍在使用的房屋轉手,簽訂了合同。我已不抱任何幻想,多年的漂泊與輾轉已經過早地在頭頂顯露出來:脫發,毛發日漸稀疏。而另一面,店里的生意迫使我不得已勉強拿起刀剪,試探著修剪,然后交由妻子再次修理。我能理解一個人戰戰兢兢坐在理發椅上面的心情,初學者顫抖的雙手,刀的鋒芒在閃爍,危機在暗處隱藏,說不定哪一次剪刀落下,不是觸疼了傷及皮膚,就是剪出一個坑來;面紅耳赤著告訴客人,真是抱歉,這次就不收您錢了。多數人會大度地一揮手說,多大的事情,過幾天就長出來了。
我把剪刀握在手里,生疏的動作竟然不像是自己的手,平剪,滑剪,挑剪,刻剪,那么多種剪法要一次次在虛空中試驗,才能熟練把握剪刀的性情。剃刀,更像是隱藏的險情,在捉起剃刀的那一刻腦子里會出現一個被傳說千百次的畫面:一徒弟學剃頭,師父讓在冬瓜上練刀,師母常喊徒弟幫忙帶孩子,徒弟應聲,習慣性將剃刀甩插在冬瓜上。有一次師母喊了師父,徒弟把師父正在剃的頭接手過來,剃完,嘴里咕噥著一聲“好了”,剃刀一甩……
當然,這或許是一個絕對的笑談,多用于茶余飯后的談資,但對于一個生手來說,手中的刀剪尚需要更多時日的歷練,才會和手、手臂,以及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長在一起。韓少功韓大爹有一篇小說,叫《青龍偃月刀》,里面的剃頭匠何爹就是一位隱世高人,關公拖刀,雙龍出水,月中偷桃,哪吒探海,一刀刀下來絕不拖泥帶水,“開刀、合刀、清刀、彈刀,均由手腕與兩三個指頭相配合,玩出了一朵朵令人眼花繚亂的花。一把刀可以旋出任何一個角度,可以對付任何復雜的部位,上下左右無敵不克,橫豎內外無堅不摧”。我知道,這不過是文學家慣用的伎倆,用頗為夸張的腔調定義一招一式,由此,文字中的人也就立了起來,人物形象也就豐滿起來,所謂藝術目的也就達到了,一段傳奇也就宣告在世間永恒流傳。
這是理發者的帽子戲法,決不允許在行動的過程中有任何失手。我們在鎮街上輾轉開張的第三家理發店宣布開業,我用了兩年時間,從一個生澀的學徒晉升為職業理發師,手中的刀和剪漸漸生出根來,腦子里的發型開始漸漸生成。與此同時,我的一個怪癖也在某段時間養成,以至于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但凡到理發店來的客人,都會提及一個扎著小辮的男人。
2. 剪刀手的孤獨城堡
我站在櫥窗前,一本破舊的小冊子在櫥窗里安靜地躺著,好像武俠小說里的武功秘籍,隨便哪個懷有野心的年輕人得手,就可以練出獨門武功,借以仗劍天涯,借以殺富濟貧,至少也有了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手藝,在某個人聲嘈雜的路口停下來,扎緊紅腰帶,雙腳用力一跺氣沉丹田,換點糊口的小錢。
其實沒那么玄乎,那本泛黃的小冊子上面寫著《凈發須知——放睡按摩》。一看就是舊版木刻,我在網上查過,在中國隱語行話條目這樣解釋:“古代理發行業秘笈,佚名氏編撰,載明解縉等輯《永樂大典》卷一四一二五‘剃發目下,凡上中下三卷,約一萬三千余字。是書記述當行掌故、傳說、祖師、行規以及隱語行話、盤道謠訣,至清季仍在北京理發業內部廣泛傳承抄記。”我對所謂的秘笈一說并不感到好奇,只是想知道里面到底寫了一些什么,在當下有無詮釋或解釋的理由。
從芍藥居站到這里路程很遠,這時的我已經是一個有著十幾年經驗的理發師,而我來北京的目的卻全然與本職工作無關。我來是因為文學,魯迅文學院安排的一次學習機會,四個月,對我來說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自從輟學之后,我從東游西蕩到定居在鎮街,幾乎很少有離開理發店的時候。地鐵在地下穿行,身旁的人有的木訥無語,有的在翻看手機,我似有惶惑: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有關文學的重大命題此時顯得有些怪誕,讓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答案。美發博物館,舊鼓樓外大街四聯美發店,一路上我不時查詢導航,好像那個神秘的答案就要揭曉,好像與我有關的某些事物正在悄悄浮出水面。下午的陽光照射在街道上,濃密的樹蔭下,行人在不慌不忙地行走,透過一株大樹的樹影,理發店的招牌掩映其中。我懷著異鄉人的忐忑,在店員的詢問下說出此行的目的,那個身材有些豐滿的女店員看起來已人到中年,穿著印有“四聯美發店”字樣的白大褂,暫時停下手中的剪刀。簽字,沿著逼仄的光線昏暗的樓梯上樓,就是所謂的美發博物館,招貼畫上無非是發型的歷史變遷、理發行業人物圖說、美發文化、以及與本店相關的一些歷史痕跡。空間很小,好像與宏大的主題并不相稱,但我的興趣分明不在這里,十幾年理發生涯,加之對文字的敏感,與理發行業相關的很多事物已有所了解。我的興趣在那個鎮店之寶上面,一本小冊子安安靜靜躺在玻璃做成的展柜里,鋪以金黃色的綢布,就像一個有著尊貴身份的人端坐在時間的某處。
那次博物館之行讓人沮喪,在我試著說出想要掃描《凈發須知》后,那個女店員表現出質疑、與我無關的神情,并說,你看到的并非真正的實物,那是老板從古籍館掃描的封面,然后做成舊書的樣子,擺放在櫥窗里。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所謂博物館更多的含義是在宣傳上,至于真正的美發史,尚隱藏在歷史的背影深處。
一轉眼十幾個年頭,當年經由我理發的孩子有的已經三十幾歲,在帶著自己的孩子上門理發時說起當年的場景,感嘆時間的流逝。我也在心里計算著,一些畫面仿佛泛黃的膠片,一幀幀從眼前倏然閃過。
說到鎮街不能不說起一個人,孫期,就像歷史深處的某個隱形的遺跡,極易被人忽略,但從來不能輕易被繞過。我已無法想象孫期當年的模樣,但從相傳為春秋時期相馬鼻祖伯樂孫陽后裔這個符號來看,他的重要性以及所流傳的范圍之廣略見一斑。《孫期傳》出自《二十六史》:“孫期字仲彧,濟陰成武人也。少為諸生,勤習典籍。家貧,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澤中,以奉養焉。遠人從其學者,皆執經壟畔以追之。里落化其仁讓。黃巾賊起,過期里陌,相約不犯孫先生舍。郡舉方正,遣吏赍羊酒請期,期驅豕入草不顧。司徒黃琬特辟,不行,終于家。”短短百余字勾勒出孫期平淡卻頗具性情的一生。少年時勤奮學習典籍,家庭貧困卻對母親非常孝順,生活來源大致就是在水草豐美的濕地上放豬。有人知道他熟讀經義很有學識便遠遠地趕來請教,即便附近村莊里的人也被其仁愛謙讓的秉性所感化。烽煙起,黃巾軍經過孫期家鄉,不知從哪里聽說了孫先生是德高望重之人,下令不可侵犯孫先生住宅以及騷擾他的家人。郡太守知其為人方正,舉薦他做官,派小吏送來羊和美酒,孫先生看也不看,趕著他嗷嗷叫的豬群淹沒在草叢之間。更不用說后來的司徒黃琬,要特批吸引人才請他出山為官,孫先生依舊不為所動。這像是一個遠古的童話,一個人生在草木間保持著草木純真的秉性,或許在孫期的眼里心里,美酒與權勢不過是過眼煙云,尚不如簞食瓢飲來得更為真實,侍奉高堂,豐潤心靈,在與生靈的對望中,看透了人世繁華。
我無意刻意拔高一個人的品格與性情,但白紙黑字所留下的是一座虛無卻真實的時間墓碑,在這座孤獨的墓碑之上,一個大寫的人字,端端正正,成為美德最好的詮釋。
我在鎮街上孤獨地游走,以一個極易被忽略的背影穿梭于日光和月光之下。我是一個貿然闖入的寄居者,曾經在母親領著趕集時,看到眾多鎮街人有著自豪的面孔。他們眼中的鄉下,其實與鎮街并無太大區別,但由于交往與交流的方便,仍然微妙地毫不自查地表露出來。他們認識更多的人,是鄉村與縣城的紐帶,他們是鄉村的前瞻者,有著更為便捷的信息了然于胸,他們就像眾多草木之間的出類拔萃者,可以占據更多的陽光與空間。即便是發生了爭執或者打架,一嗓子就可以喊來更多的人,對涉事者進行心理上的壓榨與圍攻。這些都是遠年的事情了。
理發店第三次搬遷,我的理發技藝已經從生澀變為熟練。那時鎮街上的理發店并不多,鄉下人也不太講究,即便遇上剪完之后不滿意的客人,妻子也會接手再次進行修理。這間門店同樣狹小,寬三米,深七米,用一張布幔隔開,工作間和臥室簡單地一分為二。只是到了后來,我們才在墻上開了一個小洞,墻壁之外有一處逼仄的空地,一頭搭建成廚房,另一頭稍微寬敞些修成了臥室。臥室很矮,一伸手就能夠到房頂,我用布料撐起的天花板上常有異樣的響動,妻子用針試探地在發出響聲的地方扎了一下,天花板上像是起了一陣風簌簌抖動。妻子和幼小的兒子站在寒冷中,看我從天花板上捉下兩條蛇,幾乎嚇得叫出聲來。但即便這樣,我們也覺得有了一個家的樣子,可以不用在每天早出晚歸,頂著風雨在家與鎮街之間來來回回。我們像是餓極了的人,在面對食物時表現出夸張而巨大的熱情,每天很早開門,就有早起上工的人上門理發,到了晚上,也會堅持到最后落下卷簾門,結束一天的忙碌。一天天地揮舞著刀剪,一個頭一個頭地迎來送往,終于,幾年之后在鎮街上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家。
有時我會想自己的選擇到底對不對,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上帝之手的安排。單調的重復性勞作,讓我暫時遺忘了自己,遺忘了某些曾經深藏于內心的夢想。我是誰?我是和眾多有著木訥面孔的鄉下人一樣的人,我有自己的幾畝田地,我有居住在鄉間的親人,我用了很大努力仍然沒能跨越自己生命的泥沼,改變自己身為底層的身份。我從哪里來?我從不遠處的那座村莊的泥土中來,身上帶著汗水臉上刻著滄桑,甚至習慣性的步調和語調,都沒能做出最初的改變。我到哪里去?我像一艘孤獨的小船漂浮在時間的洋面,順著洋流,順著潮汐,去往無定的命運之地。這種想法多少讓人覺得傷感,在不聽從于命運安排的前提之下,找不到一絲未來的曙光。我沉默,我孤獨,我用泥土造就的軀體和時光妥協,在冷寂而喧囂的鎮街上踟躕游走。
同樣孤獨的還有那個叫愛德華的男人,嚴格來說一個具有生命體征的、為隱形的命運之手造就的尚不完整的機器人。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剪刀手愛德華》,由約翰尼·德普飾演的愛德華一出場就攫住了我的內心,夸張,荒誕,蒼白的面孔上幾乎找不到作為人的正常表情。他在沉寂的古堡中存在,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個一手締造了他的軀體的老人,巨大的車間,機器在運轉,沒有更多的被復制、塑造出來的機器人,只有愛德華自己,只有一座荒涼的城堡停泊在時間的中央。他原本應該就此寂寞下去的,就像宇宙中一個孤獨存在的星球,獨自運轉,獨自面對黑夜與白晝。你不能知曉愛德華到底受了何種啟迪,才具備了一個人最初的思考,開始萌生出幼芽一般的情感,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不但開始思維運轉起來,還在此后的與人類相處的過程中,理解了愛與哀愁,理解了歡樂與仇恨。
作為一個天生的剪刀手,那些明亮而鋒利的刀剪,有著刀具最初的象征意義,可以方便生活,可以塑造后天的美感,甚至可以作為殺人的利器,在毫無預設的時刻出擊,制造慌亂與慘案。但這不在于他,不在于一個人畜無害的稍有思維的機器人,而在于這叵測的人世。劇情在發展,愛德華被雅芳直銷人士佩格帶回家中。佩格,一個勤奮但毫無業績可言的現代人士,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掙扎在商業社會的很多人,他們刻苦,努力經營著自己小小的家園,在深夜徘徊,而在人前佯裝笑臉,只為換來生存所需。小鎮,潔凈現代化的鎮街,有著良好的居住條件,幾乎每個家庭都擁有自己的汽車與房產,且生活過得都不差。但他們無疑缺少真誠的歡樂,缺少在日復一日復制般的生活中的浪漫情調。愛德華的到來,在一定程度上作為補充,讓鎮街開始變得生動,修剪植物造型,為每個人甚至每條狗修剪發型,他的技術源于后工業社會的設置,或者說在科學怪人的締造下加入了對生活美感的設計,從而使愛德華的剪刀手具備了現代設計的最初理念。由此博得了人們的歡心,一段時期以來成為小鎮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也在修煉自己的手藝,操控在手中的剪刀或剃刀慢慢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沒有什么天才,所有的技能幾乎都是在刻苦的學習中得來。認可也是慢慢得來的,在這些原本陌生的面孔中,一個理發師的所有語言都寄托在刀剪之上,心與手的默契之上。河南,花都美容美發學校,有著廣為傳播的聲譽,我和小城、阿牛成了這里的第N批學員。有著大眾形象的托尼老師在前面講解,發型的幾何學設計學以及美學原理,粉筆畫出的頭型虛空而充滿象征,每一片頭發都需要借助計算出的修剪原理,每一根頭發都需要和整體銜接,如此,才能剪出一款滿意的發型。燙發,在頭模上卷杠,以最快的速度卷出最為標準的發卷,不及格者三十個深蹲。此起彼伏的身體,整齊劃一的口號,可見所謂的半軍事化教學并不是浪得虛名。我的理發技藝就是在那次培訓中得到了整體性提高,加之對文字以及概念的理解更為輕松,得到托尼老師的贊賞。
我在鎮街上出沒,這時的我頭頂已現明顯的脫發跡象,不得已把頭發留長,任其自然生長。日漸安定下來的生活,終于可以讓人停下來喘口氣,上學并定居在蘇州的同學小三打電話來,有空可以去蘇州轉轉。我就真的去了。算來,自學校一別已有十五年之久,除了后來的書信往來并沒有真正深談過。他在一所高校上班,我對我的貿然出現是否讓他感到有所窘迫并無所知,在人來人往的食堂吃飯,一些大學老師坐在旁邊,小三介紹說,這是我同學,搞設計的。搞設計的——我并無解釋,只是報以微笑,既算默認,也算并不拒絕這個毫無來由的身份。沒有必要。但在鎮街不同,我想,我一定給很多人帶來了不小的疑惑,就如羊群里跑出只驢來,那驢子不管不顧,有著自己的固執和眼神,既不關注于每個人詫異的神情,也不在乎那些好奇的眼神。我親耳聽見過,走過一位鄉間婦女的身旁:看,留那么長的頭發,像個流氓。還好,只是像——并沒有將一頂莫須有的帽子扣在頭上。我從蘇州歸來,知道某些情感深處的舊人情分還在,那份少年時的默契還在,后來,在小三去上課的時間,我寫了一首小詩壓在他書桌上的玻璃板底下。他在很久以后的某天發現,拍了發給我看,激動得不能自已。
歸來后的寫作,幾乎也是在他的影響之下,買來第一臺電腦,開始嘗試時隔近乎二十年之后的書寫。從此,再也沒有停下腳步。
劇情的驟轉發生在某天。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會有利用、猜測、嫉妒或質疑,愛德華的身份在悄悄改變,來歷不明的出身,神秘莫測的城堡,而或在這個面色蒼白的神秘者身上寄居著可怕的魔鬼,由此他才可以通過帶有剪刀的雙手締造出幻美的假象,而蓄謀在某天對小鎮發出攻擊?可憐的愛德華,他愛上了佩格的女兒,那個叫金的天使般的女孩,而金的男友吉姆的出現則將劇情推向了高潮。
在某種程度上,一個人的成長拜環境所賜,什么樣的土壤會結出什么樣的果實,善果與惡果。吉姆借愛德華對金的言聽計從,設計在偷竊自己家的過程中嫁禍于愛德華。無助,驚慌,彷徨,甚至被關在屋內的那一刻,愛德華的思維一定是空白的,他所不理解的正是這種復雜的人心,為何借刀殺人?為何在自己并不具備傷害的本心時陷入質疑和圍攻?他想起了和金那些獨處的時光,他想起了金清澈的眼神,他無法表達心中的鐘情、愛慕或渴盼,只能在圣誕之夜揮舞手中的刀剪,剪出漫天的雪花,剪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冰雕的剪影。雪花飛揚,愛情是走進彼此心魂之后的驚慌失措,也是在面對無奈時一觸即發的靈感與表達。
我也需要表達,蘇州之行對我來說是此生的一個分水嶺。我在笨拙地學習、臨摹,在深夜書寫曾經一度積累在心中的無序的情感,我甚至告訴自己:喏,這輩子能寫出一本書來也就圓滿了,也是對當年熱愛文學的回饋與應答。我怪異的發型從來是為自己,即便家人如何勸解慫恿,也沒舍得剪去;那或者也是一種象征,是我要讓自己成為自己的潛意識在隱隱作祟。
有一刻,我陷入了沉思,望著面前嘈雜的人群陷入糾結與疑惑。飯局設在鎮街上的一家小飯館里,光線陰暗,桌子上的油漬好像一百年也沒有擦去過,在木頭紋理的襯托下閃著特有的光澤。事發偶然,在生意最好的那年我們在鎮街上開了第二家理發店,并從縣城請來兩位年輕的師傅,兩位小師傅的手藝還好,我在第二天清晨起床后趕往老店。店門前圍了眾多人,七嘴八舌,表現出憤怒的樣子。地上躺著一個人,對面居住的鎮街上的一位老人。事情的來由很清晰,那個老人在我家門前另一家鄰居的自來水管前接水,妻子無意中向門外潑水,濺在老人身上,無意變成故意,由此產生了對罵與廝打,老人便躺在了地上,等待120,說是要送醫院治病養傷。那些面孔在我的眼前來來回回,就像一個個沒有靈魂的面具,卻富有表情,憤怒的表情。有人在問,我家在哪里,為何這樣對待一位老人。有人說,這樣的人不能讓他們待在街上,直接趕走。這里面,有原本看似憨厚的農人,也有待人熱情的生意人,還有教師身份的人——那個教師是躺在地上老者的兄弟,身材高大,在喋喋不休講說要為人厚道的言辭和道理。我在木訥之下看了一眼無可奈何的妻子,跟隨呼嘯而來的救護車去了醫院,陪護,檢查,買飯,交醫療費,接待來看望病人的鎮街人物,聽每一張嘴一張一合的說教和推心置腹。
而現在,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在大吃大嚼,顧不得擦去嘴上流出來的油,喝酒,碰杯,慶祝勝利般將自己灌得面色通紅。我記下了應該記下的東西,我也記下了每一個帶來羞辱的言辭,我記下了藏身在某些行走的肉身之內的人性,也記下了那些在他人面前苛責而對自己從無審視的身影。以此,作為成長的涇渭,告誡自己人間不只美好也有可怕的陷阱。
愛德華無罪。在匆忙之下伸出的剪刀手代表反抗,也代表申明:你們的無妄與自私正是葬送你們的墳墓,你們的無端猜測與加罪將會對自己引火燒身,你們長著聰明的頭腦卻不具備真誠的靈魂,你們手中無刀卻時時將身體化為尖利的鋒刃刺向他人……只是那愛也遠了,金說,抱緊我。愛德華說,我不能。愛德華重返孤獨城堡的那年開始,每到圣誕節天空會紛紛揚揚飄起大雪,只有深情的人可見,只有內心純良的人才能聽懂雪花簌簌落下的耳語。
我愈加沉默,狹小的房屋仿佛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古堡,只有深夜,只有深夜時敲擊鍵盤的回聲,就如此時,幾乎可以聽見雪落地的聲音。
很多時候,我不能分辨自己的身份——一個并不合格的種田人,還是一個認真地迎來送往的理發師,而或我僅僅是一個寂寞的寫作者,在幾乎進入不惑之年時開始真正成長。某日,我悄悄剪去了自己的長發,夾在了書頁里。
生活還在繼續,我的到來幾乎成為一個話題,成為魯院同學議論的中心。或許,對于他們來說,四個月,真正的福利才剛剛開始,我把剃刀與剪刀的鋒芒悄悄藏起,在以后的日子里為他們洗剪吹打理出完美的發型。農人,理發師,寫作者,我在交替使用多重身份時開始游刃有余。迎春花在開,玉蘭花在開,梅花在開,這個春天似乎充滿了熱情,也似乎充滿了隱喻,文學的包容與立體輪廓對一個人的生命做出清晰的解釋,而正是這種包容與立體讓我暫時走出孤獨的城堡,或者說并沒有,我只是來人間看看這繁花盛景,我只是來世上體悟這一番寂寞與苦澀。
3. 彈鑷送歸鴻
我從古籍館出來,左轉即是北海公園。夏日,樹影婆娑,其實并沒有多少人,或許是天熱的緣故吧,白塔在水中倒映,喧囂的人聲尚在時間之外。我注定是一個獨行者,魯院的學習課程即將結束,我還會重返那座熟悉而陌生的鎮街,沒有人到訪,沒有人以理發之外的其他理由光顧我寂寞的孤獨城堡。也好,多年的獨處習慣已經養成,我像站立在時空荒野上的一棵老樹,把根扎在腳下的泥土,枝葉伸向天空,看飛鴻點點消失在時間之外,季節之外。
尋找《凈發須知》的行動尚未結束,經由那個表情疏離的女店員指引,我知道它的清刻原本收藏在國圖古籍圖書館。我曾繞了一個彎道,在去古籍館之前去了國圖一次,如你所料,并無任何收獲,在浩如煙海的書中尋找一本傳自于七百多年前的冊頁有多大難度。我不知道我此次尋找的目的,在來北京之前甚至將在網上收集到的極為模糊的電子版打印下來,想在學習的空當用白話文的形式轉譯出來,也算滿足了好奇心,無奈字跡太過隱晦,那些模糊的字影像是游弋在浩渺時空的暗物質,以至于過去很多天,也沒能譯出幾行字。不得已作罷。在某個夏日的午后來到古籍圖書館。
尋找的過程并不復雜,所有的珍稀圖書都被登記在冊,在電腦上查找,在書架上輕松即可看見已被詳細編號的《凈發須知》。現存的清刻本被收錄在卷一四一二五《永樂大典》中,分為上中下三卷,每卷有目錄。其容量并不算大,從現有的圖刻及內容上看,涵蓋了有關梳剃方面的諸多要素,并保存了凈發伎藝人賣藝時應該遵循的某些程式,屬于條規性行業文件。我一時心中暗喜,眾多時日的尋找并沒有枉費心機,但在想要掃描時出現問題,需要現有單位的公章和推薦介紹人的一些手續,我不知道去哪里尋找,在茫茫的北京城,除了這個暫時和我發生關聯的魯院,我甚至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在商量無果后,我只得掏出筆記本記錄下某些關鍵的地方,至于后來的了解,幾乎全來自鄧子勉教授的一篇考據性文章——《〈凈發須知〉、凈發社及其他》。
我想起了我隱約的訴求,一邊是十幾年的專業理發師身份,一邊是一個剛剛踏入文學之門的業余作家,我想要了解,在漫長的時間河流里,人們對美的訴求有著怎樣的希望和改變,而在業已消逝的時空中,那些寂寞的手工藝人又是如何生存與生活,他們有著怎樣的面孔與哀樂,又有著怎樣的社會地位。這一切,對我來說無不充滿了神秘。
《凈發須知》來源于宋元時期行業人的編撰,在宋代,尤其南宋,當時的會社眾多,在周密的《武林紀事》中就錄下過:緋綠社——雜劇,齊云社——蹴毬,遏云社——唱賺,同文社——耍詞,角抵社——相撲,清音社——清樂,錦標社——射弩,凈發社——梳剃……而《凈發須知》便是記錄凈發社活動的專業書。我曾經讀過美國作家庫爾特·斯坦恩的一部書《頭發——一部人類趣味史》,其中一章專門寫到《理發師小史》,直到十八世紀初,理發師還保留著另外一個身份——外科醫生的身份。當時的人們認為,毛發和身體是不可分割的,那么修剪毛發與最初的放血療法同等重要,在古代人眼里,同屬于一類工作,都是醫治人的身體,所以在某種程度上,理發師和外科醫生的工作,兩者的意義是一樣的。在拉特蘭會議作出裁決后,為了表彰理發師兼外科醫生對社會的重要貢獻,愛德華四世在1462年成立了第一個理發師公會,并授予其成員在倫敦享有理發和外科手術的壟斷權。直到后來,理發師兼外科醫生會在店前的柱子上涂成紅色、白色和藍色,代表動脈、繃帶和靜脈,所以當你看到現在的理發店門前的旋轉柱,就不必訝異為何要用紅白藍作為象征了。
迄今為止,我并沒有設置過這樣的一個旋轉光柱,即便周圍的理發店都開始大肆裝潢,我們的店里仍然保持最為簡潔的狀態。一是沒有必要浪費,在偏僻的鄉間很少有人會在晚間理發,他們很少人把理發作為美化自己的目的,每日里在田間干活,在某些工廠或作坊上班,要的無非是干凈利落,只有在臨近年關的時候,一些歸鄉的年輕人到來,理發店開始進入旺季。漂染,燙發,拉直,我們有著更為便宜的優勢,同樣的工具、材料和操作手法,為年輕人帶來同樣的美感。在一定程度上,我相信自己是一個保守者,用最為便捷的方式以求達到最佳效果。而在當下,眾多的美發店已經陷入對資本的追求之中,每過一段時間進行的奢華裝修,對店員的培訓,無不赤裸裸指向——掏出你的錢來。在一些封閉的商業教授課堂上,培訓的導師如是說:你要緊緊圍繞她的需求,沒有需求也要發掘潛在的需求,目的只有一個,掏出其腰包里的錢。所以也就難怪,在眾多遭到投訴的行業中,美發業算是一個,天價理發屢見不鮮。
而中國古代理發師的身份,無疑是身處社會底層的,他們有著屬于自己的“會社”組織,且其活動空間相對自由,但坊間給予的卻是一個“閑人”的身份,《夢粱錄》“閑人”條載:“又有一等手作人,專供刀鑷,出入宅院,趨奉郎君子弟,專為干當雜事,插花掛畫,說合交易,幫涉妄作,謂之‘涉兒,蓋取過水之意。”刀鑷工,是對他們專有的稱呼,《凈發須知》說的也就是刀鑷手作人的事情。這些窮人家的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拜師學藝,有了一門手藝,梳剃,往來于一些中產宅院,專門為有錢人家的“郎君子弟”梳洗打扮。此種目的性較強的身份,促使他們掌握一些演說的口才,在《凈發須知》中,隨處可見這些以夸張為能事的演說詞:“白曲能吟。曾在勾欄為活計,追歡賣笑,每游煙粉度生涯,穿無限花衢柳巷;管伴佳人美女,撰幾多清風明月。”可見當年的刀鑷工日子悠閑,而這種悠閑恰恰養成了某些不良生活習氣,成為幫閑篾片之流,并無甚好的口碑。
我做理發師的時候,三教九流幾乎已無所謂的拜師習俗,一切以錢為計,即便學徒,也會補貼少量的工資。仔細算來,我們店里也帶出了幾個學徒。一位是從重慶回來的姑娘,小鳳,初中畢業去姐姐家看孩子,回到老家經人介紹來我們店做了學徒。小鳳人勤快,每天很早來上班,把店里打掃得干干凈凈,余下的時間,除了給客人洗頭,就是不停地練習刀剪,所以幾個月的時間就學會了最基本的理發技藝,然后又回到重慶,在姐姐的幫助下開了一家小店。另一個男孩子叫小庫,是小鳳介紹來的,他們是同村,小庫原來是電焊工,工資也好,但某天轉變了念頭要學理發,現在在縣城開了一家門店,生意一直很好。這些鄉下孩子最好的秉性就是勤學能干,一旦認準了某種事情就要做出個子丑寅卯,雖然理發師的身份并不算光鮮,但是在收入以及所處的環境上無疑要好過外出務工。就像妻子的那位親戚所說:為人打工永遠是一個打工者,學門手藝永遠屬于自己。很簡單的一個道理,道出了鄉下人的困境與出路。還有一個,也是我們最后招收的一個學徒,叫阿牛,也是他現在理發店的店名。沒有人不知道阿牛的家境,兄弟三個,因為母親的瘋癲,前兩個男孩也是傻子,十幾歲二十幾歲還會光著屁股坐在家門口,目光癡呆地望向遠處。阿牛一開始是被送出去的,送到姑姑家,喝奶粉長大,成了唯一一個沒有繼承母親瘋癲基因的人。阿牛沉默,但刻苦,手上在練習平剪、滑剪時剪出很多口子,仍然會堅持,后來去了天津開理發店,再后來找了一位濟寧姑娘做妻子,有一年一家人回老家過年,來過店里,攀談了很久。
毋庸置疑,理發師的存在從一定程度上為人間帶來了美好與潔凈,一個蓬頭垢面者和一位打理很清爽的人站在一起,很容易判斷出理發這個普通行業所帶來的社會價值。無門檻,簡便易學(區別于更高意義的設計理念),對于鄉村青年不啻一個很好的門路。這與后來的理發店遍地開花也有關,當那些來自南方的“溫州發廊”漸漸消失在本地人的視線之中,理發不再是一個從前被稱之為下九流的行業,在現代人眼中徹底有所改觀。而在《凈發須知》中記錄的刀鑷工,與現代理發師相比,有著其更為底層命運與惡劣環境的尷尬處境。
上文中所提及的凈發社是刀鑷工的民間組織,那么也就有了他們在各地活動的更大空間,他們往來于廟會賽社,在交流技藝的同時宣傳著自己,而在這些熱鬧的地方,這樣的“口談舌辯”更多屬于伎藝型表演,但不同于小說家之流純粹靠賣嘴皮子謀生,他們的宗旨在于宣揚技藝和招徠顧客,以期讓本職生意更為旺盛。“人物不凡,風流倬相,利頰憐齒難比,并錦心繡口不尋常。”能說會道的技能可見一斑。他們拜見行業同仁,在巧妙的游說中為自己找到落腳之處,他們覷準了商機,在喧囂的人聲中引來自己潛在的顧客。茶肆勾欄,也是刀鑷工經常活動的地方,作為“閑人”之一的刀鑷手作人,在這些更高級的場合當然不會放過賣弄的機會,《凈發須知》中很多篇幅都在記錄他們在茶肆酒店和勾欄瓦肆活動的蹤跡:“小弟略有一杯淡酒淮茶,有勞諸位高士,云步久駐,得罪至甚。返蒙諸位高士置杯禮數相待,受恩無不知感。”有訴有求,有對對方的追捧,也有對自己的謙卑推介,也算是對生活之難的深刻理解。
刀鑷,如果單從字面上理解,無非就是代表梳剃的重要工具,刀是剃刀,鑷是鑷子,亦寫作籋,摘除毛發的工具,南宋高僧釋普濟有詩:“得心應手乖毫發,心手俱亡處處通。摘一莖髭彈一鑷,有相同有不相同。”即是對刀鑷的最好解釋,一鑷一彈之間,得心應手。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也只不過是一個現代刀鑷工,我從偏僻的鄉間來,我把鋒利的刀剪隨身帶到一座繁華的都市,剛剛好,一個被作家、知識分子占據的殿堂混進了一個現代版刀鑷手作人。這些新時代的青年作家,在某個時段成為我的免費顧客,無他,既不用我費心舌燦蓮花招徠顧客,也不用伶牙俐齒講述一番有關本職工作的吹噓之詞,我只需要將他們生長不息的煩惱絲剪去,以證明我并非浪得虛名。文學與傳統手作,這時恰如飛鳥的翅羽和天空,在無際中飛行,需要風的張力和對前方的向往。
我在我們常去的一家飯店門口,經常會看見一位擺攤的理發師,電動車放在旁邊,一把簡單的折疊椅打開放好,幾樣簡單的理發工具,價格并不貴,十塊錢,也免去了洗頭吹風,坐下來就好,也不需要面對一張虛無的鏡子,尺寸在理發師心中,長短由己,剪完,清理落下的毛發,你我從此是路人。我也不是沒有琢磨過,如果哪天想要更多的自由,莫如帶著一刀一剪游走人間,不帶走一片風月,只為完成某種簡單的儀式。
在重慶,磁器口,隱藏于一排排文藝氣息的店鋪之間,會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很多家門店,讓人疑惑,作者手執一把一分為二的類似鑷子的金屬片,手指一彈,發出清脆的回響,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掏耳朵。掏耳朵也屬于刀鑷工的操作范疇,而今卻在頗為現代的都市角落出現,不得不讓人好奇。而或,是我少見多怪。“梳云為活計,削月作生涯。”刀鑷工的常用工具在文中有所列舉:剪刀,摘,照子(鏡子),木梳,竹篦,夾排,繳子,耳撞,滴水,磨石,夾板,手巾,水盞,鑷釵等,就像攜帶了一個凈發寶匣。而在《凈發須知》卷上大行程詩話手有三首《消息》詩,其一云:“形如箭撞似鵝毛,細軟由能入耳曹。響鉺相依似蟬嗓,得人清爽意惶惶。”又一云:“鳳凰落了一枝鬃,高士取來在手中。此個神仙藏妙用,為人凈耳見聞聽。”大概所謂的消息,便是這些現代刀鑷工手中掏耳朵的法寶了,進得店來,舒服地躺下,耳中有細軟之物進入,輕輕捻動,就像夢中有風出入耳間,一時間聽覺暢通。
我做理發師的時代,傳統理發手藝已近黃昏。原來鎮街還有兩家老鋪。一家在舊電影院門口,兼營幾張臺球桌,常有留了林志穎和劉德華發型的少年并不成熟地夾著煙,嘴里罵罵咧咧,將手中的桿子捅了出去,僅為游戲而已。看守店鋪的是一位白發老嫗,簡單的標牌上寫著剃頭、刮臉,此外再無其他。那時的婦女大多不在街上理發,年輕的姑娘扎麻花辮,中年之后的婦女多數將頭發盤起來,挽了一個干凈的發髻。我二娘即是,每次梳理頭發,將脫落的長發藏在墻縫門縫里,等吆喝賣燈油收亂頭發的來,換上幾毛錢。后來剪發,女人們也自己操作,你給我剪,我給你剪,都是那種簡單的齊耳短發,看起來也還利落。另外一家在鎮街南首,一個剃頭兼吹喇叭的人,有喪事的時候和別人組成臨時班子,因為常吹嗩吶腮幫子鼓得有些離譜,好像里面藏著風,只要一開口就是一陣聲音的旋風。叫李三,在老人口中是個像韓少功文里會使青龍偃月刀的人,挑剃,彈剃,旋剃,刻剃,刀工精湛,后來因年歲漸長,跟隨兒女在鎮街賣小籠蒸包,鼓鼓的腮幫子也慢慢消了下去。
但游走的理發師仍在。每逢鎮街趕集日,會搬了一張凳、一個火爐在屋檐下等,客人來,遠遠客氣了幾句,操起一把總也洗不白凈的毛巾,沾了熱水捂在頭上,剃刀在蕩刀布上蹭了幾下,竟也游刃有余。便宜,來的只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者,一個多月不剃頭,狀如枯草的白發應聲落地,通泰,剃頭刮臉摘耳毛打磨眼角,一番操作下來,就像換了一個人。
《凈發須知》中有隨處作場的刀鑷工,大抵也就是這種行狀,四海為家,慣走江湖,“泊府州”條目云:“萍蹤浪跡,況在江湖,披星戴月,時人錯認,作征夫全靠些兒薄藝。今日幸瞻貴府,勝似小皇都,最好追游處,柳陌共花衢地繁華。”每到一處,態度要認真,行事要端莊,做工要謹慎,《武林舊事》謂之打野呵:“或有歧路,不入勾欄,只在耍鬧寬闊之處做場者,謂之打野呵,此又藝之次者。”是說打野呵的人手藝有點勉強,登堂入室尚且不夠資格,不妨走街串巷,也能混口飯吃。
這是刀鑷工里的自由人,竹杖芒鞋,行走在時間的深處,不怕風吹日曬,不怕低眉冷眼,既然作為謀生的手段之一,又何必太高看了自己。“南州走遍北州游,三千里外也曾游。七千草鎮留蹤跡,無過刀鉺最風流。”這時的刀鉺寂寞,潛隱的刀鋒伴隨主人走南闖北,從一開始的形如滿月,到后來只剩下一條窄窄的月牙兒,刀老了,人也老了,舊時的江山也便老了。
前些年的時候,還有一些老者留有對剃頭匠的固有成見,以為全天下的剃頭匠不過是侍奉他人的下等人,進得店來,眼睛四處逡巡,滿心狐疑地坐下,洗頭,剃頭,刮臉,然后很不滿意地站起身來,一邊撫著臉頰,一邊說,這也叫剃頭?不會摘耳毛、打磨眼角,不把臉上的老皮刮下去一層也叫剃頭?很尷尬是吧,當初的我也很尷尬,只覺得自己學藝不精,滿心慚愧地送人出門,心里想下次不來就好。再過了幾年,這些老人們再也找不到會使剃刀的人,那些年輕人剛開的沙龍發廊美發店明確告知:本店不剃頭。我不知道這算一種什么狀況,既往年月的一些傳統漸漸消失,心里也會慢慢坦然起來,但最基本的操作不會改變,有人來,仍然會盡量細心操作,他們也會基本滿意地離去。
但更多時候接待的是一些年輕人或中年人,理燙吹剪,染漂拉直,盡量滿足客人的需求。時間久了,哪怕一些新的美發技藝、發型出來,也會很快吸收,無非是有些人在拿概念說事,日韓燙,歐美燙,總是一些升級換代的形式,但提高服務的宗旨不變。
有兩首詩我需要照錄下來。一首是北宋詩人黃庭堅的《陳留市隱》:“市井懷珠玉,往來人未逢。乘肩嬌小女,邂逅此生同。養性霜刀在,閱人清鏡空。時時能舉酒,彈鑷送飛鴻。”且詩前有序——陳留江端禮季共曰:“陳留市上有刀鑷工,年四十余,無世家子姓;惟一女年七歲矣,日以刀鑷所得錢與女子醉飽,則簪花吹長笛,肩女而歸,無一朝之憂,而有終身之樂,疑以為有道者也。”“陳無己為賦詩,庭堅亦擬作。”從序中就很容易看出,說的是在陳留這個古時候很有名的集市上,有一個刀鑷工,四十余歲,大概也就我這樣的年紀,不知家姓,只知道他有一個七歲的女兒,以刀鑷所得過活,且喜簪花吹長笛,每天把女兒扛在肩上出去歸來,無煩無憂,看起來很像一位得道之人。
另一首的作者就是“陳無己為賦詩,庭堅亦擬作”中的陳師道了,字無己,號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詩為:“陳留人物后,疑有隱屠耕。斯人豈其徒,滿腹一杯羹。婷婷小家子,與翁同醉醒。薄暮行且歌,問之諱姓名。子豈達者與,槁竹聊一鳴。老生何所因,稍稍聲過情。閉門十日雨,吟作饑鳶聲。詩書工發冢,刀籋得養生。飛走不同穴,孔突不暇黔。”
詩中可見,生活在陳留的這位隱者在當時以及后世都留下了巨大聲名,沒有人去考究他如何為客人服務的,也沒有人翔實求證他的私生活,為何沒有家室只有一個七歲的女兒,他年輕時什么樣子,是像所有的刀鑷工那樣攀陪王孫公子,謔浪放縱,屬幫閑篾片之流,還是因為家境的變遷而不得已父女相依,行走在繁華深處。都不可知了,當一切都無從提起我們眼前只留下一個自由的身影,為人父的慈愛者,為刀鑷工的辛勤者,為普通人的行吟者,他簪花的樣子認真而滿足,他吹長笛時的神情沉醉而清晰。
我卻有些迷幻起來,每天在鎮街游走,白天迎來送往,夜晚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敲擊鍵盤,不知哪一個才是更為真實的自己。有一刻,我以為自己分割成了兩個人:一個自己生活在白天,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忙著手中的活計;一個自己生活在夜里,像一個孤獨的暗夜行者,在文字的荒野與密林不停行走。我幾乎忘記了當年的心愿——這輩子只要寫下一本書就夠了,巨大的欲望攫住我,引誘我,不斷向前行走,我甚至不為尋找什么,哪怕生命的具體意義。我可能僅僅是在尋找自己,到底是誰?
穿過北海的水畔,有風吹過湖面,這座歷經很多個朝代的皇家園林,到底沒有成為那些皇族貴胄的私產,人事變遷中,成為普通人可以駐足觀望的風景。
應該還有一個人,就是那位剛好活了百歲的敬奎爺,曾經本色出演過講述自己一生的電影《理發師》。農民子弟,小時熟讀四書五經,十五歲在理發店學徒,順帶學習按摩正骨。二十歲出師,開始經營自己的理發店,曾在地安門一帶頗有名氣。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期,兩家門店因公私合營上交,一直居住在景山西街的高臥胡同,一直到九十余歲,還堅持騎著三輪車上門給行動不便的老主顧剃頭。有一個鏡頭,一位偏癱失語的老者不讓兒子請來的理發師理發,生氣,像孩子一樣哭鬧,敬奎爺到來,倒是老實起來了。還是熟悉的動作,還是當年的感覺,眼神對望之中是信任,和多年以來的默契與配合。
我該結束這篇漫長的行文了,二十年竟如一條蜿蜒的河流,湯湯流過。我也知道我為何去尋找一本誕生于一百余年前的古籍了,無非是作為書寫者好奇的心結,想要探知時間所隱藏的符碼。兩次沒有達成心愿,卻在搜索某個字詞的時候找到《凈發須知》的原文:“永樂大典卷一四一二五。養性霜刀在,閱人清鏡空。時時能舉酒,彈鑷送飛鴻。”霜刀養性,在清澈的鏡中閱人也閱己,彈鑷之間,送走他人飛鴻般浪跡的身影,也會在最后某個時刻送走孤獨的自己。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