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哲 朱 捷
自“十四五”規劃明確提出“實施城市更新行動”以來①,城市更新被上升為國家發展戰略,并逐漸成為中國城市存量提升階段下,實現城市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方法[1]。對于許多老工業城市而言,成群成片占據舊城發展空間的老舊廠區見證了城市歷史,銘刻了時代記憶,成為城市更新的主要抓手之一②。如何對其中有遺產價值的區域、地段、片段進行保護性發展與可持續利用,使之滿足城市的多方面需要,是當前該領域的熱點議題[2]。基于長期且廣泛的理論研究與實踐探索,后工業景觀(又稱“工業遺產景觀”)設計已逐漸成為實現工業遺存保護與利用的重要范式[3]7-21[4],其高品質綠色空間改造、城市工業“傷疤”修復、歷史文化印記保存、新城市活力空間創造、文旅及創意產業植入等作用日益凸顯,體現出有益于舊城片區更新的復合價值。
目前后工業景觀的相關研究多源于實踐總結,可歸納為以下方面:基于生態修復的景觀生態學應用[5-7];基于文脈保護的工業遺產更新設計[8-9];基于藝術化表現的景觀改造設計[10-11];基于公共空間轉化的場地資源開發與注入[12-13];基于遺產群與城市關系分析的總體優化與保護利用[14-15];以及基于更新驅動的工業區再生[16-17]等。總體而言,當前后工業景觀的更新內容多關注建筑空間、場地設施等的改造利用和綠色空間的轉化,而關于景觀對周邊城市空間所發揮的漸進式影響的討論略有不足,無法發揮后工業景觀對城市發展的持續影響;研究及實踐多是“就地而論”,普遍針對某一局部個體、場地或片段,喪失了從全局視角關聯和“活化”眾多工業遺產進而促進片區整體性更新發展的契機,難免造成遺產的“破碎”與景觀的“同質”。雖有部分學者以城市設計的方式統籌分散的工業遺址并進行整體保護利用與綠色空間系統構建,或以大型城市事件引導工業地區遺產轉型發展,更有德國魯爾區“工業遺產之路”和“工業自然之路”的典型范例,但研究多聚焦于遺產保護、生態環境與產業經濟等單一層面,難以實現對場地景觀復合潛質的開發。在該種情形下,針對山地工業城市老舊城區內成群成片、特征顯著的城市后工業景觀,本文的研究需要拓展新的思路,從全局視角探討通過其整體、持續、多維的更新設計促進山地城市有機更新的有效途徑。
“觸媒”(catalyst)原指以小劑量的物質實現化學反應速率增大的現象。20世紀末,韋恩·奧圖(Wayne Attoe)和唐·洛干(Donn Logan)在著作中引申出“城市觸媒”(urban catalyst)的概念,指代能夠引發周邊城市空間的連鎖反應,正面影響其后續建設活動,進而加快城市改變速度的媒介[18]。“景觀觸媒”脫胎于城市觸媒理念,即將價值多元、效益綜合、動態持續、彈性靈活的景觀作為觸媒體的一種城市建設思考與探索[19]。相較于建筑單體觸媒,景觀觸媒不僅僅是隨著距離增加而逐漸衰減的“原點”與“孤島”。如以庫哈斯(Rem Koolhaas)為代表的部分學者提出將自然與人工耦合的“虛體空間”作為城市演變的布局框架[20],構造建筑、景觀與自然環境有機融合的“嵌合體”的城市建設思路。基于此,景觀觸媒可以通過景觀與景觀之間、景觀與周邊環境之間的關聯協同與相互作用,在更大的范圍內實現由觸媒單體的低級模式向供給能量傳遞與擴散的觸媒“網絡”的高級模式轉變。景觀觸媒效應即高質量、特質性的景觀,在實現自身價值的同時,利用引領性的多元景觀要素由內而外地“刺激”周圍城市空間的變革,由點及面地“引導”城市片區的后續發展,進而不斷形成與原觸媒相互作用的新觸媒,并在城市景觀觸媒網絡框架中,通過景觀觸媒點間的連鎖反應,由淺及深地漸進式推動城市建設或更新[19,21]。
尼爾·柯克伍德(Niall Kirkwood)在其專著《Manufactured Sites》中認為后工業景觀是科學與藝術、技術與設計、保護與利用創造性融合的結果,并歸納其構成包含了大規模工業生產遺留的基礎設施、工業遺址和散落在周邊城市空間中與工業生產相關的“殘余空間”(drosscape)[22],其具有豐富多樣的景觀資源;同時,各時期生產活動對場地自然環境的改造,既創造出各類堆場、蓄水池等具有地景潛質的特色空間,產生了一個個“宏偉”的工業“巨構”,亦記述了一段城市歷史,描繪了一系列工業人文場景,因此多數價值較高的遺跡本身便是凸顯城市意象的文化景觀。另外,工業廠房多是具有大跨度框架結構的寬敞空間,生產設施本身也具備一定觀賞性,因此其改造成本普遍較低、空間組織靈活、拆改較為便捷容易。由此可見,后工業景觀所在的廢棄地因其類型與資源多樣、形象鮮明、改造便捷等特點,成為城市更新中獨特的“空間資源”[23]。而“城市后工業景觀”作為諸多分布在城市中心區的特殊類型之一[3]39,在遺產價值得以保護與傳承的同時,也需要承擔舊城空間結構優化、品質提升等復興責任,因此在突出的區位優勢下具備了成為觸媒體的潛力。
后工業景觀設計并不意味著對場地進行單純地、完全地、永久地景觀化改造,它既是應對老舊廠區復雜的再生問題時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城市更新背景下部分廠區和地段的活化利用結果與改造設計的階段性成果,強調兼容性地、有選擇地、持續性地實踐思考。而景觀觸媒所蘊含的系統觀、特色觀、虛實觀、體驗觀、多維觀、動態觀和過程觀等思想觀念[24],可以為后工業景觀設計注入靈感。它強調將原本簡單的場地空間設計轉換為對景觀觸媒效應的思考,即從城市整體視角系統地選擇、識別、統籌、協調散布的各類型“潛質空間”;凸顯和延續各個后工業景觀獨特的資源特色與多義的文化內涵;加強廠房、設施內外空間的緊密互動;豐富人文氛圍濃郁的“工業自然”體驗;保護遺產價值的同時,觸發后工業景觀在城市復雜環境中的多方面觸媒潛力;靈活調整景觀的形式、功能和觸媒的作用方向及強度;利用設計“過程”持續刺激和應對場地的發展與周邊環境的變化,從而更有效地激發其對舊城片區更新的推動作用。
城市后工業景觀是工業大規模生產停止后,在時間與自然作用下不斷演變的“歷史對象”和具有“光復”意味的景觀化狀態[25],蘊含如下不同于一般遺產景觀的多元價值。1)生態:自然過程影響下,工業廢棄地上的野性景觀[12];2)審美:“廢墟審美”與工業“大機器”下,破敗連續的“崇高”景象[18];3)歷史:多次技術與設備革新后,多個歷史層積在場地空間中的組合與拼貼;4)社會:行為、記憶、情感累積下,工業企業的時代生活體現;5)科技:大規模機械化生產中,大機器的生產體系與工藝流程。這些特征既是景觀資源及遺產價值評價的指標依據,亦是高質量景觀中需要著重保護和呈現的重要特質。
在城市更新的語境下,后工業景觀具備價值外溢的特點[26]。依托所在的區域位置及城市環境,后工業景觀由自身的資源特征“引申”出生態系統價值、形象展示價值、人文體驗價值、社會情感價值、游憩功能價值、科普教育價值、旅游開發價值、文化產業價值等“潛在”內容,使城市后工業景觀具備了生態環境優化、工業意象展示、歷史文脈彰顯、功能活力注入和產業開發運營5個方面的綜合潛質(圖1)。這些潛質隨著景觀品質的提高可以被觸發形成促進周邊發展的多維觸媒潛力(圖2)。

圖1 城市后工業景觀的綜合潛質

圖2 城市后工業景觀的多維復合潛質激發觸媒潛力
對于工業產業類型豐富、體系完善的老工業城市而言,多層級、多類型的后工業景觀群在城市空間中呈現“元-園-組-廊”的組合關系(圖3)。1)單元:后工業景觀因生產程序的內在邏輯,其保護與利用應打破“精英”的單體設施模式,表現為“連續”的景觀單元(如生產、生產服務、公共活動、交通運輸、生活配套等)。2)景園:廠區內集群型景觀單元由生產體系串聯,在規劃后轉變為填充型、并置型、緊臨型或包容型的遺址公園、博覽園、體育公園、創意產業園、科技產業園、藝術園區、行政辦公區及商業街區等;孤立在城市空間中的“殘余”景觀單元在更新中被改造為嵌入型小游園、城市廣場、口袋公園、博物館、藝術館、會所或工作坊等。3)群組:眾多生產關系緊密的工業企業以某一個骨干產業或先行的重要廠區為核心,在城市工業片區范圍內集聚[27],停產廢棄后,由空間聯系緊密、生產與服務類型多樣的多個“景園”組成景觀群組。4)廊道:臨近的工業集聚區借助重要的生產資料運輸線或城市帶狀空間連接,沿歷史發展脈絡與工業生產結構,可以在中觀尺度串聯為融入城市空間的景觀廊道。這種層級組合關系使得成群的后工業景觀能夠更好地發揮遺產的“關聯價值”和景觀的協同作用,并完善城市開放空間體系,為景觀觸媒“網絡”框架的構建奠定基礎。

圖3 城市后工業景觀組合嵌套關系模式
1)融入城市山水的連續結構。
山地城市復雜的地形地貌描摹出城市山水相依的獨特自然風景。以資源或運輸為選址依據的工業企業,多沿山順水而建,形成景山、沿山、靠山或傍水、鄰水等山水位置關系。同時,成片的工業景觀由山地城市的多種自然走廊串聯,描摹出山環、山倚、水繞、水穿的鑲嵌結構。融入城市山水的后工業景觀不僅展現了獨特的景觀畫面與城市畫卷,亦因此表現出較強的生態敏感性與生態系統重要性。并且受早期不合理規劃的影響,發展空間嚴重受限的山地舊城區多缺乏大型綠地斑塊及連接綠地斑塊的綠楔,所以城市后工業景觀所承擔的綠網結構優化任務格外艱巨。
2)融合山地地形的魅力景象。
山地城市起伏多變的地形地貌、自然蜿蜒的柔性界面、內外向型空間交替的感知變化、婉轉曲折的山水形態特征,以及俯仰上下的視線關系,賦予工業廠區以更加豐富、立體的大地景觀、復式空間和序列感知。如多重臺地、屋頂退臺、半山蓄水池、多層架空的灰色空間、融入地形起伏的桁架連廊、依山而建的外向型巨大設施,以及俯瞰城市的高地平臺等,均鐫刻進了山地城市的景觀基因之中。它們經過藝術造景、視廊組織、序列聯動和形態重塑后,成為獨特的城市意象,但同時也增加了工業“廢墟”意象組織、協調與塑造的復雜性。
3)承載地域山水的文化景觀。
工業生產與山居活動使工業景觀之中許多具有可識別性的場地環境、山水形勝等“定向”(orientation)空間,蘊含了豐富的文化內涵與人文情感,在不經意間既產生了許多迥異于平原城市的個性場所,如沿山階梯間歇平臺上的乘涼角(鵝嶺二廠)、復式廊架下的學習室(重鋼),以及穿山的貨軌隧洞(大冶鐵礦)等;也衍生出了具有地域特色的山水寓意,如“銅海飛煙”的臆想與美譽(銅綠山古礦場遺址);還誕生出了與山城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的生活習俗、歷史記憶、建造技藝等有形、無形的文化產物和時移世易的企業文化、時代精神等文化內涵,使生活在企業社區和廠區聚落的親歷者對場地產生深刻的文化“認同”(identification)。然而,這些文化要素隨著時光的消融逐漸被稀釋,繼而變得難以感知。
4)承載豐富人居活動的場地。
后工業景觀除了生產工藝系統及關鍵設施外,其他建構筑物多呈現出簡約的時代形象、模數化的框架結構和開敞的廠房空間,具有極強的可塑性;生產過程中形成的建筑外部空間及運輸場地,如站臺、連廊、碼頭、鐵路等,亦是可以靈活改造、彈性布局的景觀要素;順應復雜地形而形成的復式空間,更為新功能的融入與新活動的發生提供了舞臺。山地城市往往能夠孕育出特殊的生活習慣、出行方式,有助于在后工業場地上還原和打造出一系列迥異于平原城市的獨特場景。但山地中的坡、坎、崖等地形也分隔或圍合出許多不易被利用的消極空間,并阻斷了場地間的連接;同時,沿等高線布局的大面積廠區大院不可避免地限制了城市的豎向交通,其所處的山地位置亦有可能降低場地的可達性。
5)嵌合城市組團的景觀格局。
山地城市受自然條件的約束,往往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多中心組團式發展模式[28]。而近代以來建設發展的許多傳統型山地工業城市以重要工業企業為中心進行城市組團建設(如黃石中心城區、攀枝花等),或在數十年的城市擴張中將諸多工業企業融入組團中心(如重慶主城區、貴陽等),在區域視角下構成工業群與多城市中心組團嵌合的格局,造成舊城片區中成群廢棄廠區占據本就不充裕的城市重要發展空間的現象。該格局下城市后工業景觀的區位優勢更為明顯,因工業類型、生產技術、山水關系等方面的不同,群組之間也表現出了較強的景觀異質性。但也正因為這種組團嵌套關系,城市后工業景觀承擔著更為巨大的更新壓力。
較之平原城市,山地城市的后工業景觀因“山水相依”“魅力顯著”“人文孕育”“場地豐富”“組團嵌套”等顯著特征,無疑能對場地及周邊城市空間的品質提升產生巨大影響。然而,格外脆弱的生態環境及更為突出的生態系統重要性、更加復雜的意象組織、逐漸消逝的文化內涵、更難以利用的消極空間及緊迫的交通問題、更為沉重的城市更新壓力亦成為不容忽視的規劃設計難點。因此,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的設計既需要把握住顯著特征帶來的機遇,辨識融入山地地形的景觀資源特征,挖掘嵌合山水城境的綜合潛質,也需要著力解決其存在的突出問題,從多個維度有效提質景觀,為城市的有機更新奠定扎實的基礎。
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觸媒效應的激發需要以上位規劃和發展目標為基礎,將景觀觸媒的作用機制與景觀“元-園-組-廊”的層級結構對應,結合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的顯著特征和設計關鍵,由點及面、由內而外、由低級向高級逐層引發觸媒效應。其途徑可歸納為潛質挖掘、組織架構、影響提升、連鎖反應、鏈式延展和整體調控6個步驟(圖4)。

圖4 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觸媒效應的激發
后工業景觀自身的資源特色及融合了山水-城境的場地周邊環境為其觸媒點的篩選與多維潛質的識別提供了可靠來源。因此,觸媒潛質的分析需要建立從自身特質到外部區位的綜合評價體系。自身特質方面,通過明晰各場地的工業自然再野化程度(生態價值)、立體復式工業“廢墟”的美景度(藝術價值)、歷史層積及文化內涵等的深厚度(歷史價值)、時代生活的社會影響力(社會價值),以及生產建造技術及設施工藝等的創造力與先進度(科技價值),甄別場地優于其他城市空間的特色所在;外部區位方面,通過選取生態系統功能重要性、潛在生態廊道重要性、山城景觀美景度、山城景觀可視性、城市文態值、組團中心度、區位優勢度及所處地段的可利用度(包含尺度規模)等區域性指標,并借助城市開元數據、GIS空間信息分析功能,揭示各場地在區位中的生態系統重要性、山水-工業景觀意象的展示力、歷史文化氛圍濃郁度、人居活動的服務力和綜合業態開發的優勢度,從而判斷場地更新利用的優先級與復合發展的適宜方向。綜合分析結果與用地規劃,初步厘清各老舊廠區、大院等觸媒點的觸媒等級劃分、現階段改造定位(以綠色空間轉化、工業形象展示、歷史文化彰顯、功能活力提升或產業產品策劃運營為主)與更新建設時序(圖5)。需要注意的是,部分污染嚴重的重要觸媒點應優先進行棕地治理,暫緩其活化利用;無論觸媒等級的高低,高遺產價值的景觀均應在前期進行生態修復,并在更新過程中整體采用保護為主、價值延續、彈性靈活、輕量適宜的“保護性發展”措施。

圖5 途徑Ⅰ——鑒識
不同于自然山水型或城市“補遺”型景觀空間,城市后工業景觀需要以遺產“完整性”(integrity)與“原真性”(authenticity)保護為前提③。因此,針對不同觸媒點,景觀設計需要優先明晰場地中保護、更新及再生的遺產片段。首先,設計團隊應組織專家評委和職工居民詳細篩選場地環境、意象感知、工業建構筑物及設施、生產生活場所和生產系統等內容,評價其景觀生境、審美、歷史、社會、科技等價值,發掘較為典型的個體及組合;其次,為維持后工業景觀生產單元的連續性,需進一步分析要素價值在空間中的聚集度,疊加出后工業景觀的遺產保護格局;最后,將該保護格局與場地空間的使用價值分區相結合,判斷遺產景觀資源的適應性分布。在此基礎上,場地中景觀的組織布局可利用“單元”布局模式[29],以單元主體部分在遺產保護格局中的等級為依據,將各單元所在區域劃分為核心保護(高資源特色)、適宜改造(中資源特色)和創意再生(低資源特色)3類,并據此識別和保護場地中遺產景觀的基礎骨架,規劃場地整體的空間形態(如填充型、并置型等);以生產體系的“可閱讀性”為依據,對單元(主要指主體部分位于核心保護與適宜改造區域的單元)生產工藝流程結構中的“精英”及一般內容分別進行保留修復與改造利用,對結構以外的一般個體進行清理拆除;以資源的適應性分布為依據,通過分析各景觀單元的資源特色和適宜的轉化利用方式,重新組織場地整體景色與功能分區架構(圖6)。

圖6 途徑Ⅱ——布局
亟待激活的觸媒點應依托場地的單元布景,針對后工業景觀自身的特征優勢與現狀問題,因地制宜、對癥下藥,既要避免大拆大建,協調遺產的保護與利用,又要彈性、有效、合理地設計構思特征各異的空間及場景。因此,設計者可以利用傾斜攝影技術與信息采集結果,全方位掌握場地的三維空間及其對應的多元數據,繼而以遺產價值的傳承與轉化為目標,從多個方面綜合性提升景觀品質,進而增強“景園”對周圍城市空間的觸媒影響(圖7)。

圖7 途徑Ⅲ——增效
1)融綠造境:高生態潛質觸媒點的綠色空間轉化是對山地城市生態環境的有益補償。設計需著重識別存在土壤污染、生態脆弱和地質不穩定等情況的單元,并對其實施針對性的污染治理、修復維護與空間管控;合理利用地形條件,將部分工業設施(如工業蓄水池、蒸發井、屋頂平臺、水罐等)與場地中的山水景觀要素(如錯落臺地、匯水徑流、坑洼等)改造為綠色基礎設施;統籌區域中不同坡度、生態梯度等情況下自然演替形成的動植物群落,并將之合理運用于多種類型綠色空間的景園生境營造之中,預留充分的自然恢復空間,以期盡可能順應自然過程,實現場地的再野化設計;整合場地及場地周邊的山、水、林、田、湖、草等自然景觀要素,串聯形成結構合理、類型豐富的生態格局,重建場地健康優美的生態環境。
2)意象摹景:后工業景觀設計需要尊重原有空間形態與場地肌理,將起伏的地形和山水要素同工業“廢墟”進行整體的設計構思,描繪單元景色各異的大地景觀,并通過對比襯托、特征凸顯等方式強化特色鮮明的工業“大機器”,使地景與設施交相輝映,共同呈現單元景觀的場地形象;利用山形-構筑的立面輪廓重塑、遠近高低的畫面描摹、層次豐富的綠景連接等手法,打造單元及景園內外多樣立體的景觀界面;運用隱喻象征、形態塑造、環境融入、植被掩映、節點互望等方式,添置極具工業特色與技術美感的公共藝術設施,深入刻畫立體地形與工業連廊交錯的復式空間,組織虛實結合、高低錯落、步移景異的特色景觀序列,創意性地設計出自然野性與工業秩序渾然一體的標志、節點和路徑等意象要素。
3)文史點題:挖掘各單元景觀的時代經歷、歷史事件,并將之與生產工藝流程相結合,規劃文史題材豐富的人文體驗路線;充分利用山水寓意、建設布局、廠房結構、老舊材質、典型設備、文化符號、宣傳大字、板報涂鴉和殘破立面等要素,通過新舊要素在空間中的并置、轉置與介置(文化“三置論”方法)[30],錨固歷史信息,使之在當前場地上形成新的“復寫”;尊重山城原住民及職工的生產生活記憶,將時代精神、生活習俗、企業文化等要素以年代壁畫、互動裝置、生產生活場景等表現方式融入對應的活動場地之中,以期再現歷史情境、增強場所認同、加深寓教于樂的人文體驗,從而實現文化內涵的存續與傳播。
4)活力煥發:針對場地中諸多的消極空間,對其中無法利用的部分進行綠景重塑,并如俄勒岡城威拉米特瀑布上的造紙廠一般,營造懸空的廊道以連接陡坡、崖壁之上的廠房設施與宏偉的自然風景,構建山地特色步行游憩體系。與此同時,建構筑物及設施可根據自身的現狀條件,局部拆墻去頂,化封閉廠房為開放空間,使之緊密連接周邊場地與原本消極的空間,共同營造地域化、多樣化、可變化的多層立體活動空間體系,為“正式”活動的復合化與“非正式”活動的正當化奠定場地基礎。為改善山地城市片區交通狀況,應嘗試打開廠區部分封閉的邊界,拓寬并修補廠區主路,加強內外道路的連接,將部分內部園路融入城市交通,增強園區與周邊城市的交通銜接。為重新激活廢棄場地,根據組團的功能布局與觸媒點的基礎定位,可策劃特色鮮明的周期性文化藝術及系列主題活動,補足各單元的次級主題功能,為后工業景觀注入新的活力,如東郊記憶的多元文藝(音樂、戲劇等)主題、鵝嶺二廠的城市“無界創意”主題、北倉文創園的城市“文化圖書館”主題等。同時,可進一步組織與單元空間相協調且符合場地特征與遺產價值的全周期、多樣化主題事件與活動,吸引山城居民和外來游客參觀游玩,使景園成為老舊城區的新型活力中心。
5)經營策劃:為打破僅以建筑空間作為產業發展載體的壁壘,運用“聚”“留”“引”的空間組織方式[31],將產業由建筑空間向山地后工業景觀的多樣復式空間蔓延,并通過原廠房設施結構的再利用,設計臨時性、可移動的建構筑物及城市家具。繼而根據轉型需要,場地可以運用自身歷史文化、景觀意象、主題活動等資源優勢,生動詮釋“工業遺產+”的發展模式,發展適宜的文化產業,開展工業旅游,開發主題式“快閃”商業活動,打造過硬的拳頭產品與鮮活的品牌IP;并基于活動與事件的策劃,在景園中發展服務、零售、商務、文化和體育等輕量化經濟,結合景觀空間靈活打造相關的沉浸式系列消費場景與全景式場景體驗序列,以期為下崗職工提供再就業機會的同時,發展成為城園呼應的城市新型產業關鍵點。
景觀觸媒效應的有效激發,不僅在于景觀自身的成功,亦在于觸媒作用向周圍城市空間的“傳遞”[19]。首先,基于國內外長期的實踐不難發現,許多優質的城市后工業景觀項目在改造利用后可以與臨近的空間及界面產生“刺激”作用,如巴塞羅那于1992年因“奧運村”的更新建設,帶動了街區立面整治和臨近城市空間的功能轉型。因此,城市后工業景觀可以沿城市道路與山水綠廊將綠色空間向城市延展;通過協調內外空間形象并組織視線互望來借助景園的獨特意象提升周邊風貌;在鄰近空間中添置文化設施并營造多義場所,以此增強人文氛圍;無界融合城園空間,使景園更好地帶動鄰近界面的功能轉型;呼應內外服務產業與消費場景,從而達到景觀觸媒點與城市交織融合、相互“滲透”的目的。
其次,我國早期城市空間中的許多工業遺產呈現出生產-生活服務的空間集聚現象[27],使得在以生產區為核心的一定范圍內分布了許多居住、運輸、辦公和娛樂等服務性設施及場地。以華新水泥博物園為例,在原廠區提質改造過程中,有許多如老碼頭、引水設施、倉儲廠房、職工俱樂部、職工宿舍和紅旗橋社區等具備一定價值的建構筑物、工業設施與殘余景觀散布遺留在周邊城市空間之中。它們在博物園吸引力提升后,受更新的“帶動”作用,也獲得了改造提質的機會,成為增量片區生態節點、增添多樣工業特色意象、營造工業歷史人文場域、完善服務配套及城市功能,以及發展文旅關聯業態(如特色旅宿、文娛、購物、交通、研教等)與鏈條化產業及產品的重要空間載體。同時,附近許多“失落”的城市開放空間和服務設施等在后工業景觀觸媒的影響下,可以打造出具有復合功能的各級鄰里中心,并與那些殘余景觀一并成為新的觸媒,繼而提升區域整體空間品質。
再次,在發展空間有限的山地組團中,城市后工業景觀“群組”的多點聯動作用格外重要。各觸媒點(包含新觸媒點)可以綜合考慮觸媒等級、屬性、規模及服務半徑等因素,協調發揮“群組”內各個觸媒點的特質性觸媒效應,通過恢復綠景充足、功能健全的山水生態,凸顯各具特色、錯落連貫的山城意象,展現氛圍濃郁、敘事連續的舊城人文片區,渲染場景營城、功能互補的活力畫面,促進片區集群聯動、產城相宜的結構升級,進而形成群組內各個觸媒點之間的多元效應“共振”。
最后,為彰顯群組景觀的異質性,促進組團的錯位發展,后工業景觀組群應突出強化組團的資源特色及整體的觸媒優勢,調整各組團中景觀的整體傾向、復合比重和具體內容,促進后工業群組與城市組團的良性發展,最終實現城市后工業景觀“群組”觸媒效應的協同作用(圖8)。

圖8 途徑Ⅳ——協同
沿鐵路線及河道濱水區進行空間重建的舊城工業區更新已在多個國家和地區展開實踐,較為典型的有巴黎“小腰帶”鐵路、巴塞羅那水岸和上海楊浦濱江南段等案例。沿山順水的諸多城市后工業景觀除依托鐵路-河道外,亦可以由山水自然走廊串聯,其上星羅棋布的鐵路站、工廠、社區、橋梁、隧洞、港口、碼頭等工業遺跡所在場地可以作為景觀廊道設計的關鍵節點,通過與周邊山體、密林、臺地、徑流、水口、島磧和濕地等自然風景交織,使城市后工業景觀從廠區大院向城市帶狀虛體空間不斷延展,形成城市后工業景觀廊道。例如黃石主城的工業遺產片區,可以沿“長江-鐵路”運輸線規劃工業景觀帶,沿“兩山一湖”的山體及岸線打造礦冶“廢墟”與自然風景相間的城市綠廊,沿城市帶狀綠地形成連接景觀帶與綠廊的綠楔。在此基礎上,原本布景化、片段化的景觀觸媒“原點”轉變為連續化、整體化的景觀觸媒廊道,在形成觸媒“鏈式連鎖反應”、擴大觸媒影響范圍與影響力的同時,完善結構,重構健康健全的舊城綠底;連城融景,塑造個性鮮明的城市形象;古今薈萃,展現守正創新的文脈氣韻;整合功能,提高適宜情境變化的城市彈性;突出優勢,引發全域產業升級發展(圖9)。

圖9 途徑Ⅴ——連通
舊城片區中成群的城市后工業景觀設計不應是一揮而就地繪制如畫的“藍圖”,而是不斷動態調整、漸進式引導觸媒效應持續發揮的設計過程。這要求規劃設計針對不同階段的發展戰略,對各個場地提出階段性的目標,并以較低廉的成本,較迅速地達到空間的臨時性使用目的;結合場地發展規模與觸媒正負向效應的反饋,調整觸媒的作用方向與強度;根據正向觸媒的聯動,制定當前舊城片區的階段性營銷策略,以期不斷引導城市空間進行功能服務提升和設施配套建設。受山地城市景觀的復雜性影響,后工業景觀的成果檢驗與方案調整必須合理借助技術工具,如其動態調控可借助“數字孿生”系統,更快速、準確地分析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的現狀及問題,更及時、精細地修正和調整鑒識、布景、增效、協同、連通和調控的全實施路徑。該系統平臺可交由政府部門(如工業遺產中心等)進行對接和維護,通過集中投資、租賃、廣告、售賣、設施控制等一站式服務,在加強政府、企業、居民、游客多方參與的基礎上,合理調配各方的“權、責、利”劃分,以期推進產城融合和發展紅利共享,落實城市后工業景觀的管理和持續運營(圖10)。本研究希望以景觀觸媒的理論方法,利用山地城市后工業景觀的更新活化,更科學、有效地推動城市沿著生態功能健全、山城形象凸顯、文化氛圍濃厚、功能活力煥發和文旅業態興旺的方向持續更新。

圖10 途徑Ⅵ——調控
注:文中圖片均由作者繪制。
注釋:
①2020年《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愿景目標建議》首次提出“需進一步加快轉變城市發展方式,統籌城市規劃建設管理,實施城市更新行動,推動城市空間結構優化和品質提升”。
②20 世紀50 年代,西方發達國家針對“解工業化”(De-industrialization)和城市中心衰退問題,開始城市更新的實踐;2020年“十四五”規劃綱要中針對城市更新行動,提出“改造提升老舊小區、老舊廠區、老舊街區和城中村等存量片區功能”的要求。
③“完整性”(integrity)與“原真性”(authenticity)是世界文化遺產領域的核心原則,均在《實施世界遺產公約的操作指南》中得以體現。本文工業遺產的“原真性”指遺產形態、設計、材質、位置、環境等的“真實”狀態;“完整性”指遺產區域歷史層積、生產工藝、生態系統等的“完整”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