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極圈挖鉆石

春野

加拿大極光小鎮黃刀（Yellowknife）一直是淘金者的圣地。在20世紀30年代，加拿大東部地區的人們來這里尋找金礦，相繼發現了黃金，便在此地定居。到20世紀90年代，淘金熱剛剛冷卻，人們又在北極圈發現了鉆石礦，從此加拿大成為全球第三大生產鉆石的國家。2019年，中國女孩宋霽在這里開始了挖鉆石的另類生活。

初入北極圈

宋霽出生在蘭州一個普通家庭，她從小的夢想是要走遍世界的各個角落。讀高中時，宋霽意外參加了一個大學的介紹會。介紹會上，加拿大有所學校在宣傳采礦專業：“采礦專業可以去南極、北極做科考，還可以做國家礦業的勘探、開采。”宋霽一下子被這個專業吸引了，義無反顧地報考了這個學校。

2012年，宋霽只身一人來到溫哥華讀書，憧憬著大學畢業后可以去做科考工作。但是事與愿違，快畢業時，宋霽不僅論文沒有寫完，工作也沒有著落。看著越來越少的生活費，她決定搬去距離溫哥華十幾個小時車程的黃刀鎮生活。因為那里物價便宜，生活也更加簡單。那時的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黃刀鎮找到心儀的工作。

來到黃刀鎮后，宋霽發現，小鎮路邊的不少商鋪都掛著招租的招牌。從外向商鋪看去，里頭積滿了灰塵，像是很久都沒有人清掃過了。在這里，幾百加拿大元就能租下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十萬加拿大元便能買下一棟別墅。宋霽覺得這里的物價特別適合自己。

熬過畢業季，宋霽幸運地在黃刀鎮的石油公司找到了石油開采的工作。石油是加拿大的支柱產業，宋霽的專業對口，她很喜歡這份工作。但是隨著石油資源的枯竭，2018年，宋霽也接到了公司的解聘通知。

失業的宋霽只能去餐廳做服務員，賺取微薄的薪水維持生活。黃刀鎮很小，宋霽所在的餐館有很多老主顧。宋霽在店里待久了，大家都愛和她聊幾句。一次，宋霽說起自己大學學的是采礦專業，有個顧客就喊起來：“你怎么不去挖鉆石呢？那個工作雖然辛苦，但是工資高，而且一個月只上兩周班。”宋霽心動了，急忙拉著顧客仔細了解具體情況。

經過顧客介紹，宋霽才知道：“‘鉆石島沒有自己的城市，不對公眾開放，甚至在地圖上顯示的也是‘Unoriganized?Region（未被覆蓋的區域）。島上的員工每個月工作兩周。工作期間公司包吃包住，有24小時全天候食堂，報銷機票。每月可以拿到人民幣2萬元左右的薪水，跟加拿大普通本科畢業生的月薪差不多。”

當天回到家，宋霽就向房東打聽“鉆石島”的情況。她了解到1991年第一個鉆石礦在黃刀鎮被發現后，又陸續在此發現鉆石礦，加拿大因此一躍成為全球第三大生產鉆石的國家。黃刀鎮的鉆石礦聚集地也因此得名“鉆石島”。

“鉆石島”的生存條件惡劣，大部分鉆石都埋藏在數億年的嚴寒冰川之下，開采難度極高，但艱難的環境造就了高品質的鉆石原石，鉆石凈度很高。

而且加拿大政府為了保證鉆石的質量，特別推行了證書計劃——由政府監管鉆石開采、切割、拋光過程，并且要求整個過程必須在加拿大境內完成。由于有官方監管鉆石品質，許多大的珠寶商都喜歡來這里買鉆石。加拿大鉆石業發展得紅紅火火。

了解這些之后，宋霽興奮地將自己的簡歷投給了鉆石礦開采公司。她很幸運，經過筆試、面試后成功獲得了這份工作。公司并沒有安排宋霽立刻上崗，而是對她進行了崗前培訓。

“這里環境惡劣，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你不要想著自己堅持把所有事情做完，先考慮自己的安全，再考慮身邊人的安全，事情做不完也沒有關系，不要過度消耗自己。”培訓第一課，宋霽學的就是安全。

在這個全年平均溫度零下十幾度，還有熊出沒的地方，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室外太冷，領導會讓我們每隔15分鐘就回車里休息一會兒；如果遇到大風雪和大霧天氣，或者哪里出現了熊，我們必須回到辦公室。只有保護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工作。”培訓人員面色嚴肅地叮囑大家。

培訓結束后，2019年3月，宋霽搭乘公司的包機飛行四個小時到達“鉆石島”。因為除了飛機，島上能夠連接外界的，只有氣溫零下五十度時，湖面完全結冰形成的“冰路”。公司的設備十分陳舊，很多還是十幾年前運進來的。宋霽主要負責項目檢測和撰寫報告。

進入“鉆石島”，宋霽先是跟著組長凱米將整個營地都轉了一遍。凱米向她介紹：“我們吃住都在營地，每天工作12個小時，輪班倒。上班的兩周沒有周末，也沒有節假日，若是在節假日上班的話會有額外補貼。”

看著遠處的板房，宋霽迷茫地問：“那是什么地方？”凱米笑笑說：“是我們的宿舍，最早是用帳篷搭建的，現在條件好多了，里面配有獨立的衛浴，或是雙人的共享衛浴。宿舍樓里也有獨立的洗衣房、健身房、臺球室、球場和桑拿房。礦場實在偏遠，這里的設施雖然有些陳舊，但什么都有。島上有獨立的污水處理廠、垃圾處理站、風力發電站和供熱鍋爐，即使在零下45度的天氣，室內依舊溫暖如春。”

真正開始工作，宋霽才知道自己面臨著怎樣的情況。剛開始工作時，宋霽總是小心翼翼地怕犯錯，又想著證明自己，度過了很擰巴、自我懷疑的一段時間。幸好同事們對她很好，明明他們自己做只需要10分鐘的活兒，他們還是愿意花一個小時給宋霽講解，努力教會她。

尤其組長凱米很照顧宋霽。宋霽雖然在國外上學，但對自己的口語并不自信，工作中又有很多行業專有名詞，每次在領導面前作項目報告，她都不知道怎么辦。凱米就會在宋霽做演講前讓她找自己練一遍，再告訴她哪些地方需要修改，并幫助她完成報告。正因為同事們的幫助，宋霽才有了留下來的勇氣。

工作中的意外

即使在“鉆石島”工作，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接觸到鉆石。

為了防止工人們偷盜鉆石，島上很多地方都是禁區，不能自由出入，工人們想要進入任意一條道路或者廠區，都必須用傳呼機和區域的負責人溝通，獲得允許后才能進入。每條道路的交通管制都極為嚴格，人是不允許在除了人行道以外的路上行走的，哪怕是步行兩分鐘的路程都不行。

宋霽主要負責地質勘測工作，因此日常工作中，她是接觸不到鉆石的。工作的時候，她要開著皮卡車四處測量計算數據，還要荒野負重10公斤，徒步3公里去工地做測繪。最初工作時，她半個月瘦了4斤。

宋霽的工作伙伴是一輛柴油F350皮卡。第一眼見到這輛車時，宋霽驚呆了，她撫摸著車身小聲叨叨：“皮卡，你說到底是你的年齡大還是我的年齡大？”皮卡自然沒有回答她。可是看著褪了顏色的汽車坐墊和車框間搖搖欲墜的膠條，宋霽覺得皮卡已經無聲地告訴了她結論。一上車，先有手搖車窗哐啷哐啷地和她打招呼，后有膠條還時不時撫摸著她的腦袋。

看著宋霽泄氣的樣子，凱米安慰她：“你是女孩，給你的車算是好的了。你要好好和它相處，畢竟在野外，是你們相依為命。”宋霽一開始并不理解同事話中的含義。直到一次她開著車在野外作業時，才懂得相依為命的含義。

那天，宋霽開車去挖地質樣本，恰巧遇見了大風。她只能背著儀器，一手按住安全帽，一手抓住石頭努力不被風吹走。挖完樣本，她又一手拎著十幾公斤的碎石塊，一手扶著安全帽，頂著風往前走。十幾米的距離，她硬是走了十分鐘。

宋霽好不容易打開車門爬上車，卻因為風力太大，怎么都關不上車門。她使勁探出身去，咬著牙把車門往回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關上了車門。想要開車時才發現，皮卡竟然意外熄火了。零下五十度的天氣，加上大風，宋霽怎么也打不起火。北極圈沒有信號，只有在屋內才有WiFi網絡，大部分時間溝通都靠傳呼機，不同的區域有其專屬的頻道。天氣太冷，傳呼機居然也不工作了，宋霽怎么也聯系不上同事。

宋霽緊張極了，在這里如果沒有汽車代步，很可能凍死在野外。她用各種辦法嘗試著讓傳呼機和皮卡工作，但是都沒有用。她感到身上越來越冷，呼吸也逐漸沉重。絕望中，宋霽特別后悔自己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就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同事駕車來到她的身邊，把她帶回了宿舍。

因為及時回到營地，宋霽的身體并沒有受到這次意外的影響。但是她也產生了放棄的想法。在這里工作，能看到的只有冰雪，能感受的只有風霜。常年的冰凍，大地早已被風沙磨得粗野而暗淡，整個世界是褪了色的灰白，只有偶爾經過的翱翔天際的雄鷹可以顯出一些生命存在的痕跡。她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義。她下定決心要回中國。

第二天，宋霽起床后去食堂吃飯。沒想到同事們都知道了她昨天的遭遇。食堂打飯的大叔特意給她多打了很大一勺。宋霽急忙說：“少一點！”大叔就說：“你看起來太瘦弱了，得多吃。”宋霽不好意思浪費，只能拼命吃完。宋霽本以為大叔不過是偶爾照顧她一下，沒想到從那以后，他一直這樣照顧自己。同事們也都特意帶著各種零食、水果來看她，讓她在北極圈感到了溫暖。

凱米還特意給她寫了一張紙條，貼在她的皮卡上：“每次開車之前，都要前前后后地檢查，看看防凍液和機油的存量，還要確保油箱至少有一半的油量。零下四五十度的天氣，皮卡在外面不要熄火，不然就打不著火了。”

即使有同事的照顧，宋霽還是想離開這個毫無生氣的工作環境。直到有一天，她獨自駕駛著皮卡在一望無際、光禿禿的荒野上，突然看見極光就在她眼前跳躍，美麗的景色讓她大受震撼。她突然覺得北極圈也有它的美好，在這片寒冷的土地上，也有著極致的美景：“這樣的選擇還挺酷的！”

宋霽又有了在這里好好享受工作和生活的想法。她買了電子書，在沒有網絡的日子里，用書籍打發時間。有時工作太累了，她會去食堂拿些甜點和冰激凌，趁機休息一會兒。食堂的阿拉斯加雪蟹腿、燉牛扒、BBQ烤雞都成了她心情不好時的慰藉。

宋霽還喜歡去公司的內購會上看各種成品鉆石，這是她唯一能近距離接觸到鉆石的機會。宋霽認為，北極圈的鉆石品質更高，頂級品質的鉆石經過切割設計后更接近于藝術品。比如她所在的礦區曾發現過重達162克拉的鉆胚，后經世界首席劃線師親自標記，數十名高級技師兩個多月的精心勞作，切磨成為26.62克拉的北極光鉆石。

很多人認為鉆石并不保值，但是宋霽卻覺得：“鉆石本身并沒有任何意義和實用性，但當它被人買下那一刻就有了意義。雖然不如黃金保值，但所蘊含的情感價值是不一樣的。”

有些國內的親戚朋友喜歡讓宋霽在內購會上幫他們買鉆石，一是質量有保證，二是價格要比在國內買便宜許多，尤其一些大克拉鉆石，價格優勢更加明顯。他們喜歡買了裸鉆選擇回國加工，因為國內的鑲嵌款式更受歡迎。宋霽也樂于給親朋好友幫忙，她希望讓更多人看到北極圈鉆石的魅力。

除了在工作中找樂趣，宋霽還在放假的時候去各地旅游。在寒冷的北極待久了，她就愛去熱鬧溫暖的地方享受生活。

生活在別處

漸漸適應了礦區的生活后，宋霽就退掉了黃刀鎮的房子。休假時，她去各地旅游：“旅行讓我從冰冷的北極圈逃出來，看到更多不同的風景和擁有不同生活方式的人。”

因為距離近，宋霽去得最多的還是加拿大和美國。東西海岸大大小小的城市她都已經去過了。其次是中美洲，比如哥斯達黎加、巴拿馬、薩爾瓦多等，以及加勒比海附近的國家，比如古巴、巴哈馬、墨西哥，宋霽也去過幾次。

第一次去巴拿馬時，正值那里的雨季。作為北方人，宋霽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熱帶雨林的天氣。踏上巴拿馬的土地后，宋霽的手機就不斷彈出熱帶風暴警告。宋霽覺得自己都能在北極圈的暴風雪中屹立不倒，怎么還會在乎下雨，她便開著車繼續前進。出乎宋霽預料的是，巴拿馬下雨時像有人從天上潑水一樣，地上的積水根本來不及排出，瞬間就匯集成水洼，導致交通癱瘓。宋霽也只能停下車等著暴雨過去。

在巴拿馬，宋霽覺得自己遇見最離譜的不是暴雨天，而是旅行的人。在客棧里，她遇見了美國人艾達。宋霽到達客棧時，他已經在這里住了一周。幾名旅行途中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聊天，艾達說：“我已經在客棧住了一周，接下來準備去哥倫比亞、秘魯、巴西，不過最后能去多遠得看我還剩多少錢。”

宋霽和他閑聊：“你現在是在工作嗎？還是間隔年？”艾達回答：“我在阿拉斯加捕魚，一年只在夏天工作三四個月，其他時間我會打點零工，攢錢出來旅行。”遇見艾達之前，宋霽一直覺得一周只工作20多個小時的德國人很輕松，遇見艾達之后，她覺得德國人還是太努力了。

宋霽喜歡旅行還因為能夠轉變自己對某個地區的觀念。一次，朋友約她去薩爾瓦多。薩爾瓦多是一個非常小的國家，因為高犯罪率、高謀殺率和黑幫暴力沖突而被列為世界最危險的國家之一。宋霽擔心會遭遇搶劫，便拒絕了，但是她們旅行途中還是陰差陽錯來到了薩爾瓦多。

剛開始她們都很害怕，后來她們發現遇到的大部分人都熱情而友善，也不會宰客。

旅行與工作讓宋霽常常覺得自己在兩個世界中跳躍，一半是零下五十度的冬野，一半是熱鬧喧囂的夏夜。工作時的冷靜自持和旅游時的歡快熱烈更讓她感受到生活的不同面。工作的兩周，除了工作她沒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休息的兩周，她會希望盡量多做一些事情，讓生活充實起來。宋霽形容自己一直在過“兩種平行世界的生活”：“上班時的我，在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下班之后又是說走就走、隨意灑脫的生活。”

當宋霽開著皮卡在曠野上奔馳迎接黎明與極光，在旅行的街頭與陌生人聊天時，這些平凡但重要的瞬間都會讓她覺得挖鉆石這份工作拓展了她生命的寬度。宋霽很享受自己現在的狀態，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每一個礦都有自己的壽命，到了一定程度，繼續開采所耗費的成本就會超過它所帶來的經濟效益。

“比較理想地估測，‘鉆石島足夠讓我開采到40歲，也可能再過兩年就沒有了。那之后該去做什么，我還沒有想好，我可以慢慢想。”宋霽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未來，“連在北極圈都能活得好好的，我還有什么可怕的！”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