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肖
(重慶工商大學a.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研究院;b.經濟學院,重慶 400067)
為推動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中央和地方政府致力于從稅收、補貼、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為企業技術創新提供激勵的制度安排,相繼出臺了政府財政資金補貼、研發費用加計扣除、高新技術企業所得稅減免等一系列技術創新激勵政策。學者們從企業創新的微觀角度考察創新激勵政策的實施效果,實證檢驗激勵政策對企業研發創新的影響[1,2],但對其有效性的討論存在擠入效應假說、擠出效應假說以及中性效應假說之爭。
為加大對科技企業的政策扶持,培育創造新技術、新業態和提供新供給的生力軍,2008年科技部、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聯合頒布《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管理辦法》,并于2016 年進行修訂完善,詳細規定了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的具體標準和認定程序,也為通過認定的企業享受稅收優惠等提供了具體的政策實施依據。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創新投入、創新產出和創新效率的影響日漸成為研究熱點[3,4],既有文獻普遍從資源基礎觀和信號傳遞理論兩個方面闡述其影響機理[5,6]。
本文聚焦創新資源在研發項目內部的配置狀況,重點關注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政策對企業研發決策行為的影響。參考國際貿易領域、國際投資領域二元邊際的概念[7,8],對企業研發二元邊際進行界定:研發的廣延邊際意味著企業擴展研發活動范圍,增加新的研發項目;研發集約邊際意味著企業已有研發活動的深化,加大研發投入力度。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方法系統評估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二元邊際的影響,為政府引導企業創新提供經驗證據。進一步地,本文考察了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背景下的企業創新信號釋放行為,檢驗創新信號釋放在認定政策影響企業研發二元邊際中所起到的傳導作用。
研發創新活動具有正外部性、長周期性、高風險性等特征,企業和外部投資者之間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潛在投資者往往無法掌握企業創新的真實質量,出現企業創新資源獲取渠道單一、研發投入不足的困境。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企業核心自主知識產權、研究開發組織管理與科技成果轉化等方面提出了較高要求,企業自我評價后選擇是否提出認定申請。政府組織技術專家對申請企業的材料進行綜合審查并提出認定意見。企業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資質后仍處于政府的后續監管中,每年填報知識產權、科技人員、研發費用、經營收入等發展情況報表。權威的第三方政府部門的介入,對化解企業與外部投資者之間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難題有著重要作用。對于外部投資者而言,相比非高新技術企業,高新技術企業釋放的創新信號更具可靠性。因此,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證書,既傳遞出企業研發創新能力被官方認可的積極信號,又會進一步促使企業積極向外釋放創新信號。郭玥(2018)[9]研究所指,企業獲得創新補助會向外釋放積極信號,從而爭取到更多的社會資源。
高新技術企業的信號傳遞機制,既能夠拓寬企業融資渠道,帶給企業多元化的創新投入資金支持,也能夠產生品牌效應,幫助企業吸引高技術人才,還能夠強化企業與高校、科研機構和中介組織等的聯系和互動,實現設備、技術等資源的共享。廣泛獲取并有效整合外部各種匹配性創新資源,降低了企業研發創新活動的邊際成本[10],提升了企業的風險承擔意愿以及能力[11],進而對企業研發決策產生積極影響。通過有效化解企業創新過程中的資源約束難題,以往不得不推遲或放棄的創新項目得以重新啟動,企業研發廣延邊際提高。此外,高新技術企業通過釋放創新信號提高外界對企業的關注度,以期尋求與社會其他成員的互動合作,這一過程成為激發企業創新的潛在源泉。相比封閉式創新,綜合利用內部和外部資源的開放式創新為企業提供了更多的產品創新機會[12],拓寬了企業研發邊界,使得企業更容易洞察和挖掘新的研發項目,實現差異化的研發項目投資。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通過強化創新信號釋放而提高企業研發廣延邊際。
高新技術企業資質認定對企業研發投入既具有激勵效應,又可能存在擠出效應。《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管理辦法》對企業研發投入比例提出了強制性要求。被認定的高新技術企業可享受企業所得稅減按15%征收、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研發費用加計扣除、技術轉移所得稅減免等稅收優惠政策,還可獲得中央和地方政府提供的科技項目資金資助、財政貼息、財政獎勵性資金等政府補助。高新技術企業享受的后續優惠政策可彌補企業研發活動的正外部性損失,緩解企業的創新融資約束,進而激勵企業增加研發投入[13]。雷根強和郭玥(2018)[5]、許玲玲等(2021)[6]的研究均表明,公司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后,其創新投入水平顯著提升。還有學者研究了創新激勵政策對研發投入的擠出效應,創新激勵政策可能導致企業對政府研發投入產生過度依賴,當企業能夠從政府獲得研發活動資金時,企業會減少自身的研發投入[14]。楊記軍等(2018)[15]指出,中國高新技術企業研發投入行為的目的更多在于取得高新技術企業認證資格以享受政策優惠,缺乏主動進行大量研發投入的創新動力。徐軍玲和劉莉(2020)[3]的研究結果顯示,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政策并不能顯著提高研發投入強度。章元等(2018)[16]研究發現,對高新技術企業的政府補貼擠出了企業的自主研發投入。
值得注意的是,已有文獻普遍采用企業研發投入與總資產或銷售收入的比值來刻畫企業的研發強度。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政策不僅會影響企業投入研發領域的資源多寡,也會影響企業有限的創新資源在研發項目內部的配置。單個研發項目的資源多寡,即項目的研發強度反映了企業研發投入策略和對項目的重視程度。高新技術企業通過釋放創新信號爭取到更多的創新資源,在此激勵下,企業有動機進行研發操縱或者尋租行為,從而扭曲企業研發投資行為。楊國超等(2017)[17]研究發現,為獲得高新技術企業享有的減稅優惠和政府補助,公司會操縱研發投入以達到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門檻。這就導致企業傾向于將創新資源投向那些周期短、風險低、收益快的項目,抑制了對投資規模大、回報周期長、社會效益高的研發項目的支持。此外,企業在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資質后,為提高通過重新認定繼續享受政府創新補貼和扶持的概率,企業往往會采取“雞蛋不都放在一個籃子里”的穩健策略,通過保持單個研發項目本年度投入的穩定以減少創新失敗的風險[18]。因此,在高新技術企業資質認定通過強化創新信號釋放而提高企業研發廣延邊際的假設成立條件下,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2: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通過強化創新信號釋放而降低企業研發集約邊際。
本文首先考察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二元邊際的影響,進而檢驗創新信號釋放所起到的傳導作用。企業是否被認定為高新技術企業并不是隨機的,為控制樣本選擇偏誤問題,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PSM)來研究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二元邊際以及創新信號釋放的影響。首先,使用協變量來估計企業被認定為高新技術企業的傾向得分值。建立企業可能被認定為高新技術企業的概率模型:
其中,hightechit表示企業i為高新技術企業;Xit表示企業i的特征變量。
然后,根據計算出的傾向得分值,采用最近鄰匹配、半徑匹配、核匹配等方法,從非高新技術企業中選取高新技術企業的匹配樣本。最后,根據匹配后樣本計算平均處理效應(ATT)。
(1)核心解釋變量: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高新技術企業的認定需要企業提交近三個會計年度的研究開發費用和上一年度新技術產品(服務)收入、科技人員、知識產權等情況材料。通過認定的高新技術企業,其資格自頒發證書之日起有效期為三年,期滿之后企業需要通過復審或重新認定的方式繼續認定為高新技術企業。因此,本文在設置高新技術企業認定變量時,根據國泰安中國上市公司資質認定信息統計情況表,將在2016—2019 年內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資質的企業賦值為1,否則為0。
(2)被解釋變量:研發二元邊際。國泰安數據庫提供了上市公司開發支出的明細項目。開發支出是指企業在開發階段中予以資本化但尚未形成無形資產的研發投入。在披露研發項目具體內容的上市公司較少且披露內容過于簡單的情況下,本文根據開發支出項目信息來考察企業研發二元邊際。采用上市公司開發支出項目總數、存量開發支出項目總數和增量開發支出項目總數來刻畫研發廣延邊際。其中,存量項目是指期初金額不為零的開發支出項目,增量項目是指期初金額為零的開發支出項目。本文采用上市公司開發支出項目平均規模、存量開發支出項目平均規模和增量開發支出項目平均規模來刻畫研發集約邊際。具體而言,項目平均規模為本期開發支出減少金額除以項目數量后加1再取自然對數。
(3)傳導變量:創新信號釋放。既有文獻中,雷根強和郭玥(2018)[5]從企業是否獲得風險投資機構支持和是否有分析師(團隊)及研報的跟蹤分析兩方面來衡量創新信號,馮瀟等(2020)[19]以企業研發強度是否大于特定門檻值作為企業創新信號決策指標。本文收集上市公司年報,分別以“創新”在年報中出現次數、“研發”在年報中出現次數、“創新”或“研發”在年報中出現次數來直接刻畫企業主動的創新信號釋放。年報中“創新”“研發”詞頻越高,表明企業越積極地向外傳遞企業技術創新信號。
(4)匹配變量。根據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標準,參考已有文獻[5],本文選取企業年齡、企業規模、研發人員比例、研發支出強度、凈資產增長率、銷售收入增長率、凈資產收益率、市場勢力、股權集中度和國有控股為匹配變量。具體的變量說明見表1。

表1 變量說明
本文中的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數據、研發數據和公司特征數據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創新信號釋放相關數據來自巨潮資訊網中的上市公司年報。在剔除研發項目信息不明確的樣本、在主要變量取值上存在缺失的樣本以及金融行業樣本后,本文最終選取2017—2020年447家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樣本總量為1788個,開發支出項目總數為25121個。
下頁表2 給出了高新技術企業組與非高新技術企業組的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高新技術企業對研發信息披露會更為充分、準確,本文研究樣本中有273 家企業為高新技術企業,174 家為非高新技術企業。可以看出,相比非高新技術企業,高新技術企業具有更高的研發廣延邊際。樣本中高新技術企業平均開發支出項目、存量項目和增量項目分別為14.50個、6.50個和8.00個,而非高新技術企業平均開發支出項目、存量項目和增量項目分別為13.34 個、5.77 個和7.57 個。對比高新技術企業和非高新技術企業的研發集約邊際,整體來看,高新技術企業開發支出項目的平均規模更小,特別是增量項目。

表2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根據傾向得分,采用最近鄰匹配法為每一家高新技術企業進行配對,得到與之對應的非高新技術企業樣本。匹配后,各變量的標準化偏差均小于10%,且t檢驗結果接受處理組與控制組無系統差異的原假設,這表明匹配滿足平衡性假設。圖1 的密度函數圖表明匹配滿足共同支撐假設。樣本匹配較為成功,以此為基礎的傾向得分匹配估計結果是可信的。

圖1 傾向得分匹配前后密度函數圖
表3 為采用最近鄰匹配法估計得到的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廣延邊際的ATT值。估計結果顯示:在匹配大大減小了控制組和處理組樣本誤差后,高新技術企業組的研發廣延邊際均值為14.53,非高新技術企業組的研發廣延邊際均值為11.76,ATT 值為2.77,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高新技術企業的研發廣延邊際相比與其匹配的非高新技術企業有顯著增加。具體來看,存量開發支出項目數的ATT 值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而增量開發支出項目數的ATT 值為1.77,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廣延邊際的激勵效應主要表現為顯著增加企業的增量項目數量,存量項目數量則無顯著差異,企業創新資源會更多地投向那些周期短的研發項目。

表3 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廣延邊際的ATT
采用最近鄰匹配方法估計得到的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集約邊際的ATT見表4。估計結果表明:采用傾向值匹配后,高新技術企業的研發集約邊際相比與其匹配的非高新技術企業有顯著下降。具體來看,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集約邊際的抑制效應主要表現為降低企業增量項目的平均投入規模,雖然研發項目數量增加但投入規模下降,存量項目的平均投入規模并無顯著變化。

表4 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集約邊際的ATT
為了檢驗分析結果的穩健性,本文分別使用半徑匹配、核匹配以及自助抽樣法迭代500次的局部線性匹配和樣條匹配方法對控制組和處理組進行匹配,估計得到的ATT值如下頁表5所示。在不同的匹配方法下,企業研發二元邊際的估計系數符號和顯著性水平都沒有根本性的改變。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提高了企業研發廣延邊際而降低了集約邊際,且其效應主要體現在年度期初金額為零的增量項目上。
為驗證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通過強化創新信號釋放而影響企業研發二元邊際,本文采用不同匹配方法估計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創新信號的影響,估計得到的ATT值見表6。檢驗結果顯示,與非高新技術企業組相比,高新技術企業組在企業年報中的“創新”“研發”詞頻有顯著增加,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企業創新信號釋放具有顯著正向促進作用。

表6 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創新信號的ATT
進一步根據企業年報中“創新”“研發”詞頻增長情況將企業劃分為增長率為正值的創新信號釋放組和增長率為負值或零的非創新信號釋放組,分組回歸結果見表7。與整體回歸結果相一致,分組回歸中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存量開發支出項目數的影響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企業增量開發支出項目數的激勵效應在創新信號釋放組顯著,而在非創新信號釋放組并不顯著。回歸結果驗證了認定政策可促使企業釋放更多的創新信號進而提高研發廣延邊際,假設1成立。從表7研發集約邊際估計的ATT 結果可以看出,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存量項目平均投入規模的影響在分組回歸中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企業增量項目平均投入規模的抑制效應在創新信號釋放組顯著,而在非創新信號釋放組并不顯著。回歸結果驗證了認定政策可促使企業釋放更多的創新信號進而降低研發集約邊際,假設2成立。

表7 傳導機制檢驗:創新信號釋放
此外,為保證上述估計結果的穩健性,在表6 的回歸結果基礎上,采用OLS回歸模型檢驗創新信號釋放對研發二元邊際的影響,將企業年齡、企業規模、研發人員比例、研發支出強度等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同時納入模型。表8的回歸結果顯示,創新信號釋放對企業增量開發支出項目數具有顯著正向促進作用,對企業增量項目平均投入規模具有顯著負向影響。表明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可促使企業釋放更多的創新信號進而提高研發廣延邊際,降低研發集約邊際。

表8 穩健性檢驗
本文利用上市公司的研發項目數據測度企業研發二元邊際,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方法系統評估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二元邊際的影響效應,并檢驗企業創新信號釋放所起到的傳導作用。得出的主要結論及啟示如下:
(1)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廣延邊際具有激勵效應,對研發集約邊際則具有抑制效應,且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研發二元邊際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年度期初金額為零的增量項目上,存量項目則無顯著變化,企業創新資源會更多地投向那些周期短、規模小的研發項目。因此,政府在制定創新政策激發企業技術創新活力時,應充分考量其對企業研發決策行為的影響,充分發揮市場在科技創新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一方面,政府對高新技術企業的甄別與篩選應堅持以企業創新發展后勁為主、企業已有創新能力為輔的原則[9],以質量指標為主、數量指標為輔的考核體系全面評估企業技術創新能力,強調企業創新的影響力和前瞻性。另一方面,政府要高度重視高新技術企業發展指導,加強高新技術企業創新能力監測評估,強化高新技術企業跟蹤服務。支持企業研發“殺手锏”產品、重點新產品和“專精特新”產品,建立對于“卡脖子”關鍵核心技術、戰略性前沿技術和顛覆性技術攻關的容錯機制,避免企業將創新資源集中于那些周期短、風險低、收益快的項目。
(2)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對企業創新信號釋放具有顯著促進作用,認定政策可促使企業釋放更多的創新信號進而提高研發廣延邊際,降低研發集約邊際。因此,應充分發揮政府的資源整合優勢,完善技術交易、信息技術服務、科技咨詢等公共服務平臺,為社會投資者甄選投資項目提供官方專業參考,推動各類主體緊密協作,形成產業資源集聚、企業多元互補、服務功能完備的創新生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