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轉

司健安

涂大強的兒子今年從一所普通大學研究生畢業，而現在稍微好一些的單位，招聘的起步條件，大多是985、211或者世界排名前200的重點高校，因此，他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十分滿意工作。

正在這個時候，涂大強單位技術部的一個小伙子，考上了博士研究生，辭職了。需要招聘一個專業技術人才，來接替他的工作。而涂大強的兒子所學的專業，正對口。

涂大強的單位，是個上市公司，定崗定編，一般人還真進不去。涂大強雖然只是后勤部的一個管理人員，可是他的資格很老，而且他和公司人力資源部的鄒部長，那可是老關系了。他們二十多歲一起進廠，單身宿舍住對門。當年老鄒結婚用的新房，是涂大強幫他做的粉刷，而且，那時候涂大強在焊工車間上班，還親手用邊角廢料，給當年的小鄒焊了一個簡易的煤氣柜呢。

這么好的機會放在眼前，涂大強決定找鄒部長試試看。不過，他有些擔心的是，他知道鄒部長的女兒也是今年畢業，而且學校比自家兒子的學校好，不知道他女兒是否也打算進他們單位。

鄒部長聽說涂大強的來意后，想了想說：“老哥，不瞞你說，我正為這事兒發愁呢，這兩天打電話遞條子的，有十幾個了。這樣吧，你也知道，我們單位是每進必考，你先讓孩子投簡歷，然后，好好復習。同等條件下，我一定錄取你兒子。我讓我女兒也來應聘。這樣，到時候，我連自己的女兒都沒有錄取，卻錄取了你家孩子，即便別人知道我們的關系，也不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超出了涂大強的預期，他很滿意，十分感激地回去了。

不過，當天晚上，他聽到了一個消息，公司魏經理的侄子，也要參加這次應聘。

魏經理是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也是鄒部長的主管領導。涂大強的心情頓時忐忑起來。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讓孩子去應聘。

這兩年，國內大學生的就業形勢有些緊張。別看僅僅一個名額，鄒部長這里，竟然收到了上百份應聘簡歷！這種情況，以往他還從沒有遇到過。因為應聘的學生里面，不但有魏經理的侄子，還有不少其他職工的子弟，無論他錄用誰，都要得罪人，他考慮了好久，把所有應聘者的資料，全部拿去給魏經理審閱。

魏經理看了應聘者名單，說：“既然應聘者這么多，咱們不妨把門檻提高一下，碩士研究生學歷以上的，進入復試，你看怎么樣？”鄒部長聽后，愣了一下，他女兒只是本科畢業，這第一關就被刷下去了。不過，他給女兒報名，本來就是個幌子，也沒打算真正想在這里入職。只不過，這樣有些打亂他的計劃。

研究生學歷的，還有三四十人，競爭壓力依然不小。

魏經理看著那些簡歷，對鄒部長說：“鄒部長，你注意到沒有，這中間的有些學生，是本科畢業后的第二年或者第三年，才去讀的研究生。”鄒部長點頭說：“我看到了。這很正常啊。”魏經理搖頭一笑說：“這說明這些人要么是二戰甚至三戰才考上，要么是參加工作之后，覺得自己的學歷競爭力不夠，才回頭又去考研的。”鄒部長點頭表示贊同。“那么，問題來了。”魏經理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考研的學生們中間，流傳著一個順口溜，‘一戰打基礎，二戰985，三戰命題組。就復習那幾門課，用了幾年時間才考上，說明這些人的底子沒有那些一戰上岸的學生好。”鄒部長想想，魏經理說的似乎有些道理，就笑著點頭。魏經理又繼續說：“上班后，隔了兩年三年才去考研的，說明他們的學生時期，對自己的人生，沒有做好規劃，目光不夠長遠。”這話好像也有那么點意思，鄒部長沒有贊同，也沒有否定。但是，魏經理接下來的話，讓他覺得就有些扯了。“這樣吧，反正人多，咱們只招收一戰上岸的學生。”這個條件，可謂聞所未聞。這不開玩笑嗎？鄒部長一邊思考著怎樣反駁他，一邊盯著名單看，突然之間，恍然大悟：魏經理的侄子，是本科畢業當年，就讀研了的。而二戰三戰才上岸的，不少都是985、211那些比較難考的高校的畢業生，他這是給他侄子清理競爭對手呢。不過，他仔細看了，按照這個條件，涂大強的兒子，依然符合條件。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經過這個條件篩選之后，剩下的十五名應聘者，進入了筆試。

遺憾的是，涂大強的兒子，僅僅名列第五，在筆試中沒有通過；而魏經理的侄子，卻榜上有名。鄒部長把這個消息，在小酒館里告訴涂大強的時候，涂大強被酒嗆到了，咳了半天，紅著眼睛對鄒部長說：“老哥，沒事。我能理解，誰讓人家是經理呢。”鄒部長拍了拍涂大強的肩膀，趴在他的耳邊說：“老弟，你放心。他那個侄子幾斤幾兩，我一清二楚。別看他筆試過了，到時候，他那水平，估計照樣錄用不成……”

為了避嫌，魏經理沒有親自參與面試，面試過程，由鄒部長主持。

按照1：3的比例，進入面試的有三個人：魏經理的侄子，還有另外一個男生一個女生。

按照抽簽順序，魏經理的侄子，是最后一個參加面試。輪到鄒部長發問時，他換成了外語，語速很快，嗚嗚啦啦說了好一陣子，魏經理的侄子當時就蒙了，聽了半天，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上來。他的面試成績，可想而知。

最后，他們錄用的，是一個叫高潔的女生。

雖然兒子沒能入職，但是涂大強也沒話說，畢竟人家魏經理的侄子都落選了。

事情的反轉，是在一年以后。涂大強的兒子回來告訴他，鄒部長的女兒，后來進了一家市里新成立的投資公司。那家投資公司的老總，正是高潔的爸爸。不但如此，據說，高潔下個月要和鄒部長的兒子訂婚了。這是他一個也進了這家投資公司和鄒部長的女兒做了同事的朋友告訴他的。

怪不得當初他們不錄用魏經理的兒子，而錄用高潔，原來那是人家未來的兒媳婦！這個老狐貍，不但騙了自己，連魏經理也被他耍得團團轉。幾十年的老關系，你給我來這一套，被愚弄的涂大強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決定去找魏經理，把真相告訴他。“要是您家侄子被錄用，我無話可說。可他老鄒來了個閨女、兒子、未來的兒媳婦的三人轉，把我們倆變成了看戲的傻子，這叫變相的以權謀私，濫用職權。我要去紀委告他。”魏經理給涂大強倒了一杯水，說：“老涂，消消火。聽說侄子被淘汰以后，我也很生氣，就調看了面試的錄像。發現，老鄒提問三個人的，都是同一段英語。人家那女孩子，對答如流，可我侄子卻如聽天書。至于高潔成了鄒部長家兒媳婦，我也已經了解，那是高潔被錄用后，鄒部長專門請工會的女工部長去介紹的。那么好的女孩子，我要是有個北大畢業能配得上人家的兒子，也會上門求親。高潔入職在先，和鄒部長的兒子戀愛在后，這一點來說，無可厚非。老涂啊，我聽說你們家孩子，后來也找到了不錯的工作，這不也很好嗎。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們這些老同志，要帶頭搞好團結，別讓孩子們笑話……”魏經理的一席話，說得涂大強漸漸沒了脾氣。

其實，他哪里知道，魏經理把面試的錄像專門請人看了，鄒部長給他侄子提問時，特意加了幾個十分生僻的專業術語，一般人根本無法聽懂。同時他也了解到，高潔的舅舅是集團總公司的財務部長，那可是整個單位的財神爺，他得罪不起，才不得不吃了個啞巴虧，故意這樣說。何況，人家高潔這孩子，名校畢業，確實優秀，品德好，能力強，已經得到了領導和群眾的好評。他再說別的，就是把自己放在大多數人的對立面。他沒那么愚蠢。

其實，他不清楚，鄒部長錄取高潔的時候，還真不知道她舅舅是誰。他就是想給單位選一個真正拔尖的人才。這些年，因為脾氣耿直，魏經理沒少給他穿小鞋，馬上要退二線了，還怕他個啥？

（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