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帶貨的薪酬能否追回來

方菲 韓兵 李楠 郭敏

“那些學生告訴我，之前對檢察機關的工作不夠了解，但現在他們看到了檢察機關發揮的作用，讓他們心中產生了對法律的信仰，對檢察機關保護直播帶貨等新業態勞動關系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2023年9月，黑龍江省綏芬河市檢察院檢察官回訪被欠薪的大學生，得知他們兼職網絡主播期間的薪酬都已經給付到位后，十分開心。

兼職網絡主播被欠薪

綏芬河市是黑龍江省重要的俄羅斯商品集散地，質優價廉、綠色健康的俄羅斯商品，成為城市的特色品牌，這里的商品“買全俄賣全國”，俄羅斯商品從邊境口岸發往全國。借助便利交通和中俄邊民互市貿易的政策優勢，綏芬河不僅吸引著眾多的俄羅斯人前來購買中國商品，還聚集著成百上千家銷售俄羅斯商品的網店和公司，他們的客戶遍布全國。這些公司也會招募一些網絡帶貨主播，通過平臺銷售俄羅斯商品。綏芬河市尤佳文化傳媒公司就是這樣一家網絡公司。

2023年4月，包括大二女生謝金晶在內的20名綏芬河市的大學生在網上看到招聘網絡主播的廣告，在相互介紹之下，相繼入職綏芬河市尤佳文化傳媒公司，從事網絡主播工作。

這群學生中，女生居多，謝金晶告訴《方圓》記者，她們之所以去直播公司做兼職，一方面是考慮直播掙錢快，作為學生，他們不能長期專職做一份工作，只能是干一兩個月的兼職，同樣的條件，如果從事別的工作，工資會相對低些。短期兼職并不好找，而在直播公司更容易找。另一方面，近年來，直播帶貨這種新型的勞動產業方式處于發展窗口期，對年輕人的包容性更強。大學生語言表達能力強，形象也更符合直播帶貨的要求，容易被選擇。

這批大學生都是利用周末及暑假時間做兼職，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家境并不富裕，兼職多是為了賺取下學期的生活費、學費。這些學生和尤佳文化傳媒公司也簽訂了勞動合同，約定的工作內容是直播帶貨，約定的實習期工資是每月4000元，實習期一個月，結束后轉正，工資是6000元到8000元不等，并且約定了每月10日發工資。

然而到了約定發放工資的10日，尤佳文化傳媒公司卻因資金鏈條斷裂，無法向員工發放工資。原來，這家公司與第三方公司簽有服務合同，原計劃這筆勞務合同的款項在合同履行完畢就可以到賬，誰知第三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合同履行中突然跑路了，尤佳文化傳媒公司因此無法收回款項，也就沒錢給直播帶貨的學生們發放工資。

雖然尤佳文化傳媒公司為員工提供了欠條，但是根據勞動合同法的相關規定，作為用人單位，尤佳文化傳媒公司應該及時足額向勞動者支付勞動報酬，使用欠條代替工資是不合法的。

多次討要無果，被拖欠工資的大學生們無力聘請律師，又缺乏相關法律知識，在收集相關證據材料、撰寫起訴書方面也遇到困難，陷入了兩難境地。

申請支持起訴

2022年3月，綏芬河市檢察院和當地法院簽訂了《關于加強支持起訴、協作配合工作的實施意見》。針對弱勢群體，檢察機關建立起一個支持起訴的綠色維權通道，即法院會按照快立快審的原則，幫助該群體高效維權。

同時，檢察機關為了跟當地法院形成討薪合力，把檢察聽證會開在法院的法庭里，讓檢察聽證會和訴訟勸解會無縫銜接。一方面，可以讓檢察官和法官進行多效溝通，另一方面，減輕了當事人的訴訟負擔，讓當事人少走路。

近幾年，綏芬河市檢察院一直將保護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放在重要位置。

綏芬河市檢察院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近3年來，他們院辦理了幫助農民工討薪、幫助消費者索要預付款等400余起民事支持起訴案件，并且也通過貼海報、走村屯這種傳統的方式，以及借助微信公眾號這種新媒體方式對于這類工作進行了普法宣傳。

“本案中的一部分討薪的大學生通過我們的宣傳渠道，關注到了支持討薪起訴的宣傳材料，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到了檢察機關。”檢察官欣慰地告訴《方圓》記者。

2023年7月11日，這批被欠薪的大學生向檢察機關申請支持起訴。針對該案，綏芬河市檢察院開展了一系列調查核實工作，檢察官首先來到尤佳文化傳媒公司調取了這家公司直播帶貨時的臺賬，對公司的經營者進行了詢問，也讓這些大學生提供了勞動合同、欠薪數額等的證據，并且到當地市場監督管理局調取了該公司的注冊信息。

檢察官經過調查發現，這家公司是新成立的公司，之前沒發生過拖欠員工工資的情況，也沒有其他失信行為，此次拖欠也并非故意為之，的確是因為第三方公司拖欠了服務款項，導致該公司資金出現問題，沒辦法正常發出工資。公司負責人也愿意配合工作，積極主動表示愿意通過借款或者其他方式來償還這筆錢。

在新業態行業的快速發展中，部分企業為追求快速發展，可能忽視對勞動者權益的保障。經過研判，2023年7月19日，綏芬河市檢察院受理了這起討薪案件。知道檢察機關受理之后，大學生們心里踏實多了，覺得自己的案子終于有人管了。

受理后，檢察機關運用調查核實職能，幫助整理了大學生們收集、調查、完善欠薪的證據，查明案件事實的真相。同時，檢察機關從市場監督管理局調取了公司的注冊信息，明確了被告，為進一步起訴提供了相應的證據支持。

檢察院幫助大學生們撰寫了起訴狀，并且聯系到尤佳文化傳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進行說服教育，最終尤佳文化傳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意先支付部分欠薪款項，也為將來雙方當事人達成調解協議奠定了基礎。

“涉及的學生大部分還沒有畢業，涉世未深、社會經驗薄弱。之前他們也去過某些機關、單位反映過這個問題，由于多方面因素，這個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充分解決。”讓檢察官感觸最深的是，在檢察機關受理案件后，大學生們紛紛表示似乎看到了希望。

充分考慮兼職大學生的個體情況

隨著綏芬河俄貨市場的轉型升級，越來越多的網絡主播糾紛案件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網絡主播，屬于新業態勞動者中的一種。為了更好地保護這批新業態勞動者的權益，2023年7月，檢察機關針對此案召開了公開聽證會。“不是簡單地就案辦案、一訴了之，而是從多元化解矛盾糾紛的角度，為公司和孩子們搭建溝通的平臺，做好勸解工作。”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

在支持起訴的過程中，檢察官也充分考慮了每個個體的特殊情況和權益。

兼職學生中的謝金晶是牡丹江市某大學的專升本學生，她成長在一個單親家庭，母親患有腦梗以及多種疾病，家庭經濟一直都很差。謝金晶上大學以后，她的生活費和學費都是靠勤工助學積攢的。2023年暑假，謝金晶順利考上專升本。為了不給家里添負擔，她只能通過打零工賺取下學期的生活費和學費。經過考慮，她選擇了給網絡公司直播帶貨。沒想到，因其未干滿一個月，沒做完實習期，不僅沒有拿到薪酬，甚至連其他員工都有的工資欠條都未拿到。

綏芬河地域面積比較小，因為拖欠員工工資被告上法庭是一件挺不光彩的事，此案的發生某種程度上也給尤佳文化傳媒公司的名譽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公司負責人也表示，公司陷入了一個因小失大的窘境。該公司也表示，當前資金確實存在周轉不開的情況，并非故意欠薪不還，希望原告可以寬限一定期限。

考慮到謝金晶的特殊情況，檢察官調出了謝金晶的直播帶貨記錄。“謝金晶很懂事，家庭條件也確實困難，我們與公司經營者協商，告訴他們，學生們快要開學了，正是急需用錢的時候。”檢察官計算了播出時長，組織雙方進行了調解，雙方對于報酬計算沒有異議后，確定了謝金晶的工資金額。“公司經營者最終通過借款的方式先給謝金晶支付了部分工資，讓她拿著工資先去上學。”

2023年8月，經過綏芬河市法院調解，原被告雙方達成了調解協議。綏芬河市法院依法判決，并制作調解書，約定在2023年8月25日和2023年9月25日分兩次還清20余名學生主播的薪水84277.3元，雙方均對調解工作表示滿意。

調解書生效后，檢察官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大學生們拿到薪酬款后，喜悅的心情溢于言表。

案件辦理完成后，有的學生向檢察官們表達了感謝，有的大學生甚至主動向檢察官表示自己的職業規劃被改變了：“現在我的法律意識也提高了，開學后，我想要輔修法律專業。”

檢察官表示，接下來努力工作的方向是，一方面給學校制發檢察建議書，跟學校加強聯系，建議學校加強培養學生在校外工作的維權意識。另一方面是與學校建立聯動機制，一旦學生在校外工作或者生活出現了問題，引導學生去當地檢察院的相關部門尋求幫助，維護好自己的權益，無論是生命健康還是財產安全。

堅持“小案不小辦”

此案中的網絡主播是一種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所謂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是指線上接受互聯網平臺根據用戶需求發布的配送、出行、運輸等工作任務，按照平臺要求提供網約服務，并獲取勞動報酬的勞動者，其勞動常具有無固定時間、無固定工作場所和無固定收入等特點。近些年來，隨著新業態勞動者人數增加，其用工引發的勞動爭議案件也呈增長態勢。

網絡主播作為一種新職業，相較于傳統行業，其進入門檻較低，形式、時間、工作內容相對靈活，但勞動者就業穩定性較低。當前，我國并未制定專門性法律對其進行調整，這種職業仍然受傳統勞動法律的調整。

辦案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民生無小事，我們結合綏芬河俄貨集散地涉及的勞務市場的特點，對此新就業形態領域的欠薪問題也非常關注。每次獲得涉案信息后，我們民事檢察部門都及時向行政檢察部門移送線索，同時加強與行政機關的合作，督促網絡公司加強內部管理。我們辦理支持起訴的案件，也會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參與到辦案中。召開此案聽證會時，我們也邀請了人大代表參加。網絡主播屬于新業態勞動者，我們今后會、專家和人大代表加強溝通，對此類用工勞動者權益的保護作進一步研討。”

針對拖欠工資的這種行為，綏芬河市檢察機關計劃與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建立起溝通聯系機制，通過共同探討、交流案件，形成幫助弱勢群體討薪的合力，建立制度和多方聯動相結合的維護權益機制。

對于涉及企業拖欠報酬的行為，檢察官介紹說：“若企業行為涉嫌違法，檢察機關會交由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進行行政處罰；若雙方的勞動爭議符合仲裁前置條件，我們會交給當地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進行勞動爭議仲裁；符合檢察機關支持起訴條件的，檢察機關會支持起訴，避免老百姓維權無門，不讓老百姓感到討薪是件很令人心寒的事情。”

綏芬河市人民代表大會監察和司法委主任委員王東軍告訴《方圓》記者：“近年來，檢察機關堅持為民司法、理念先行，主動適應人民群眾日益增強的權利意識和法治需求，積極助力弱勢群體討薪維權，精準把握支持起訴與服務中心工作、保障民生的契合點和著力點，小案不小辦，高質效辦好每一起案件，架起了人民群眾與檢察機關溝通的‘連心橋，加強了對新業態勞動者權益的保護。”（文中涉案公司、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