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曉燕
《顏氏家訓》是南北朝時期的文學家、教育家顏之推寫給兒孫后代的一部家訓著作,是我國家庭教育理論寶庫中的瑰寶,對后世有著普遍而深遠的影響。南宋藏書家陳振孫在其《直齋書錄解題》中評價《顏氏家訓》為:“古今家訓,以此為祖。”清人王鉞在《讀書叢殘》中更是對之贊賞有加:“篇篇藥石,言言龜鑒,凡為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冊,奉為明訓,不獨顏氏。”《顏氏家訓》內容所涉范圍非常廣泛,有關品德修養、立身處世、待人接物、言語文章等方面都有要求。
《顏氏家訓》關于讀書問題的闡釋主要集中在《勉學》篇中。我們常說“預則立,不預則廢”,要勸學首先就要明確學的重要性,因此顏之推開宗明義指出:“自古明王圣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明王圣帝都要勤學,更何況普通老百姓呢?如果不勤奮,那就是“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這樣慵懶散漫的日子,導致的結果就是“及有吉兇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如坐云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一副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樣子,遇到大事情需要處理時,一點辦法都拿不出來;在公眾場合,別人高談闊論,自己卻無從應答,這樣在現實中一無所能,怎么會安然無事地得以終年呢?因此,顏之推提出若想在當時的亂世中生存,第一是要以儒家思想立身,第二就是重視讀書學習,明確讀書的大用。
猶為一藝,得以自資。在南北朝動蕩的社會之中,曾經的世家大族子弟所賴以依靠的家族勢力和榮耀,已經很難再給予他們庇護。所以顏之推教育子弟說:
夫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縱不能增益德行,敦厲風俗,猶為一藝,得以自資。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蔭,當自求諸身耳。
精讀儒家經典以及百家之言,即使不能夠從根本上使一個人的德行得以完善,但最起碼還能夠使自己掌握一項技能。戰亂年代,父兄鄉國都不是能永遠給予一個人保護的,一切都要靠自己,而一個人要擁有生存的能力,最基本和最切實可行的途徑就是通過讀書來獲取本領:“伎之易習而可貴者,無過讀書也。”只有“脩以學藝”才能像寶劍被磨礪,金玉經過雕琢一樣的成材成器。如果天資不夠好還不讀書學習,那就如“蒙被而臥”了,不思進取連保全自己都很困難,更不要談什么成功人生了。顏之推本人就是以讀書獲得立身行事的本領,他18歲就擔任了南朝梁湘東王蕭繹的國左常侍、加鎮西墨曹參軍等職,一生三次作亡國之人,然而在亂世中飽經憂患仍能夠保全自己,在顏之推看來就是因為自己遵循儒家的倫理道德,并以讀書獲得的才干立身行事才能夠有這樣的幸運。顏之推在《勉學》篇中還具體談到,那些在戰亂中被俘虜的人,如果讀過書,即使是平民百姓,也還可以給人作老師;如果沒有讀過書,即使是官宦子弟,也只能做苦力以求生存了。
顏之推生于亂世,以自己的切身經歷和思考,明白了任何時候靠讀書都是保全自我的一種方式。何況自古以來的歷史發展在告訴我們,沒有讀書之力則必受讀少之累,難以成就大事業。
開心明目,利于行耳。在顏之推看來,讀書除了是最基本的亂世生存之道外,還可以讓人明達事理,有利于行為實踐,《勉學》篇說:“所以學者,欲其多知明達耳。”“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于行耳。”通過讀書學習獲得知識以達到多智的水平,從讀書中攫取人生智慧以彌補性格上的不足,《勉學》篇接著說:
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腝,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授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
沒有人是天生十全十美,什么都懂的,只有通過學習糾正了自身的不足之處,然后才能“歷茲以往,百行皆然。縱不能淳,去泰去甚”。從讀書學習中獲取的知識,在生活事業中都能用到,即使不能完全精通,但至少也可以規避性格和做事不足的地方,以此有利于行為實踐。顏之推認為人們所說的“見多識廣”,完全可以通過讀書來達到:“夫讀書之人,自羲、農已來,宇宙之下,凡識幾人,凡見幾事,生民之成敗好惡,固不足論,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隱也。”這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秀才不出門,可知天下事”,書中有古往今來各種各樣的人物和時間,廣泛的閱讀可以讓人們獲得各自需要的人生要義。《顏氏家訓》中不只是正面擺事實講道理,還經常運用反面例證來告誡子弟什么行為是危險而不可仿效的。齊孝昭帝本來是個孝順的人,侍疾婁太后盡心盡力,以至于太后病好,而他自己則累病了,而且病重醫治無效,臨終遺詔“恨不見山陵之事”,仿佛是在盼望太后早崩,其實他真正的用意是想說遺憾再不能奉養太后了,只是他的表達方式不夠恰當,由此顏之推證明“孝為百行之首,猶須學以修飾之,況余事乎!”發自內心的孝道,如果在孝養雙親的時候,不通過學習來規范自己的行為和語言的話,那也會像孝昭帝一樣留下笑柄,被后人所恥笑。
無論是盛世需要安身立命的建功立業,還是亂世的保全自我的一技在身,從《顏氏家訓》這里,我們能夠感受到顏之推循循善誘的誠摯之語。不僅如此,他還進一步談到,讀書可以讓人明智和行事妥當,這其實是從更高的角度對讀書之用做了定性。
日出之光與秉燭夜游。顏之推認為讀書要從小抓起:
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后,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
同時他以自己的真實感受來說明:
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
少年幼小之時讀書記憶的東西不會遺忘,年齡大些,被各種雜事所干擾,不復習就會遺忘,所以少年幼小之時是讀書學習的最佳時機。但顏之推也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在最好的年紀安靜地讀書的,世事復雜,很多人由于各種原因錯過了最佳讀書時期,他告訴人們錯過了也不要灰心喪氣,任何時候開始,都是會有收獲的,并以時代較近的魏武帝曹操、袁遺和古代的孔子、荀卿、公孫弘等人來勉勵晚學的人,固然早學最好,如太陽的光芒充滿希望,如果錯過了,晚學也如秉燭夜游,雖然微光不足以媲美日光,但總好過不學習。
顏之推還以梁元帝為例子“年始十二,便已好學”,教育子弟要勤勉向學,“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況其庶士,冀以自達者哉”。他還說“古人勤學,有握錐投斧,照雪聚螢,鋤則帶經,牧則編簡,亦為勤篤”,不僅有理論,他還分別舉例來說明勤勉的劉綺,因為才華卓著,做了國常侍和金紫光祿大夫;朱詹因為刻苦努力終成為學士,官至鎮南錄參軍,被孝元帝所禮遇;臧逢世好學不輟,最終以能精通《漢書》而有名。這些人都因為勤勉讀書而獲得了知識,也因此得以保全自己并且都能成就一番事業。
博覽機要,抓住重點。“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是《中庸》篇關于治學的名句,可見凡治學,第一要務即為博學,而要想達到博學,則唯有讀書一途。顏之推本人就是博覽的典型。《北齊書·文苑·顏之推傳》稱他“博覽群書,無不該洽;詞情典麗,甚為西府所稱”“聰穎機悟,博識有才辯,工尺牘,應對閑明”,因此他在《顏氏家訓》中多次提到博覽的重要性,如“博涉為貴”“博覽機要”“博而求之”“廣學博聞”“貴能博聞”,只有通過廣泛的閱讀,才能達到“博”的目標,因此他提出要“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同時他也批評了當時北朝讀書人因讀書不夠廣博而出現的問題:
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諸儒云“文集只有詩賦銘誄,豈當論經書事乎?且先儒之中,未聞有王粲也”……魏收之在議曹,與諸博士議宗廟事,引據《漢書》,博士笑曰:“未聞《漢書》得證經術。”
由南入北的顏之推發現北方的讀書人讀書范圍窄,很多經典的著作和建安名人王粲都沒有聽說過,對于《漢書》也不是很了解,以至于鬧出笑話,他以此說明博涉的重要性。
以博涉為基礎才可以有進一步的思考、分辨和踐行的能力,所以博涉是讀書的基礎。顏之推的這個閱讀方法也同樣適用于我們現在的中小學語文教學。只有廣泛涉獵,才能夠在廣泛大量的閱讀材料中迅速閱讀完畢,并抓住材料思想內容的重點,做出正確的判斷。
細致多思,用于實踐。 《顏氏家訓》主張不僅要廣泛的閱讀,還要深思交流,不能閉門讀書,師心自是,所謂“蓋須切磋相起明也”。這里所表達的意思類似于《論語》所謂的“三人行必有吾師”,顏之推的具體表達則是:“爰及農商工賈,廝役奴隸,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先達,可為師表,博學求之,無不利于事也。”(《勉學》)即要廣泛學習,向古人學,向智慧的人學習,而不必在意這些人所從事的是什么職業。廣泛學習不僅僅在于讀書范圍廣,還在于要和同輩交流,以切磋討論獲得更準確的知識,所謂“不辨不明”,有些知識不僅僅局限于書本,還在于生活經驗和地域風俗,歷史沿革等更加廣泛的內容,他舉“孟勞”的例子來說明這個道理:
《谷梁傳》稱公子友與呂拏相搏,左右呼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近在齊時,有姜仲岳謂:“‘孟勞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勞,多力之人,為國所寶。”與吾苦諍。時清和郡守邢峙,當世碩儒,助吾證之,赧然而伏。
孟勞是寶刀名而不是人名,姜仲岳不知道說錯了,還苦苦地與顏之推爭論,幸虧有碩儒邢峙出面,才說服了他,使他得到了學問上的進益。這些例子提醒現在的我們也還需要在廣泛閱讀中,細致思考,并深入學習和了解傳統文化。
站在今天的時代審視《顏氏家訓》,我們不禁為顏之推的遠見和縝密的理論、實用的讀書方法所折服,他早在1500多年以前就洞悉了讀書之法,閱讀不僅僅為應對各種考試,還是我們終身學習的基礎,通過閱讀博涉、深思、活學活用,照亮人生。
范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中曾高度評價顏之推的學術成就和《顏氏家訓》的學術價值:
平而不流于凡庸,實而多異于世俗,在南方浮華北方粗疏的氣氛中,《顏氏家訓》保持平實的作風,自成一家言,所以被看作處世的良軌,廣泛流傳在士人群中。
在動蕩的南北朝,顏之推以他的平實懇摯寫出了處世學習的良方,不僅嘉惠顏氏子孫,而且流被后世,對我們當前所面臨的現實有啟示意義。
(作者系廣東舞蹈戲劇職業學院藝術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