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志
被當今網民贊譽為“大明第一硬漢”的明代諫臣楊繼盛,字仲芳,號椒山,正德十一年(1516)出生于現今河北雄安新區容城縣八于鄉北河照村一個沒落小官僚家庭,五六歲時即隨母下地耕作,7歲時母親病故,之后牧牛讀書,備嘗艱辛,時或退學以維持生計,11歲時父親去世,因兄長與庶母爭奪家財而致訴訟,他不得已只能寄食于鄰縣親戚家中,農事之余,仍然攻讀不輟,勤勉有加,至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考中進士,進入仕途。
入仕之初,楊繼盛先是任職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其間曾經代理吏部郎中事務,36歲時改任兵部車駕司員外郎,此后其命運兩番大起大落,輾轉于波峰浪谷之間。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蒙古首領俺答汗率兵進犯京師,大同總兵仇鸞率師勤王,得到嘉靖帝的賞識,受封為大將軍,但他實際上畏敵如虎,翌年,俺答汗要求明王朝向其納貢,仇鸞遂倡言開辦馬市——“開放互市買賣馬匹”,意在安撫對方,議和茍且。楊繼盛極力反對,奏上《請罷馬市疏》進行諫阻,力言仇鸞之舉有“十不可五謬”。仇鸞作為嚴嵩死黨,正受皇帝寵幸,炙手可熱,權傾朝野,楊繼盛遂被廷杖遠謫,貶黜到距北京萬余里之外的陜西臨洮府狄道縣(今甘肅省臨洮縣)擔任典使一職,由京官而成僻地之縣尉。
明廷在大同、延綏、寧夏等地開辦馬市,不到年余,俺答漢即反悔,屢屢敗約入寇,不斷出兵侵擾,馬市全遭破壞,仇鸞奸計敗露,病發而死,嘉靖帝下令追戮其尸,又詔罷馬市,知曉楊繼盛有先見之明,便起用他為山東諸城知縣,一個月后擢升他為南京戶部主事,三天后再遷為北京刑部員外郎。位居首輔的嚴嵩為了拉攏楊繼盛,又把楊繼盛調為兵部武選司員外郎。但是楊繼盛深知嚴嵩弄權,結黨營私,敗壞朝政,不僅絲毫不感念嚴嵩的恩情,反而到任不足一個月,即主動出擊,奏上《請誅賊臣疏》,彈劾嚴嵩五奸十大罪,文中稱嚴嵩為“天下第一大賊”,呼為“賊嵩”。疏入,楊繼盛被逮捕入獄,打入死牢,再受酷刑,詔杖至百,關押三年之后,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十月初一從容赴死。12年后,沉冤始得昭雪,朝廷追謚為“忠愍”。
椒山有手稿、文集流傳后世,《楊忠愍公集》《楊忠愍公墨跡》《楊忠愍公自著年譜》等屢經刊刻,廣為流傳。尤其是他為山東濟南大明湖鐵公祠撰寫的楹聯“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1916年9月,革命先驅李大釗將其中“辣”字改為“妙”字,題贈友人,此事廣泛流傳,伴隨著民間搬演傳唱的諸多椒山題材戲曲如《鳴鳳記》《大修表》《五女拜壽》等,使得椒山在現當代依舊聲名大噪,幾近家喻戶曉。
椒山遺著之中,二疏自是驚心動魄文字,但“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他臨行前夜寫給妻子、兒子的遺書,變換面目,諄諄教誨,夫妻同根,舐犢情深,傳為家訓,四庫館臣謂為“詞雖質樸,而忠孝之意油然,尤足以感動百世”,能夠給予世人深刻的啟迪,尤其是在普遍注重家訓教育的當下社會,其價值突顯,彌足珍貴。
椒山在囚籠之中揮筆寫就的這篇遺囑,篇幅僅有4000余字,或題為《遺囑》,或題為《赴義前一夕遺囑》,內容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訓妻,不足千字,有的版本末署“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日椒山手書于福堂”,撰成的時間當比后文早上幾天。第二部分訓子,末無落款,后人或徑自截取成篇,題名為《諭應尾應箕兩兒》,極為允當。
椒山有三個兒子,長子楊應民,是養子,嫡生有三子,長子6歲時即夭折,第二子楊應尾、第三子楊應箕存活,椒山就義之際,應尾10歲,應箕6歲。
椒山訓子總計19條,一般分為20個段落,涉及19個問題,一是立志的重要性,二是存心端本之道,三是慎思篤行之道,四是報國問題,五是孝順母親,六是兄弟相處,七是妯娌相處,八是戒絕爭訟,九是友敬堂兄弟,十是交友之道,十一是讀書進德,十二是擇師親友,十三是持家之道,十四是不可貪心,十五是處世待人之道,十六是周濟親戚,十七是守禮,十八是善待姊妹,十九是對待下人。綜合說來,可以大致劃分為三個層面,一是持身進德之道,二是居家親愛之法,三是處世友善之方。
持身進德方面,椒山教諭兒子要注意立志、養心、報國三方面的問題。
首先是要立定志向,這是立身之本,是人生的大方向。世人皆知,正確的選擇,往往比努力更重要,緣木求魚,南轅北轍,最終的結局必然是枉費心力,空無所得。椒山說:“你發憤立志,要做個君子,則不拘做官不做官,人人都敬重你。”將“君子”懸為人生高標,孜孜矻矻,砥礪前行,自然就能有所成就,從而受到世人的尊重。清代學者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仰慕效法圣賢,發憤成為君子,這個目標的選擇和認定本身就隱含了鮮明的主體意識和高明的識見,無怪乎椒山把此義置于誡子書之首。
其次是養心,包含正心和慎思篤行兩個方面,其根本原則是向善向上,所謂修養心性之向上一路,《易經》損卦彖云:“損下益上,其道上行。”盤山寶積禪師發揮此論以說禪,語云:“向上一路,千圣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在椒山看來,善心就是“存天理,存公道”,其對立面是“存人欲,存私意”。“心為人一身之主”,“休把心壞了”。因為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心之所思引導行之所為,心意休明之后,就應該身體力行,表里如一,內外兼修,達致于澄明境界。如若言行違心害理,必然會被天地鬼神所糾劾。此處椒山沒有言明他是贊同“性善說”還是贊同“性惡說”,想來他是秉持樸素的民間信仰,認為“舉頭三尺有神明”,世人行事,清濁自知,神明可鑒,妄逞私意,可以自欺欺人,卻絕不能欺天欺神。
第三方面是報效國家,這是順承上文慎思篤行意旨而來。椒山教導兒子,如若入仕為官,“必須正直忠厚,赤心隨分報國”,亦即為國盡忠,恪盡職守,盡己所能,盡力而為,不能因為父親仕途多舛、遭遇非常而改心易志,無論如何,都應該始終踐行善心善念,為國盡忠是父親的自主選擇,也是善的重要內容,必須弘揚父輩的賢良美德,不能辱沒父輩的榮光。
以上是就個人進德修身層面,椒山教導兒子,務必保持向善之心,時刻自律踐行,努力成就君子的德業。
椒山從日常生活、家庭關系出發,對兒子進行具體的教導,涉及孝順母親、和睦兄弟、和順妯娌、善待族人,可以總括為居家之道。
椒山對兒子提出明確要求,對于母親必須要孝順,母親愛兒子不會有所保留,也不會有所偏愛,手心手背都是肉,對兒子和兒媳,老人家也不會厚此薄彼。理解了這一點,兒子就應當盡心盡力孝順母親,不讓母親生氣,讓老人家順心如意,頤養天年。
兄弟相處要友善和睦,應箕是弟弟,性情有些急暴,哥哥應尾心知肚明,應該多擔待一些,謙讓為上,不要和弟弟生硬頂撞,弟弟也應該敬重哥哥。椒山在此特意拈出自己兄弟處事之差異,當初父母相繼去世,他尚未成年,備受兄嫂的虐待,沒有體會到一點家庭溫暖。26歲時,會考落第,友人相約入國子監讀書,哥哥楊繼昌聽聞,不僅不肯出錢資助,反而要求分家,椒山不同意,他們就趁著椒山外出探望親戚的機會,單方面處置了家產,單獨過起了小日子,根本不念及手足之情。可是椒山不計前嫌,以德報怨,自己家農事豐收后,主動提出與楊繼昌合居,后來得到會試盤費銀,還主動給兄長出資買了個現職官位。這些內容椒山在《自撰年譜》里都有真切的記載。椒山以自身為例,囑咐兒子要和睦相處,以狹隘自私的大伯為戒,手足間不必斤斤計較。
妯娌的關系也要妥善處理。當時椒山的兩個兒子已經訂婚,應尾媒聘的是椒山幼年同窗李鶴峰的第五女,應箕媒聘的是同事兼摯友王遴的女兒,兩人尚未完婚。考慮到家庭出身不同,椒山教導兒子從穿戴、用餐等細節入手,出門時妯娌穿衣不要有差別,兩個媳婦一處用餐,公開透明,知根知底,務必不能大而化之,以致妯娌間心生罅隙。
兄弟有矛盾,千萬不要去訴訟打官司。椒山對此點十分重視,措辭極為嚴厲,“切記不可告之于官”,“先告者即是不孝”。這也是與他自身的家庭生活經歷密切相關。椒山短促的一生中,除了宦海之波折,還遭逢過幾場官司,11歲時,父親剛剛去世,縣里抓椒山的哥哥當差作收糧大戶,好在椒山代役操勞,收納計算,毫厘不爽。25歲,臨近鄉試大考,兄長與同村富民訴訟,兄長屈賄不勝,被逮入獄,椒山找到地方官陳情,真相大白,兄長被釋放,之后才外出赴試。椒山為官數載,諳熟官場之道,他秉承樸素的社會觀念,告誡兒子不要興訟,暴露家庭丑聞不說,費神耗資日久,得不償失。
之后講到族人相處。椒山教導兒子對于堂兄弟要“敬他、讓他”,“切記休要爭競”,這也反映了椒山一貫的為人之道。椒山認為堂兄弟比不上親兄弟,但是有了困難,同族之人還是要出手相幫的,平時來往少一些倒是不必嫌怨。
遺書接下來講述處世友善之方,也就是處理家庭之外的社會關系的技巧,包括擇友、讀書、治家原則、與人相處之道,林林總總,可謂翔實周道。
椒山教導兒子,不要接近油滑之人,要能夠抵制、抗拒外界的誘惑,對于吃吃喝喝、賭博美色這些小恩小惠,一定要有清醒的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結交“老成忠厚、肯讀書、肯學好的人”,從而堅定自己的上進之心。
讀書進學,也要時時反省,見賢思齊,認真踐行圣賢理論,而不能心口不一,口是心非,心地光明正大,行事不茍且,便為天下第一等人。至于科考應試,關鍵訣竅在于“多記多作”,“四書本經、記文一千篇,讀論一百篇,策一百問,表五十道,判語八十條。有余功則讀五經白文。好古文讀一百篇,每日作文一篇,每月作論三篇、策二問”。椒山提出的閱讀量實在驚人。旁觀博覽,熟能生巧,內化于心,心動手動,堅持練筆,擇交良師益友,不斷請益切磋,日積月累,必能有成。
椒山講到治家的一些原則,如“女子十歲以上,不可使出中門;男子年十歲以上,不可使入中門。外面婦人,雖至親不可使其常來行走”,這是家庭內外有別,男女要遵守儀節規范。還提到院墻要高,加設荊棘以防不測;當家之人掌管倉房鑰匙;衣服要樸素,日常用度要儉約,不要借債,不要貪心購進多余田產,“蓋地多則門必高,糧差必多,恐至負累,受縣官之氣”。這些觀念根源于傳統農業社會,現在看來,不免有其歷史局限性,但我們不能苛求前賢。
椒山講到與人相處之道,包括謙下誠實、寬容、不偷惰、不貪食、稱人善、感人恩、不論人過、無生傲忌之心等,則無疑能夠跨越時代,啟悟后人。其核心意旨是溫和低調、與人為善,力求不生或少生是非,這也是自《論語》之后國人一直大力倡揚的主流處世之道,適合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與環境,至今仍不過時,讀者自可取置座右,時時鑒戒體悟。
遺書的最后幾段繼續交待具體人事的處理,幾個手足同胞中,大伯家境較好,不必操心;二姑、四姑生活貧窮,要時常照顧她們;五姑、六姑也不可視為路人;同族中人,生活困頓者也須量力周濟;家中婚喪嫁娶事宜,要遵禮而行;對待出嫁的大姐毋要生疏隔膜,不要違背了親情。養子楊應民、家中仆人如福壽兒、甲首兒、楊愛兒等人的生活安排,椒山也都有成熟的考慮,一一作了周詳的交待。這些文字應該是椒山撰文結束之前陡然想起,增補而作,他在末段明言“倉卒之間,燈下寫此,殊欠倫次”,應該指的就是這部分增益的內容。
通觀遺書全文,椒山自知生時無多,緣事而發,事事、語語皆有極強的針對性,見識通達,文氣從容,方方面面,娓娓道來,有條不紊,全不似臨刑赴死之人,可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足見椒山遠邁常人處。
遺書文字質樸,思慮周全,圍繞持身進德之道、居家親愛之法和處世友善之方三方面展開,談忠論孝,諄諄教導,愛子心切,舐犢情深,勸善勸學,無微不至,幾乎籠罩了人生成長的全部內容。一個人的生活歷程,大體不外孝親、讀書、居家、交游,人人見得,人人言得。清人孫鳳云撰有《耕讀堂家訓十要》,云:
做事要穩妥,說話要斟酌,處世要渾厚,居家要和樂,耕田要辛勤,讀書要廣博,養女要貞靜,教兒要樸拙,婚嫁要節用,衣食要儉約。凡此十要者,人生有所托。還當書諸紳,為我金石藥。
以韻語教子,難免湊泊生硬。1909年8月21日晚,張之洞肝痛加劇,向老友陳寶琛嘆曰:“國運盡矣!”轉而對子孫說:“勿負國恩,勿墮家學,勿爭家產,勿入下流。”并說:“我生平學術行十之四五,政術行之五六,心術則大中至正矣。”語句簡凈,言畢辭世,令人難忘。和孫氏、張氏相較,椒山遺書面目有所不同,看似絮絮叨叨,下筆千言,反復叮嚀,但深入把握體悟一番,不難察見其淡然安然、用心勉勵處,可謂字字精練,語語情深,不可作尋常文字觀也。
(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