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之處聊愛

任寶盛

那一天，文清哥在宴席上問我：“你愛小鹿嗎？”我毫不隱瞞地說：“愛！”

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是什么心思，只覺心里一動，這個字就脫口而出了。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除了親人以外的人，說出這個字。滿桌的人，包括她在內，都被我的膽大和坦誠驚住了。

我沒有看她，也無從知道她的表情。但我的心里似乎突然間放下了什么。我知道，她的表情也一定如我一般，沒有任何波瀾。因為彼此心底都明白，我們之間，確實存在一種愛。那是一種超越愛情，銘刻于心底的愛；那是一種不求朝夕相擁，但牽掛一生的愛。

我不知道文清哥為什么問我這個問題。我和她交往了幾十年，牽掛了幾十年。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這個“愛”，不知他說的“愛”從何而來。

我和她，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就像兩條平行的鐵軌，永無相交之處，卻在拐角相遇了。

那是1985年的夏天，熊衍東、劉文清、朱前方，幾位文友大哥在天西創建了楚天業余詩人學會，并創辦了一本名為《楚天業余詩人》的雜志，在全省，乃至全國都產生了不錯的反響。雪片似的稿件和信件紛沓而至。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幫忙看稿回信，當然就成了我的分內之事。不知不覺中，一個女生的詩在眾多的作品中脫穎而出，引起了我們大家的關注。

于是，我試著給她寫信，很快就有了回音。接著，我們就開始交流寫作心得、寫作技巧，品評對方的詩文，順便也聊聊人生，聊聊生活，聊聊對未來的夢想。漸漸地，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三五日或者一個禮拜沒收到她的信件，心里就會變得空落落的，滿懷失魂之感。

就在這個夏天，這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竟然不遠千里，找到了我們這個小地方。

初次見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詩文中那個果敢剛毅，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女孩，竟然這般嬌小玲瓏，讓人頓生憐愛。然而，她身上環繞的那一圈高等學府的光環，讓我把那份憐愛之情，深深埋在了心底。我的腳，不敢再往前伸。

我很清楚，我的臉上打著農民的烙印，和她們這一類人注定是有緣無分的路人。即便有愛，也只能藏在心底。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她就要走了。看到她絕塵而去的身影，我的情緒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情，這叫不叫愛。但我很清楚，我對她有一份難以割舍的牽掛。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她都漸漸淡出了那個圈子，我們的聯系也悄然中斷了。只是在閑暇之余，偶然想起。想她現在過得怎么樣，想她是否安好……經常在不經意間，回憶起那段美好的時光。

時間一晃過了二十二年。有一天，衍東大哥突然打電話說，小鹿來了，想見見我。

真不敢相信，二十二年了，我已經把她丟進了記憶最深處，想不到她又尋來了。

第二次相見，我依然對她沒有多少生分感。仿佛這二十二年我們從未中斷過聯系，依然是那么熟悉，那么近。只是她比以前似乎成熟、穩重了許多，無形中透露著一股成功人士的氣勢。

她，已經是一家規模不小的企業老總了。

雖然她對我，依然是那樣，有些私密的小事，也愿和我分享。但我感覺得出來，我們兩人，雖然在拐角相遇，但不可能在拐角停留。

人生是短暫的，上帝留給人的時間不是無止境的。我只能在心底深處的某個虛空，留下一點點窺探的縫隙。

相聚的時間很短，留給人的回味卻很長。我和她又天各一方，各忙各的事，但有時我依然會記起她。心血來潮的時候，也會翻出她的電話，試圖打一個。更多的時候，在電話還沒有接通的時候我就掛了，只是有時候走進她的社交平臺，逛一逛，留下一句問候。

時間在悄悄流逝，轉眼又有三年沒見面了。人生短暫，此生不知還有幾次相聚。但是，關于那段記憶，會伴我一輩子。在我的心底，永遠會有一縷溫暖的陽光，照耀著我的那段記憶，照耀著那拐角之處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