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鬧市

曾顥

住在什么地方最好？我從未想過這件事，多年來我總是順其自然。別人在城里住高樓大廈、小區別墅，我卻很少心動。因為，即使心動也是白費，我始終堅信那句話：“有多大的電發多大的光?！?/p>

我從鄉下搬進城里時，買過一套比較窄小而又便宜的二手房。因為當時一些人想搬到臨縣的另一座城市居住，便很便宜地把住房賣了。這對經濟狀況不是很好的我來說，無疑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其間，有很多反對的聲音，但我充耳不聞，多方籌資買下了一家人的蝸居。這屋子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建的小紅磚房，五十多平方米，客廳不到十平方米，電視機與沙發近在咫尺，一個臥室有十二平方米，另一個小臥室僅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廚房和衛生間都小得可愛，真可謂蝸居也！住在窄小而簡陋的小屋里，吃著清淡而粗糙的飯食，飲著后勁十足的自制酒，喝著廉價而苦澀的綠茶，一家人笑談城鄉趣事，三年五載一晃而過。其間，因漏雨而補過房頂，用的材料類似瀝青，補住了大縫卻補不了細裂。曾多次半夜時分被人叫醒幫助開樓門，也曾一家人合伙圍堵光臨寒舍的老鼠。小屋雖小，來的人卻不少，父母兄弟，親朋好友，同學熟人，經常聚集于此，或飲酒，或喝茶，或打牌，或下棋，或談張家碗大李家碗小。我也曾在小屋里讀過很多書，寫過很多字，吵過很多架。小屋雖小，卻很戀想，每每在外醉酒當歌，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時候，往往會想起自己的小屋，想起小屋里暖暖的火爐，想起碗柜里香香的臘肉，想起書柜上泛黃的書本，想起酣然入夢的妻兒和一篇尚未完稿的文章……此時，即便再暈再醉，也要找到回家的路。

幾經周折，拆了東墻補西墻，總算又買到了一處比較寬敞的二手房，三室兩廳，光線極好，客廳比原來的增加一倍，心里很敞亮，暗想：連我這號人也住上了三室兩廳的房子！

搬進來后才發現，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鬧了，兩面臨街，一面臨河，每扇窗戶都有聲音鉆進來，汽車的嗚嗚聲，摩托的轟隆聲，小販的吆喝聲，賣東西的喇叭聲……聲聲入耳。離樓房不遠處還有一家門窗加工廠，隨時傳來金屬被切割時的慘叫聲，即使把所有的窗戶關嚴了，那些可惡的聲音還會破窗而入。若是夜晚，臨河一面總能聽取蛙聲一片，臨街一面總能聽到吵吵鬧鬧的聲音，抑或土狗學著狼狗汪汪汪汪的叫聲。熱鬧啊！真是太熱鬧了！剛在電腦上打出幾行字就被這些雜音給吵沒了靈感，正在寫作業的兒子聽了，“責令”我一個星期解決這噪聲問題。我連連點頭，可是幾個星期過去了仍一籌莫展。兒子追問，我總是應付著：“不慌不慌，盡快盡快，一定一定……”于是，人前人后訴苦，友人給我支招：“在每個窗子的外面安裝一層隔音玻璃，噪聲就沒了。”我聽后連聲叫好。回家跟老婆一說，以為馬上會達成共識，可她說啥也不同意。她說，安裝隔音玻璃會嚴重影響屋子的通風效果，她才不愿生活在一個嚴重缺氧的悶罐里呢，她最愛聽外面的各種聲音了。她說，她是愛熱鬧的，這么好的環境，要我不要身在福中不知?！?/p>

外面的聲音已經夠恐怖的了，我還惹得她一陣喋喋不休的訓斥聲。我緘默了，我退卻了，我忍辱負重了，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孩子上中學后，整天沉浸在“學海無涯”中，根本沒心思去理會這些聲音，我也整天為生計而忙得腳底板翻天，哪有閑心理論這些聲音呢？也真怪，時間一長，我對這些噪聲也就沒啥感覺了，反正你吵你的，我干我的，互不影響，相安無事。有時，那些噪聲也會在短時間內突然消失，這時我還有些不習慣，總會自言自語：“那些聲音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