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

關曙雷

一

劉萍守著她爹娘臨終前留給她的老房子已經超過十年了。

這棟房子遠離城市，地處郊區。盡管如此，前來租房的人卻從來沒少過。房租低，交通便利，這大抵就是老房子行情這么好的原因。但是，房客們還是一致認為有一點兒美中不足—劉萍這個包租婆不好相處。可在劉萍看來，這種評價一點兒都不靠譜。

劉萍全身干巴巴的，不那么緊致的皮囊緊緊貼附在骨架子上，走起路來像是要隨時散架一般，看一眼就令人印象深刻。張嘴說話的劉萍也并不能讓人好受些，她的聲音沙啞又尖銳，不管何時聽來都得皺起眉頭。所以，劉萍并不愛說話，卻又讓人覺得她實在是不茍言笑，無趣得要命。盡管劉萍并沒做什么過分的事，但所有的租客都很畏懼這位包租婆，甚至有些無端的厭惡。

劉萍當然失落過，她也不想這樣，可內心的孤獨時常從身體里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靠她自個兒根本消化不完。每天和她朝夕相處的人都不愿意和她說說話、嘮嘮嗑兒，聽聽她的故事。

難道就要這樣孤零零地過完一輩子嗎？她常常這樣想著，心里更是難過極了。

二

年輕的劉萍雖說不上是傾國傾城，但也是頗有幾分姿色的。那時候的她總喜歡趴在老房子的漂亮的窗戶上，隔著玻璃窗看人來人往，看城市里的大事小事。

那時的老房子熱鬧極了，青年才俊紛紛趕來，盡全力向兩位老人推銷自己，都想要迎娶漂亮的劉小姐。劉萍卻只會羞紅著臉，不停搖頭。

劉萍也有自己的心上人，對他盼了又盼，等待著他的告白。

總歸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于等到了他，王振告白了。劉萍雖羞紅了臉，卻堅定地點了點頭。劉萍的爹娘對女兒十分疼愛，也就由著她性子同意了。于是，這樁喜事就成了。

良辰吉日，劉家大擺喜酒，一片喜氣洋洋。兩位老人看見亭亭玉立的女兒，心里十分不舍。王振鄭重向兩個老人承諾，要對劉萍一輩子好，不會有意外。

劉萍看著以后就要過一輩子的愛人，熱淚盈眶。

人們都說“才子佳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三

劉萍結婚沒多久，厄運就來了。她的爹娘相繼去世，只留下了老房子。

不知是不是爹娘離世的打擊太大，劉萍也大病了一場，足足緩了三個月才恢復過來。大病后的劉萍瘦得沒了人樣，皮膚溝壑密布，就連她最愛的那一頭長發也變得干枯毛躁。這樣的劉萍不再美麗，反而像一個老巫婆，丑陋又可怖。這樣的劉萍沒有人喜歡，王振也是一樣。他開始變得暴躁無比，每一天都把積攢的不滿盡數宣泄給劉萍，不管她能否承受得了。劉萍變得更加沉默了，但還是喜歡趴在窗戶上，看人來人往，卻不再想其他。

然后，劉萍的生活不再被簡單的辱罵所充斥著，還有來自王振的拳打腳踢。喝醉酒的時候，清醒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只要王振愿意，他就會把劉萍當作泄憤的工具，一拳一腳，用力地打向這個他曾經深愛的女人，不留任何余力。

一天清晨，王振卷走了所有的積蓄，逃離了老房子，逃離了丑陋的劉萍。之后，杳無音信。

可憐的劉萍最后還在想，自己做錯了什么。

人們都說“入門不當”，真是琴瑟不調的一對兒。

四

從此，冰冷的大房子只剩下劉萍一個人。

每到夜晚，劉萍就止不住地流淚。她想念爹娘，想念王振，甚至還想念那群追求過她的人。最后，伴隨著嗚咽聲，她慢慢入睡。

慢慢地，劉萍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走在路上總是低著頭，偶爾抬頭，也只能看見一雙暗淡的眼珠子，沒有任何光彩。

劉萍終于決定，讓更多的人住進老房子，讓更多的人陪陪自己。她用實惠的房租吸引了房客前來，讓他們安穩地住了下來。

劉萍通情達理，從來沒有惡意地對待過房客，但他們對她唯恐避之不及。他們害怕她駭人的眼神，害怕她死氣沉沉的身影，害怕她嘶啞難聽的嗓音。

之后，劉萍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房客，也迎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劉萍終于發現，自己就是一座孤墳，晦氣又令人生厭。

沒人愿意聽她說的任何話，聽她講的任何故事。

劉萍孤孤單單，永遠一個人。

五

據別人口述，當那場大火燒向老房子的時候，劉萍幾乎是奮不顧身地撲向了火海，還帶著放松的笑。

租客們心有余悸，沒有想到只有包租婆葬身在了這場大火之中，所有人僅僅唏噓了幾聲，便轉而清點起自己的物品，唯恐有所損失。

劉萍死了。不出意外，沒有人認領。她成為一抔骨灰，飄向遠方。

這一輩子，劉萍就這樣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