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過星空的人

闞文華

阿玲曾對我說，她常仰望星空，是因為她崇拜那些曾經仰望過星空的人。

村里的鄉親都知道阿玲不但是城里出了名的美女，還十分好學。花季年齡的她，本該繼續讀書，但因是家中長女，只念到初中畢業。我與她相識，她比我大兩歲。

阿玲剛來村時對我說，“你們村不但偏僻，還十分落后，連電燈都沒有。”當時電力緊張，鄉村照明主要靠煤油燈，更別說看電視了，鄉村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看壩壩電影。壩壩電影一般也要一至二月才能輪放一次。

阿玲與其他人不一樣，白天干完農活兒，晚上就在煤油燈下學文化，她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

阿玲很快適應了農村生活，邊學邊干，連吃的蔬菜都是自己種的，吃不完的還送鄉親。她不但聰明，還特別能干，帶領鄉親發展蔬菜水果種植，增加集體收入。鄉親們的日勞動所得很快從原來的八分錢提高到了兩角錢。一年后，阿玲的工分就從六分評為八分（八分為婦女的最高工分，男的最高十分），與村上的婦女同工同勤。阿玲與大家一樣出勤，日出而作，從不遲到早退。她常對大家說，“我來是求證我自己能吃苦，可以頂半邊天的。”

阿玲在鄉村憑借自己的勞動養活了自己，常助人為樂，哪家有困難，她就盡力去幫，從而與鄉親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每年秋收后隊里分得的糧食，她除了自己吃的外，還把多余的糧食背回城里分享給家人。鄉親們對她如親人般，各家殺過年豬也要送給她三斤兩斤肉。以前城里人憑糧票和肉票供應，豬肉一人一月才供應半斤。阿玲的弟妹都還小，正是長身體的年齡，對阿玲的家人來說，過年就成了弟妹們一年的期盼。

阿玲來村的第三年。她跑來向我借高考資料，當時我除了不太全的高中課本外，根本就沒什么高考資料，只好把高一的書本借給她，又幫她找了些高二的書供她參考。阿玲只有初中學歷，學習高中的課程對她難度較大，特別是數學和英語。她聽說我的數學基礎好，就常來請教我。第一年高考，她上了大學線，但沒被錄取。只好繼續再戰。她接連考了三年，每次都上了大學線，結果都一樣。后來我考學走了，她還留在鄉村務農。當時我家勞動力缺乏，她常主動去我家幫忙，我的父母非常感激，她也因此獲得我父母的好評。

由于阿玲能吃苦耐勞，同村的幾位小伙子一直追她，可都被她婉言謝絕了。沒過幾年，阿玲到城里的一個集體企業，當了一名工人。

第二年，她寫信給我，說她很懷念從前的鄉村生活，約我在春耕農忙時一起回去幫幫我的父母，我很感動，欣然答應了她。待農忙我趕到家時，她早就與我的父母在田里忙農活兒了。那天我們吃過晚飯，她說去后山山坡仰望星空數星星，我只好陪著她來到山坡。此時，雖是繁星滿天，但她并未仰望星空，而是和我一起談人生理想。身邊偶爾還有一只螢火蟲劃一道微弱的光。夜的山坡很靜，沒有風感，我總覺今夜的她有點兒心不在焉，春天的蟲鳴也靜音了似的，我發現今夜不僅僅是星星豎起了耳朵，連小草和每一片樹葉都豎起了耳朵，他們一直未等來彼此心靈的告白，整個天空像是一切都明白了似的。那一夜后，她就再也沒聯系過我了，我也沒去多想。

此后，我沒了她的消息，但我每次回到老家，都要去阿玲住過的房間看一下。

她特別熱愛古今中外文學，喜愛文學創作，在報刊上發表了許多文學作品，有詩歌、散文、小說。她一邊忙于工作，一邊忙于學習，一直做著大學夢。后來，她被一所中專錄取。她在讀中專的三年里，用堅韌的毅力完成了包括英語在內的全部學業，畢業后留校任教英語。之后，她又被學校派去省城的一所大學進修英語，在進修完英語本科后，她被所在進修英語的大學留用教大學英語。她還通過自學精通了五國語言。在她完成碩士和博士學位的學業后，還擔任了大學的外語系主任。她利用課余時間把國外的許多文學名著翻譯成了中文出版，又把中國文學譯成不同的外文出版，促進了中外文化交流，成了外語界有特別影響力的人物。后來，她被破格晉升為正教授，享受國家津貼。這是她的朋友告訴我的。

四十年后，我偶然遇見了她。那時的她已滿頭白發，我也成了老頭兒了，大家相見差點兒不認識彼此，但鄉音未改。聚餐時，她敬我酒，告訴我，她是在得知我結婚后才成的家。她的這句話，使我的心里頓覺不是滋味。

我風趣地對她說：“還有沒解的題需求證的嗎？”她沒有回答，轉過身去，留下一個遠去的背影……

我似乎看到，一個曾經仰望過星空的人，此刻正被星空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