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酒

朱雨

我的婆家在溫泉鎮一個叫寨上的地方，那里有蒸重陽酒的習俗。每到重陽，家家戶戶像過節一樣，一家老小，燒火的、清洗工具的、準備原材料的，各司其職，為蒸一缸美酒而忙碌。

今年也不例外，婆婆幾天前就給我打來電話，說今年蒸酒家里缺少人手，要我一定回去幫忙。我自然是欣然前往，水酒是我的最愛，豈有不去的道理。

到家時，婆婆已經把米浸泡上了，糯米是上乘的圓糯米，顆粒飽滿，是今年的新米。淘洗幾遍后，上蒸柜蒸煮。

因四弟出了遠門，今年蒸酒請了堂弟濟全幫忙，濟全專業蒸酒好多年了，家中酒窖里藏有很多陳年美酒。他說，學蒸酒源于我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多年前的一次家庭聚餐，我們喝著水酒，我對幾個老弟說：“作為溫泉寨人，必須學會蒸水酒！”從那兒以后，他就開始拜師學藝，走上了專業蒸酒的道路。

其實，以前寨上人蒸酒都是蒸撐酒，撐酒在水酒的基礎上多一道工藝。水酒發酵成功后，過濾掉酒糟，重新蒸一小甑糯米，蒸好的糯米飯做成多個小團，每個小團里面包裹一個酒餅，裹好酒餅的小團分別放入水酒中，二次發酵。撐酒的口感比水酒更加濃烈，酒的度數高于水酒。如今極少有人會去撐酒，一是年輕一代比不上老一輩的酒量，二是水酒的柔和香甜更適合大眾口味。

水酒香甜，不經常喝的人會對其敬而遠之，原因是都曾大醉過。喝水酒是不能貪杯的，水酒入口比白酒綿柔數倍，觥籌交錯中，不懂水酒的人就會大意，數杯過后自然會醉，也就是說水酒沒喝慣的人不知道自己能勝任幾杯。

除水酒外，還有龍虎斗，龍虎斗加的就不是糯米了，而是白酒，口感甜，烈性卻只稍遜于白酒，也屬于好喝但易醉的酒，不會喝的人自然是要當心的。寨上人極少蒸龍虎斗，但我縣東河片的西向村的龍虎斗享有盛名。

我們家自己蒸酒的時候，都是柴火大灶，用大飯甑蒸糯米。我的公公既是“酒仙”，又是蒸酒的一把好手，可惜英年早逝，給我們留下太多遺憾。

公公勤勞善良，家中四個兒子，負擔較重，每天在河里挖沙，夏天的時候頭頂著烈日，雙腳泡在河水里，賺著辛苦錢養家。勞累過后最大的享受就是喝上一碗自家釀的水酒，一日三餐都要喝，大碗地喝，終究是醉在了酒里。所以酒雖是惹人愛的東西，但切莫貪杯。重陽節蒸酒是家里的大事，從準備糯米到養護酒缸，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馬虎，一不留神蒸出來的酒就有可能酸了、甜了、不來酒娘等等。所以，婆婆在蒸酒的時候是極為講究的，全程叮囑又叮囑。

令我極為懷念的是，蒸酒的當天可以吃到香甜軟糯的糯米飯，加點兒白糖就十分好吃，更別說用豬油加各種配料去炒了，婆婆總是會從蒸酒的糯米飯里留好一大碗給我們吃，年年都盼著那一口。

如今，蒸酒還是蒸酒，但公公早已不在了，而我對糯米飯望而生畏，想吃又不敢吃，因為要控制體重，控制血糖，糯米飯碰都不敢碰。雖說不敢碰糯米飯，但糯米蒸出來的水酒我無法抵擋，一年到頭，暢飲無數。

糯米加入酒餅，拌勻，入缸，完成了蒸酒的第一步。此后，就安心等待發酵，等待空氣里濃郁的酒香。婆婆不喝酒，但她對酒的事最上心，在酒發酵的過程中，經常要去擦拭酒缸。她說，酒缸要是“盜汗”了，酒就會酸。要時刻關注，酒娘來了以后，要及時撤掉覆蓋在酒缸上的棉絮。直至我們喝開缸酒，說今年的酒真好的時候，她才安心。

寨上人都喜歡口感略苦的水酒，太甜的都不喜歡，遇上客人說酒不甜的時候，寨上人都知道，不是真正懂水酒的人。

今年的水酒又在等待時間的沉淀，婆婆照例每天早上都要去給酒缸“擦汗”。待到酒香濃郁時，已是冬寒料峭，圍著火爐，溫一壺新酒，一年的光景便醉在了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