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簡生活（組詩）

李永才

黎明的設計

黎明以橢圓的形狀

為我設計了一天的日程

出行、上表、畋獵，或者取魚

諸事不宜，何妨栽幾棵楊柳

讓風吹過來，陽光照過來

所有的麻雀，以飛翔的儀式

向山岡、溪流和澄明的田野敞開

萬物都是時間鎖定的目標

始終逃不出季節的抽屜

從柳枝上滑落的秋天

是一群孩子的童話，嘰嘰喳喳

有麻雀的傳奇與神性

有人說，童年無忌，可以帶給你

恬靜、善良和意外的驚喜

這人間，道路停頓，廟堂荒蕪

我該以怎樣的筆法，才能勾勒一個

栩栩如生的主角

至簡生活

曲折的下午，說起至簡生活

清風入形，陽光唾手可得

城市的鼻梁，又多了一攤新鮮的鳥糞

對自然所予之物

我們皆應視為，一次意外的唏噓

在這個曲折的時刻

高架橋上的車輛，彎曲成一條蒼龍

街巷曲折，湖水暗消

連我的窗口，都充滿曲折與艱辛

各種歲月的剪影

都被有形與無形的事物規制

我也裹挾其中

喪失了對過往美好的回憶

那些規范的鳥語，在落葉上跳躍

呼應著一無所有的掌聲

而赤條條的樹枝，已無法感知

一場春雨，冰涼的屬性

春天的語言字

不要幻想奇跡。乍暖還寒時

吐露心機是危險的

那些貿然探頭的小家伙

要準確辨認春水，該有多難

沉默，對于所有的枝頭

都是一種智慧

不要為片刻的燦爛，而急于表達

不合時令的話語

一個虛詞，都顯得多余

在追趕春天的途中，要學會等待

等待是一門學問

要等春風吹亮季節，長河吞吐遠山

等到白鶴變灰，鳥鳴破土而出

在迷茫的天空

一只蝴蝶的離經叛道

就足以讓整個曠野，重回巨大的寒夜

探索與目空一切，都深不可測

就像紙上的檸檬

多少酸澀隱于其中，但并未急于剖析

不必驚詫萬木清新

夢中結出果實，有多么漫長

春雨以經綸

春雨落下來，隨之落下的

還有拙樸、勁峭，凌亂和車夫的初戀

那些赤腳的輪子

跑過了三月，跑過了孩子們的想象

留下一些感傷與回憶

而呼嘯與低吟，無需什么理由

在一個剛剛醒來的流域

粉紅的鳥鳴，落在法師的額頭

流動之間有雜花，車馬之外是憂傷

所有對稱的格局

都可以轉換成一種橢圓形的歡樂

道路、街巷與路邊的椅子

謙遜如故。包括一個少年的往事

有春雨一樣的嘆息與經綸

像春天一樣渙散

在春天，你可以穿越，串聯

走出時間的精舍

沿著古人的老路，走進空山和黃昏

憑吊英雄，或者在英雄的故居

與春風共植綠柳

仍以春蘭和杜鵑為嘆

在親人的門前，呼喚陽光和晨露

我像一只春天的黃雀

在花田之后，捕捉一些絮狀物

面對空難與戰爭

一些鳥兒，鳴噪于真假難辨的叢林

而我卻始終保持沉默

旁觀與共情，都是各自的選擇

不是無動于衷，而是悲喜

意外或突然，仿佛一場舊夢

夢里夢外，都是錯覺

植物的仰望時真實的

在春天的云端，遠遠看見

花枝上的色彩和氣味，隨時在堆積

而風景的容積率

取決于凋零與轉換的速度

當所有的色彩，燃燒到無法辨認時

只好借助春風的力量

春風讓懸鈴木反復練習，向外生長

或四處散開，像孔雀一樣

從散步的野花中，挑一種色彩披上

——你喜愛的花衣

瞬間刺痛了陽光的眼睛

當陽光，從你的身上經過時

墻上就出現了，蒙太奇般的圖案

——植物的仰望是真實的

而云朵的往事是虛構的

形而下的花枝，是春天的骨架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攀緣

試圖在春天的云端

撫摸鴿子的聲音，都是一種徒勞

我模糊于稠狀的天氣

在行人與樹叢之間

將過去的石階，打磨成當下的棋子

我坐在階梯式的陽光下

將一只活潑的小鹿，從袖口里放出來

在寂靜的風中

聆聽松針落下的聲音

最后的桃花源

春日如落花，越落越少

不如一枕黃粱去南方，有陽光牽掛

或許會留下一樹桃花

桃花如炬，那是我的姐妹

多看看桃花仙子吧，轉山繞水

只為蜂飛蝶舞，鳥兒棲紅樹

萬種風情，且當灼灼虛名

春深似海。不如與日月同輝

聽斑鳩啼鳴于山坳。隨野草和江河

漫無目的地流浪

把一世的悲歡，交給陌生的地方

交給那些自由散漫的人

一個人的王國，是夢中的桃花源

那里的桃花是鳥兒的故鄉

讓金絲籠中的女人，帶上孩子

去曠野上走走，去捉野風、捉蝴蝶

捉一朵白云當翠鳥，嘶嘶鳴叫

當野風吹老桃花時

我就把少年的煩惱，變成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