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也是一種愛

曹琳琳

“和她分享快樂，快樂消失，和她分享憂愁，憂愁加倍。”

說這話的是女友樂樂，此刻，我倆正圍著泥爐烤肉。小店不大，滋滋作響的紅肉在篦子上翻騰，美拉德效應帶來了不可抗拒的香味，滿足了味蕾，也治愈了心靈。所以，我倆都覺得美食就是最好的心理醫(yī)生。不定期的聚會，不管主題是啥，載體一定是美食，一邊吃一邊聊才夠味兒，吃飽了、聊完了，病也沒了。

“咋地了？你不是剛帶老媽出去旅游了嗎？”我塞了一口剛烤好的肉，滿足地閉著眼睛咀嚼，“身體和心靈有一樣在路上，就已經(jīng)很快樂了啊。”樂樂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滲出來的麻醬，往后一靠，椅子靠背此刻接住了她的疲憊。“媽呀，這世上最累的就是帶老媽出去旅行了，這哪是旅行啊？這是修行。”我哈哈大笑起來，樂樂的狀態(tài)就像身體被掏空，這到底是什么遭遇讓她如此難受？“我跟你說吧，這感覺就是錢我花了，好我是一點沒落下。”說到這，樂樂又塞了一大口肉，何以解憂？唯有吃肉。我倆還象征性地干了一杯可樂，加冰、帶氣的那種。一股涼意下肚，身心都舒坦了。

樂樂的老爸走得早，剩下老媽跟著她過，眼看著樂樂的老媽從風風火火的女強人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太太。我和樂樂是舊相識，我們都是小姑娘的時候，樂樂的老媽讓我印象十分深刻。那會兒，我們幾個小伙伴去樂樂家做客，一進屋，一桌子飯菜十分搶鏡。廚房關著門，與炒鍋翻騰的聲音同時傳出的還有樂樂媽那爽朗的笑聲，喊我們快坐，還有兩個菜就全都好了，樂樂張羅我們坐在客廳閑聊，我示意樂樂去廚房幫忙，結果樂樂說，千萬別去，她老媽一個人全能搞定，這個女人一輩子都有不服輸?shù)男愿瘛?/p>

那幾年，樂樂老爸病重癱瘓在床，也是樂樂和老媽換班照顧，那幾年的日子，樂樂如今提起也是一臉的難。好在，再難也有過去的時候，就這樣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樂樂過了四十，她老媽也奔七十了。眼看著，當年腳踩風火輪般的老媽，如今已步履蹣跚，樂樂心里挺不是滋味，她是個挺孝順的姑娘，總覺得老媽這輩子伺候完老爸伺候她，凈吃苦了，也沒享福，所以，她總是不遺余力地想給老媽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沒想到，老太太根本不買賬。

“你能想象嗎？”樂樂咽下一口肉，喘了口氣說：“我?guī)∥逍羌壘频辏淤F，我?guī)蕴厣朗常粣郏規(guī)渚包c，她說累。”樂樂的臉上寫滿了“掃興”兩個字。“你應該早就習慣了啊！”我笑著說，我倆平時沒少吐槽爹媽的事。樂樂老媽主打的就是一個反對，啥都反對，啥都嫌貴，啥都不愛，也不知道啥能讓她滿意。

“我就想把錢花出去，讓我盡盡孝，咋就這么難呢？”樂樂癱倒在椅子上，一臉沮喪。“這趟旅行，我可真是受夠了，花錢買她一個高興，比登天都難。”也難怪樂樂如此喪氣，她老媽可是我認識的老人中比較犟的。多年的獨自生活早已把她變成性格強勢且倔強的老人。她認準的事，沒誰能撼動，壓根就不是一個聽話的老太太。

樂樂為了能讓老媽欣然接受她的孝心，曾經(jīng)花重金給老媽買了衣服，回家卻告訴她是單位送的工會紀念。其他的日常消費，比如：瓜果、肉、蛋、奶，洗潔精、洗發(fā)水、浴液，樂樂都會報價的時候自動抹零打折。至少不會換來老太太一句：買這干啥？瞎花錢。善意的謊言主打的就是一個家庭和諧。

樂樂不明白，老媽的節(jié)省意識怎么如此根深蒂固，曾經(jīng)是過過苦日子，可是現(xiàn)在生活好了，難道不應該對自己好點嗎？“我對她的好，在她眼里全是我亂花錢。你說說，這對我的孝心是多大的傷害啊？”樂樂抽出紙巾，擦了擦眼睛。“我爸都沒機會享這福，你說我媽還不珍惜。”我拍了拍樂樂的手，知道她心里難受了，畢竟老爸去世后，她和老媽相依為命，本應該互相體諒，可是卻總是一言不合互相傷害。女兒和媽媽之間的關系真微妙。

其實，家家老人都有樂樂老媽的影子，那代老人真是一輩子挺辛苦的，以至于苦日子過慣了，反倒不會過甜日子了。主要是不敢享福，更不會享福。有的老人剩飯剩菜上頓吃下頓吃舍不得扔；有的老人肉舍不得吃凍在冰箱一年；還有的老人退休金夠用卻天天撿垃圾，堆得家里都放不下……這些新聞有時候真讓人心疼。

我們到底該怎么對待我們的父母呢？

“說真的，我真是不知道該怎么對她了，給她最好的，她統(tǒng)統(tǒng)都拒絕。”樂樂無以言表的失落感襲來。我輕輕嘆了口氣，樂樂的心意我是理解的，我也是女兒，我們都有同樣的糾結和無奈。但其實，樂樂老媽的心思我也是理解的，畢竟，她是怕女兒為她多花錢，還是心疼女兒賺錢不容易，這份心疼是一個母親的愛意。

此刻，泥爐燃盡，小店快打烊了。我看到旁邊桌站起來一對年輕的母女，媽媽牽著女兒的手有說有笑地走出小店，那一刻，我想起曾幾何時，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媽媽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們一切最好的。可是，當我們長大，想盡所能給媽媽最好的時候，她卻拒絕了。

“這份拒絕是心疼是愛啊。”

“可是，有時候接受也是一種愛啊。”樂樂回過頭淡淡地對我說。

我望著她，點點頭。

編輯/周開明